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時三十五分
帳篷裡的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法赫德盯著桌上那份秘密協議影印件，臉色鐵青。水晶吊燈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把那層養尊處優的皮肉照得像塊僵硬的石膏。埃及外交部專員正拿著原件，一字一句念出來：
“……加沙城西部石油區塊開採權歸沙特阿美公司，開採期限二十年……伊斯雷尼可在加沙城北部設立永久軍事基地……帕羅西圖撤出所有防禦據點，不得擁有重型武器……”
埃利亞胡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還強撐著冷笑：“偽造的。帕羅西圖的陰謀，想破壞調停。”
“偽造？”卡沙掀開帳篷簾走進來。
他胳膊上纏著繃帶，血滲過紗布洇成暗紅色。繃帶紮得潦草，是奧妮亞剛纔在廢墟裡隨手纏的。他走到長桌前，把那捲繃帶壓在協議影印件上，盯著埃利亞胡的眼睛：“埃利亞胡部長，要不要把你的簽名送去鑒定？或者，讓阿美公司的代表來認認，這份條款是不是真的？”
奧妮亞跟進來，手裏舉著那個U盤：“郵件往來也在這裏。你們怎麼策劃人質危機，怎麼逼帕羅西圖妥協，全都有。需要投影到螢幕上，讓大家看看嗎？”
法赫德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椅子。椅子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水晶吊燈晃動著，光影在地上亂竄。他指著埃利亞胡的鼻子，手指在抖：“你敢騙我？沙特的石油援助，是讓你用來佔領加沙城的？”
“法赫德王子，我們也是為了地區穩定——”埃利亞胡的聲音發虛。
“威脅沙特安全的，是你們這些拿人命當籌碼的人！”卡沙打斷他，目光掃過帳篷裡的每一張臉。哈米德，埃及專員，法赫德的侍衛，還有角落裏那幾個瑟瑟發抖的翻譯。“加沙城的石油，是帕羅西圖和伊斯雷尼兩族共有的。不是你們的商品。難民要的不是帶條件的石油，是能回去的家，是能吃進嘴裏的麵包，是能救命的葯！”
哈米德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卡沙隊長說得對。阿聯酋支援《開羅和平倡議》的‘土地換和平’，但不是這種被篡改的‘石油換投降’。如果伊斯雷尼繼續堅持單邊協議，阿聯酋撤回所有援助。”
埃及專員放下協議，語氣沉下來：“埃及總統已經表態。《開羅和平倡議》核心是兩族平等。任何犧牲一方主權的條款，埃及不認。如果沙特和伊斯雷尼繼續私下交易，埃及將在阿盟會議上正式抗議。”
埃利亞胡的臉徹底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失去沙特和阿聯酋，伊斯雷尼根本撐不起總攻。埃及的抗議，會讓他們在阿拉伯世界徹底孤立。他慢慢低下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撤回部隊。重新協商協議，保證帕羅西圖主權。但……帕羅西圖必須釋放扣押的平民，停止激進派報復。”
“激進派的行動，是你們逼出來的。”卡沙的聲音冷得像刀，“撤出加沙城所有部隊，釋放所有被俘的帕羅西圖平民，激進派自然會停。還有，立刻關掉電磁乾擾，恢復通訊。”
埃利亞胡咬咬牙，點頭：“好。但我需要時間跟激進派溝通。”
“沒時間了。”卡沙抬手看錶，錶盤上的指標紮眼，“現在下令撤軍，現在放人。否則這份協議和郵件，明天就上所有國際媒體的頭版。”
法赫德深吸一口氣，走到卡沙麵前。他比卡沙矮半頭，卻努力挺直脊背：“卡沙隊長，沙特願意重新提供石油援助，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隻要兩族停火，我們可以幫你們重建醫療站和學校。”
卡沙看著他，搖了搖頭。
“謝謝王子好意。但我們不需要帶條件的援助，更不用主權換石油。”他頓了頓，想起徐立毅常唸的那句經文，“《古蘭經》說‘真主不改變一個民族的現狀，除非他們自己改變’。帕羅西圖有自己的礦脈，有自己的手。我們能自己建。”
話沒說完，卡裡姆衝進帳篷。他喘得像拉風箱，臉上糊著汗和灰，嘴唇在抖：“卡沙！中央廣場出事了！影組織炸了廣場！激進派首領死了，三個伊斯雷尼平民不見了！”
帳篷裡所有人愣住。
外麵突然響起密集槍聲，夾雜著尖叫。卡沙抓起槍衝出去，奧妮亞和小約瑟緊跟在後麵。中央廣場方向，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把半邊天熏成暗紅色。
廣場上已經亂成一鍋粥。絞架塌在地上，燃燒的輪胎滾得到處都是。激進派的武裝人員舉著槍，圍著一群伊斯雷尼平民嘶吼。子彈已經上膛，槍口對準那些抱頭蹲在地上的人。
卡沙衝過去，一槍打向天空。
“住手！”
槍聲震住了所有人。激進派的人回頭，看見是他，眼睛裏還燒著火。
“不是伊斯雷尼乾的！是影組織！”卡沙吼得嗓子發劈，“他們就想讓我們自相殘殺！埃利亞胡已經答應撤軍，答應放人！你們不能中圈套！”
“圈套？”一個年輕人哭喊著衝上來，臉上全是淚，混著灰衝出一條條道，“首領都死了！人質也被帶走了！我們憑什麼信你？憑什麼信伊斯雷尼？”
“憑這個！”奧妮亞舉起U盤，“這裏有影組織和伊斯雷尼激進派的通訊記錄！今早的突襲是他們策劃的，人質危機是他們製造的！埃及外交部已經介入，會還我們真相！”
遠處突然傳來汽車轟鳴。三輛越野車從廢墟後衝出來，車身上的蛇形標記在火光中格外紮眼。車頂機槍突然開火，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人群。
“臥倒！”
卡沙一把將奧妮亞撲倒在地。子彈擦著頭皮飛過，打在斷牆上，碎石四濺。身邊一個年輕人沒來得及趴下，胸口爆出一團血霧，直接栽倒。
小約瑟趴在地上舉槍還擊，子彈打在越野車身上，濺出火星。
卡沙翻身爬起來，指尖的龍元開始發燙。他看著那些瘋狂掃射的雇傭兵，看著四散奔逃的難民，看著燃燒的廣場，突然明白影組織要什麼——不是石油，不是土地，是徹底摧毀兩族之間最後一丁點信任。讓加沙永遠陷在戰亂裡。
“卡裡姆！帶平民撤到老水廠！”他吼著，舉槍對準越野車，“小約瑟！用‘沙狐’定位他們巢穴！奧妮亞，跟卡裡姆走，保護難民！”
“我不走！”奧妮亞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步槍，拉栓上膛，動作乾脆得像練了十年，“你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們。一起打。”
卡沙看著她。
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發亮。他想起清真寺殘垣上的血跡，想起廣場上憤怒的臉，想起她護著老人時的背影。兩個不同陣營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槍口對準同一個方向。
他點頭：“一起打。”
龍元的力量從掌心爆開，一道金色能量波射向最近那輛越野車。車頂機槍瞬間炸成廢鐵，扭曲的槍管飛出去砸在地上。奧妮亞趁勢開槍，擊中駕駛座上那人的肩膀。
越野車打橫停下，另外兩輛突然調頭，往東北方向逃竄。
“追！”卡沙拔腿就跑。
奧妮亞和小約瑟緊跟在後。身後是卡裡姆帶著平民撤退的腳步聲和哭聲。
東北方向是一片廢棄工廠。曾經是加沙最大的麵粉廠，現在隻剩斷壁殘垣和鏽蝕的機器骨架。越野車衝進大門，消失在黑暗裏。卡沙三人追進去時，裏麵一片死寂，隻有風穿過破窗的呼嘯，像鬼哭。
“小心埋伏。”卡沙壓低聲音，槍口指向黑暗。
突然，熟悉的金屬碰撞聲傳來——和錄音筆裡一模一樣。
卡沙循聲看去，廠房深處的陰影裡，三個人被綁在一起。正是被影組織帶走的那三個伊斯雷尼平民。兩個男人一個女人，嘴裏塞著破布，眼裏全是恐懼。
“別過去！”奧妮亞一把拽住他，“看地上！”
地上鋪著細細的電線，像蛛網一樣連線著平民腳下的炸藥包。電線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但隻要走近，就會引爆。
“影組織的人呢？”小約瑟握緊槍，四處張望，“不可能就這麼跑了。”
“他們在等。”卡沙的目光掃過廠房每一寸角落，“等我們看著平民被炸死，激化仇恨。或者等我們踩上去。”
通訊器突然恢複訊號。舍利雅的聲音炸進來，帶著喘：“卡沙！伊斯雷尼激進派拒絕撤軍！他們說影組織的襲擊是我們乾的！坦克已經啟動，正往中央廣場開！”
卡沙低頭看錶。距離最後通牒，還剩十二小時零七分。
影組織的圈套正在收緊。兩族的仇恨就要爆發。而他們站在這間黑暗的廠房裏，腳邊是炸藥，頭頂是未知的敵人。
奧妮亞盯著炸藥包，突然開口：“C4塑膠炸藥。影組織常用的，需要遙控引爆。找到遙控器就能解除。”
“遙控器在他們手裏。”卡沙的目光掃過廠房的橫樑、破窗、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他們就在附近。看著我們。”
頭頂傳來響動。
卡沙抬頭。廠房橫樑上趴著一個黑影，手裏握著遙控器。那人戴著黑色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
“遙控器交出來。”卡沙舉槍瞄準。
黑影沒說話。他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按鈕。
平民腳下的炸藥包發出“滴滴”的聲響，紅色指示燈開始閃爍。
“三十秒！”奧妮亞尖叫著沖向廠房角落——那裏有一根粗水管，或許能擋住衝擊波。
卡沙沒有猶豫。龍元的力量從全身爆發，一道金色能量波射向橫樑。橫樑應聲斷裂，黑影慘叫著摔下來，遙控器脫手飛出。
小約瑟衝過去，在半空接住遙控器。他手指按在暫停鍵上，用力按下。
炸藥包的“滴滴”聲停了。紅色指示燈熄滅。
卡沙撲過去，一把扯下黑影的麵罩。
那張臉露出來時，他愣住了。
帕羅西圖激進派副首領。哈立德。
“是你？”卡沙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哈立德嘴角溢血，卻還在笑：“幫他們？我們本來就是一夥的。帕羅西圖早該滅了。隻有戰亂，才能讓我們重新掌權。卡沙，你和那些伊斯雷尼一樣，都是叛徒。”
“瘋子！”奧妮亞衝過來，“首領是你炸死的？人質危機是你策劃的？你就是影組織的傀儡！”
哈立德突然狂笑起來。他從懷裏掏出一顆手雷，手指扣在保險栓上。
“傀儡又怎麼樣？至少我能看著你們一起毀滅！加沙的和平？笑話！”
他拉開保險栓。
卡沙眼疾手快，一把打飛手雷。手雷在遠處爆炸，氣浪把所有人掀翻在地。碎石砸在身上，耳朵嗡嗡作響。
卡沙爬起來時，哈立德已經斷了氣。那雙眼睛還睜著，裏麵殘留著瘋狂的光。
“走。”奧妮亞扶起他，“伊斯雷尼坦克快到廣場了。”
卡沙點頭，走到被解綁的平民麵前。三個人瑟瑟發抖，縮成一團。他蹲下，聲音放輕：“對不起。讓你們受委屈了。送你們回家。”
一個中年男人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緊：“卡沙隊長，我……我知道影組織的巢穴在哪。在加沙城地下隧道。有很多雇傭兵，還有……還有龍元碎片。”
卡沙心臟猛地一縮。
龍元碎片。原來影組織真正要的是這個。他想起居民區失控的龍元，想起那些精準的襲擊，想起哈立德臨死前的話——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先送你們去安全區。”他站起來，“等解決眼前危機，再去端他們老巢。”
走出工廠時，東方泛起魚肚白。遠處的中央廣場方向，傳來坦克履帶碾壓地麵的轟鳴。伊斯雷尼的激進派，還是來了。
卡沙握緊槍。指尖的龍元又開始發燙。
他低頭看錶。
距離最後通牒，還剩十一小時五十三分。
更大的一場仗，就在前麵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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