地下金庫的鐵門轟然關上,最後一絲光被砸斷在門外。
奧妮亞被摔在水泥地上,膝蓋磕中地麵,劇痛從骨頭縫裏炸開,眼前黑了三秒。她趴著喘氣,手掌摁進一灘涼水,冰得指尖發麻。
黑暗裏傳來細碎的抽泣,不是她的。
奧妮亞撐起身,摸黑往前爬。指尖碰到一團軟東西,那東西猛地往後縮,撞上牆壁,緊接著是兩個更小的哭聲炸開,像受驚的雛鳥擠成一團。
“別碰我!”男孩的聲音尖利,帶著顫。
“我是醫生。”奧妮亞壓低聲音,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銀色外殼,刻著帕羅西圖族徽。三天前卡沙遺落在醫療站的,她一直揣著,沒機會還。
火苗竄起。
三張髒兮兮的小臉擠進光裡:最大的男孩七八歲,藍短袖,胳膊上一道傷口化膿紅腫,膿水粘著袖口;中間的女孩紮倆小辮,紅頭繩斷了一根,耷拉在肩膀上;最小的男孩抱著個破布娃娃,娃娃一隻眼睛掉了,露出發黑的棉絮。
“誰把你們關進來的?”奧妮亞心臟像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把。
大男孩攥著塊尖石頭,盯著她,眼裏全是敵意:“穿黑衣服的人。他們說等你‘老實交代’才放我們走。你要是不認罪,就把我們埋這兒。”
奧妮亞指尖冰涼。
她瞬間懂了——哈米德抓這些孩子,不是要挾,是栽贓。她不認那莫須有的罪名,這些孩子就會變成“被間諜害死的平民”,而她,會成為激進派煽動仇恨的祭品。
“別怕,有人會來救我們。”奧妮亞撕下製服下擺,蘸水壺裏的水,輕輕擦男孩的傷口。膿血滲出來,男孩疼得發抖,咬著嘴唇,硬是沒哭出聲。
“你真是醫生?”小辮女孩小聲問,眼睛瞪得溜圓。
奧妮亞點頭,從急救包裡捏出半片消炎藥,碾碎了撒在傷口上:“我救過很多人,帕羅西圖的,伊斯雷尼的,都救。《古蘭經》裏說,凡救活一命,如救活眾人。醫生的手,就是乾這個的。”
小辮女孩眼淚突然滾下來:“我媽媽呢?她找不著我了……”
“她肯定在外頭找。”奧妮亞把女孩攬進懷裏,手掌撫過她後腦勺,“咱們很快就能見她。”
打火機的火苗晃了晃,噗地滅了。
黑暗重新砸下來。
遠處傳來轟然巨響,地麵劇烈震顫,頭頂水泥塊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蹦出悶響。奧妮亞撲過去,把三個孩子護在身下,手臂緊緊箍著他們的頭。她能感覺到,這棟樓的結構在呻吟,鋼筋在斷裂,剛才那爆炸——是炮彈,落在很近的地方。
“姐姐我怕。”最小男孩的聲音悶在她胸口,破布娃娃擠在兩人之間,棉絮蹭著她下巴。
“不怕,姐姐在。”奧妮亞聲音發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愧疚——這些孩子要不是因為她,不會困在這兒,不會在黑暗裏發抖。她想起父親的話:“當醫生,就是把別人的命扛自己肩上,哪怕自己得死。”那時不懂,現在懂了。不是口號,是黑夜裏護著孩子的手臂,是炮火裡握手術刀的手。
——
不知過了多久。
頭頂突然爆出金屬斷裂的尖嘯,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腳步聲,吼聲,混成一團。
孩子們嚇得往她懷裏鑽。奧妮亞手按在腰間的手術刀上,心跳撞得肋骨疼。
鐵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一道黑影逆著光站在門口,手裏的步槍還在冒煙,臉頰上豁開一道口子,血順著下頜淌進衣領,滴在水泥地上。
卡沙。
奧妮亞愣住了。
“沒時間解釋。”卡沙扔過來一把匕首,寒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弧,落在她麵前,“割繩子,帶孩子們走。哈米德要引爆這裏,說‘清除內鬼窩點’,還有四分鐘。”
奧妮亞抓起匕首,割斷手腕上的繩索。繩子勒得太狠,手腕麵板早就失去知覺,繩子崩開的瞬間,麻木和劇痛一起湧上來。她剛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栽倒。
“腿怎麼了?”卡沙衝過來,一把扶住她胳膊。
“老傷,沒事。”奧妮亞咬著牙,額頭冷汗往外冒,“孩子們嚇壞了,你先帶他們走,我能跟上。”
卡沙沒說話,彎腰抄起最小的男孩,又對大男孩吼:“跟著我,別回頭!”他轉身就往通道跑,動作又快又輕,懷裏孩子像團棉花。
奧妮亞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小辮女孩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通道窄得隻容一人通過。走到一半,最小男孩突然在卡沙懷裏掙紮起來,哭喊劈開黑暗:“我的娃娃!娃娃丟了!媽媽說娃娃能保護我,不能丟!”
“別回頭!”卡沙吼,手臂箍緊他。
男孩哭得更凶,小拳頭捶他胸口。
卡沙腳步猛地剎住。他低頭看男孩滿是淚痕的臉,又看通道盡頭越來越近的光亮,喉結滾了滾,沉聲說:“等著,我去拿。”
“不行!”奧妮亞一把拽住他,“樓要塌了,沒時間!”
卡沙看著男孩的眼睛,輕輕推開她的手:“一分鐘。”他把男孩塞給奧妮亞,轉身就往回跑,身影眨眼被黑暗吞沒。
水泥塊還在往下掉,砸在地上轟轟響。
奧妮亞抱著男孩,盯著通道盡頭的光亮,每秒鐘都像被人掐著喉嚨。
就在她以為卡沙回不來的時候,黑暗裏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卡沙衝出來,懷裏抱著那個破布娃娃,娃娃一隻眼徹底掉了,棉絮耷拉著,被他護在胸口,像護著什麼寶貝。
“走!”
他接過男孩,往通道外狂奔。奧妮亞拽著兩個孩子拚命跟,剛衝出通道,身後轟然巨響——地下金庫塌了,水泥塊砸下來,煙塵噴湧而出,嗆得人睜不開眼。
卡沙用身體護住孩子們,等灰塵稍散,拽著奧妮亞往通風口沖:“鑽進去!能通外麵!”
通風管窄得隻能匍匐前進。卡沙打頭,用步槍頂開堵路的碎石,奧妮亞殿後,把孩子們往前推。管道裡又黑又悶,隻能聽見彼此的喘氣聲和心跳聲,還有鐵皮被壓得嘎吱響。
爬到一半,奧妮亞膝蓋突然劇痛,她悶哼一聲,手一軟,差點趴下。
“怎麼了?”卡沙回頭,打火機光落在她膝蓋上——傷口又裂開了,血滲過褲腿,滴在鐵皮上,吧嗒吧嗒響。
“沒事,能爬。”奧妮亞咬牙往前拱。她不能停,不能拖累任何人。
卡沙沒說話,放慢了速度,每爬幾步就回頭看她一眼。
奧妮亞盯著他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停火交接點——他站在醫療站門口,手裏攥著彈殼,眼神冷得像刀子:“你們的轟炸機昨天炸了平民區,三個孩子死了,最小的才兩歲。你說你們救平民,這就是救援?”
當時她氣得發抖,覺得他不分青紅皂白。
現在她懂了。他的冷不是恨,是疼。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塌了的房,那些流不盡的血,早在他心上剜了無數刀。
“快到了。”卡沙聲音從前麵傳來。
他頂開通風口的蓋子,光亮湧進來,還有新鮮的空氣——雖然混著硝煙和焦臭,卻比管道裡強百倍。
卡沙把孩子們一個個抱出去,再回頭拉奧妮亞。
她的手搭進他掌心。那手掌全是老繭,握槍的,握工具的,握了二十年戰爭留下的。他用力一拽,把她拉出通風口。
外麵是廢墟,是硝煙,是遠處還在炸的炮火。
可陽光還亮著,哪怕被煙塵遮住大半,還是亮著。
奧妮亞靠在一截斷牆上喘氣,看著卡沙把破布娃娃塞回最小男孩懷裏。男孩抱著娃娃,眼淚還掛著,卻笑了。
遠處突然爆出槍聲,密集得像炒豆。
卡沙臉色一變,抓起槍就往槍響的方向沖。跑出兩步,他回頭,盯著奧妮亞,吼出一句:“待著別動!”
然後消失在廢墟後麵。
奧妮亞攥緊拳頭,膝蓋的血還在往下淌,滴進碎石縫裏。
她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耳邊隻剩炮火轟鳴,和那句還沒說出口的:
“你也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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