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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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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曉時分:陰影中的均衡

當第一縷試圖撕裂夜夜色最後屏障的陽光,如同技藝拙劣卻又執拗的畫家,以吝嗇的筆觸,將稀薄而缺乏溫度的淡金色輪廓,勉強描摹在基利心山那飽經風霜、嶙峋如巨人骸骨的頂峰時,卡沙,這位帕羅西圖抵抗力量的年輕指揮官,正像一尊由戰場本身塑造的雕塑,屹立在“沙石陣”第一道防線的廢墟之上。

腳下的土地,已無法用簡單的“泥土”來形容。那是沙礫、被高溫熔融後又凝固的金屬碎片、暗褐色甚至發黑的血漬、燃燒未盡的火藥殘渣以及難以名狀的焦糊物混合而成的怪異基質。它鬆散,卻又因血與火的浸染而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粘稠感。每一次靴底的輕微移動,都可能帶起一陣細微的、混合著硝煙嗆人餘味與鮮血特有鐵鏽腥氣的塵埃。這氣味頑固地附著在鼻腔深處,滲透進軍服的纖維,甚至彷彿侵入了麵板,成為每一個倖存者暫時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昨夜,這裏經歷瞭如同地獄熔爐核心般的慘烈廝殺。伊斯雷尼的裝甲集群,如同狂暴的、不知疲倦的金屬潮汐,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淹沒這片狹小的陣地。爆炸的火光曾將夜空短暫地撕成碎片,機槍的咆哮、炮彈墜落的尖嘯、裝甲板扭曲的呻吟、以及人類在最極端狀態下發出的怒吼與哀嚎,共同編織成一曲毀滅的交響。此刻,這潮汐似乎暫時退卻了。遠處,沿著10號公路那因熱浪和扭曲空氣而顯得極不真實的地平線,敵人撤退時揚起的塵土尚未完全落定,像一條垂死的巨蟒留下的最後痕跡。他們退回了出發的巢穴,舔舐著傷口,但留下了一地狼藉。

十幾輛伊斯雷尼引以為傲的裝甲車輛,此刻已化為焦黑的鐵棺,雜亂無章地散佈在陣地前沿。有的炮塔被整個掀飛,露出內部燒灼殆盡的漆黑;有的側裝甲被精準的反坦克火力撕開猙獰的大口,隱約可見裏麵蜷曲碳化的輪廓;還有的則像是被頑童踩扁的玩具,履帶斷裂,車體傾覆,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帕羅西圖戰士們用簡陋武器和血肉之軀構築的臨時工事,同樣付出了慘重代價,被炮火反覆耕耘,撕扯得支離破碎,沙袋碎裂,鋼筋扭曲,掩體坍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但這平靜絕非安寧,而是過度喧囂被猛然抽離後,遺留在耳膜深處的嗡鳴與空虛,是力量耗盡後從骨髓裡滲出的虛脫。整個戰場,連同其上倖存的生命,都在進行一種沉重而壓抑的喘息。陽光似乎也畏懼這片土地上的死亡氣息,變得猶豫而冰冷。

“卡沙哥!”

一個略顯稚嫩卻強行壓抑著疲憊、透出堅毅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是小約瑟。他小跑著過來,身上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軍服,此刻更是沾滿了泥汙、汗漬以及不知是他人還是自己的暗紅色血斑。左邊肩膀處,粗糙包紮的紗布邊緣露在外麵,洇出的血跡已經乾涸,像一枚歪斜地別在年輕軀體上的、殘酷的榮譽勳章。

“沙雷大哥讓我來報告,”小約瑟在卡沙麵前站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有條理,儘管他的嘴唇因乾渴而微微開裂,“戰場初步清理完畢。我們繳獲了三輛受損但核心結構,尤其是發動機和主框架,評估後認為有七成修復可能的‘美洲獅’運兵車。工程技術組的老哈桑說,如果能搞到替換的履帶板和部分電路,它們就能重新跑起來。另外,清點出各類口徑彈藥一百二十箱,單兵口糧和飲用水,省著點用,足夠我們現有兩個連隊消耗一週。這還不算從敵人單兵裝具裡蒐集到的散裝食物。”

他語速很快,彷彿要將所有資訊一口氣倒出,但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聲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醫療小組那邊……已救治的平民傷員有二十三人,大部分是彈片傷和衝擊波造成的震傷。其中……有五個孩子,最小的那個女孩,大概隻有四歲……”他吸了吸鼻子,強行穩住聲線,“還有,我們俘獲了十五名伊斯雷尼士兵,大部分是輕傷,情緒……表麵上看還算穩定,表示願意接受看管,隻希望……戰爭結束後能回家。”“回家”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殘忍的意味。

卡沙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陣地上尚未散盡的硝煙薄霧,落在小約瑟那張年輕卻已被戰火過早刻上風霜的臉上。那張臉上有塵土,有疲憊,有劫後餘生的茫然,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淬鍊過的、不容摧毀的核心。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那隻佈滿粗繭和細小傷痕的手,不是輕柔的撫摸,而是重重地、帶著肯定意味地按了按小約瑟未受傷的右邊肩膀。他感受著那單薄軍服下,年輕骨骼和肌肉傳遞出的、雖然稚嫩卻已無比堅韌的力量。

“你做得很好,小約瑟。”卡沙的聲音因徹夜的呼喊指揮而異常沙啞,像是粗糙的砂紙摩擦著聲帶,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僅僅是關鍵時刻,用那具寶貴的RPG-29摧毀了那輛試圖迂迴我們側翼的‘梅卡瓦’MK-IV(他精準地點出了小約瑟昨夜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貢獻,那輛重型戰車的毀滅,幾乎扭轉了區域性戰場的態勢)。還有,你在敵人間歇炮擊的間隙,不顧個人安危,多次穿梭在火線邊緣,幫助醫療小組將重傷的平民轉移到相對安全的掩體。你記住了,一個真正的戰士,他的手,不僅要能穩穩地握緊武器,扣動扳機,更要能在必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伸出去,傳遞生命的力量。”

小約瑟的眼眶控製不住地微微發熱,他用力地、快速地眨了眨眼,試圖驅散那在戰場上被視為“軟弱”的酸澀感。他挺直了尚且單薄的胸膛,聲音帶著一絲倔強的顫抖:“是卡沙哥你教我的。你說過,我們在這裏扣動扳機,麵對死亡,最終的目的,不是為了播種更多的死亡,而是為了……為了在這片被戰火反覆炙烤的焦土上,用自己的血和汗,艱難地犁出哪怕一道微小的、能夠孕育和平的壟溝。”

卡沙的胸腔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無聲而沉重地撞擊了一下。犁出和平的壟溝……這句話,讓他想起了許多年前,另一個同樣被硝煙和血色浸透的黎明。他的老班長,那個平時沉默寡言、如同山岩般的男人,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用沾滿汙泥和自身鮮血的手指,在身下的土地上,無比艱難地、深深地劃出的,也是一個歪歪扭扭、卻承載了全部未竟理想的——“禾”字。傳承,並非總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與儀式,更多的時候,它是在血與火的狹窄縫隙中,在生與死的瞬息萬變裡,上一代人用最後的凝望,悄然遞交給下一代人的、微弱卻絕不熄滅的火種。而這火種,正是帕羅西圖這個掙紮求存的民族,能在看似絕對的絕境中,依舊維繫著一線生機的唯一希望。

“司令!舍利雅隊長回來了!”哨兵的聲音從一處用炸毀的裝甲車殘骸構築的瞭望點上傳來,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的意味。

卡沙轉過身,視線越過瀰漫著死亡和破敗氣息的陣地,看到舍利雅正帶領著她那支主要由女性和少量男性醫務兵組成的醫療小隊,如同經歷長途遷徙後、疲憊不堪卻依舊保持著隊形的鶴群,正從那個設在地下掩體入口處、空氣中瀰漫著刺鼻消毒水氣味和壓抑呻吟聲的臨時救護站方向走來。她們每個人,無論是醫生還是護士,身上的白色罩袍(大多已難以辨認原本顏色)都沾滿了深一塊淺一塊的血汙、泥漿和汗漬,臉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土,眼白裡佈滿了蛛網般密集的血絲,嘴唇乾裂。極度的疲憊如同沉重的枷鎖掛在她們的每一個動作上,但她們的眼神深處,卻頑強地燃燒著一種超越肉體極限的、微弱而執拗的光芒——那是剛剛從死神冰冷堅硬的指縫間,成功搶奪回一個或多個鮮活生命後,獨有的、混合著欣慰、沉重與責任感的複雜光芒。

“卡沙,”舍利雅徑直走到他麵前,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直接遞過一個軍用水壺,壺身也佈滿了劃痕和凹陷,“清水。平民傷員已按傷勢危重程度完成分級處置。三名內臟破裂、包括那兩名兒童在內的最重傷員,已由我們僅存的一輛還能動的BTR-60裝甲車緊急轉送至後方山穀裡的野戰醫院,哈立德醫生親自帶隊接手了。至於那十五名俘虜……”她自然地靠近一步,將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卡沙能清晰地聽到每一個字,“表麵上看還算配合,接受了我們的初步包紮和食物。但那個自稱叫拉茲的軍士長,眼神不對,看我們的人時,裏麵沒有恐懼,也沒有感激,隻有一種……冰冷的評估和隱藏得很深的恨意。我讓阿米爾抽調了他手下最沉穩的兩個老兵,組成雙人哨,對他進行重點看管了。”

卡沙接過水壺,金屬壺身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擰開壺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流劃過乾灼得幾乎冒煙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的清明。“做得對,舍利雅。”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決斷,“給予他們符合國際公約的人道主義待遇,是我們的原則,也是我們區別於敵人的地方。但警惕性,一刻也不能鬆懈。戰爭,從宏觀上看或許是政治博弈的極端延伸,但落到每一個具體的個人身上,就是無法輕易化解的、摻雜著血親與摯友死亡的血仇。我們無法奢求他們的理解,隻能,也必須,堅守我們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明白。”舍利雅簡潔地回應,隨即,她的聲音幾乎低至耳語,融入了清晨那尚帶寒意的微風之中,“徐立毅通過加密衛星頻道剛傳來訊息,沙特與阿聯酋方麵承諾的首批實質性軍事援助,已確認在紅海沿岸的指定港口完成裝船,並於昨夜啟運。清單上的關鍵專案包括:兩套完整的‘天空衛士’近程防空係統,五十套‘標槍’單兵反坦克導彈發射單元以及配套彈藥,以及……對應裝備操作與維護人員的基礎培訓名額。”她刻意略過了徐立毅報告中提及的、那筆足以支撐帕羅西圖運轉數月的大額資金援助,在當下朝不保夕的環境裏,那些數字反不如這些能立刻轉化為戰鬥力的實實在在的裝備來得重要和讓人安心。

卡沙的眼中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像是黑暗中驟然劃過的刀鋒。“‘天空衛士’……終於來了。”他幾乎是無聲地喃喃自語。這套以高射速和精準雷達火控聞名的近防係統,是應對低空突襲的利器。有了它,帕羅西圖那幾乎不設防的、脆弱的上空,尤其是像“沙石陣”這樣的關鍵節點,纔算真正有了一麵能夠有效抵禦敵方“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和那些進行無差別覆蓋的“喀秋莎”火箭彈襲擊的可靠盾牌。這不僅僅是武器裝備層級的提升,更是整個戰略防禦態勢的微妙轉變,意味著他們從隻能被動捱打,開始擁有了區域性的積極防禦能力。

“但徐立毅也著重提醒,”舍利雅補充道,語氣變得愈發凝重,如同壓上鉛塊,“這條經由國際水域、多方勢力交織的援助渠道,絕非萬無一失。阿美利卡的海軍巡邏艦,最近在曼德海峽附近的活動頻率顯著增加,其意圖不明。而伊斯雷尼那無孔不入的‘摩薩德’情報網路,更不可能對如此規模的物資調動一無所知。他強烈建議我們,接收點的準備工作必須絕對保密,啟用最高階別的安全程式,並務必做好應對敵方特種部隊滲透破壞,甚至是在公海進行武裝攔截的完備預案。”

卡沙微微頷首,下頜的線條繃緊了些許。希望,從來都與巨大的風險並存,這是這片土地上顛撲不破的真理。“聯合國方麵呢?安理會的扯皮有結果了嗎?”他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政治舞台。

“就在一小時前,安理會通過了第2473號決議,”舍利雅顯然對此極為關注,資訊掌握得十分精準,“同意向衝突區派遣一支小規模的維和觀察團先遣隊,預計七十小時後,經由約旦邊境抵達我們這裏。帶隊的是一位來自瑞典的卡爾森少將,據說此人以作風強硬、在歷次維和任務中不偏不倚著稱,在布魯塞爾和紐約都有不錯的口碑。”她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太多喜悅,“但這支先遣隊規模很小,隻有三十人,輕裝備,主要職能是監督停火和評估人道狀況。其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的軍事威懾能力。真正具備隔離衝突雙方能力的成建製維和部隊部署,還在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間無休止的幕後扯皮與利益交換之中,前景……不明。”

卡沙心中那因為援助即將到位而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輕鬆感,瞬間又被一層無形卻無比沉重的壓力所取代。維和部隊,尤其是一支由國際社會背書、帶有一定強製性的力量,是一把雙刃劍,既是可能的護身符,也是潛在的緊箍咒。它的到來,意味著帕羅西圖艱難建國程序的合法性問題,終於被擺上了全球矚目的檯麵,獲得了某種程度的事實承認。但也意味著,他們未來的每一步行動,無論是軍事調動還是政治決策,都將暴露在無數國際觀察家、記者和政治對手的放大鏡之下。伊斯雷尼的明槍或許會因此有所顧忌,但國際政治博弈場上的那些暗箭、那些交易與背叛,卻將更加難以防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眼前殘破不堪、冒著青煙的陣地,投向更遠處的基利心山荒蕪的山腳。在一片被昨夜炮火燎去大半植被、卻仍有幾株生命力頑強的老橄欖樹奇蹟般存活的坡地旁,那些劫後餘生的平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艱難的生存活動。男人們沉默著,在廢墟間翻揀,試圖找出還能使用的物品,用殘存的磚石和扭曲的金屬木料加固著勉強遮風擋雨的臨時遮蔽所;女人們則在幾口用炮彈殼改造的大鍋旁忙碌,收集著一切可用的燃料,試圖讓炊煙再次升起,那微弱的煙火氣,彷彿是在向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宣告生命不屈的執念。

最讓他心臟為之揪緊、繼而湧起一股混雜著悲愴與力量的暖流的,是那片倖存橄欖樹林的邊緣。一位鬚髮皆白、步履蹣跚的老者,正領著幾個年紀不等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將一株株嫩綠的、代表著未來與和平的橄欖樹苗,栽種進剛剛被翻鬆的、然而土壤中依舊混雜著尖銳彈片與金屬碎屑的土地裡。不遠處,一個穿著褪色嚴重、幾乎看不出原本鮮艷紅色的舊裙子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全神貫注地用一根細長的樹枝,在相對平坦的沙地上,一筆一劃地、極其認真地寫著剛剛學會的、歪歪扭扭的字母。陽光灑在她稀疏的頭髮和專註的小臉上,構成一幅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動人的畫麵。

“卡沙哥,你看,”小約瑟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帶著無法抑製的哽咽和一種近乎神聖的激動,“他們在種新的橄欖樹……就在那裏……就像……就像莎拉姐姐生前總是不停地說過、夢想過的那樣……”

莎拉。舍利雅的親妹妹,那個同樣熱愛穿著紅色裙子、笑起來眼睛像月牙一樣彎彎的姑娘。她的夢想,就是在帕羅西圖未來每一個村鎮、每一個家庭的院子裏,都種上象徵和平與生命的橄欖樹。然而,她的生命和她的夢想,一同永遠地凝固在了三個月前那場針對難民營的、毫無預警的伊斯雷尼密集炮擊之中。卡沙感覺自己的眼眶一陣難以抑製的發熱,一股滾燙的液體似乎要奪眶而出。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硝煙和血腥的空氣,強行將那股在胸腔翻湧的、混合著巨大悲傷與責任的浪潮壓了下去。這片浸透了淚與血的土地,承載了太多像莎拉一樣未能瞑目的年輕夢想,他們這些僥倖活下來的人,腳下的每一步,都踏在犧牲者尚未寒透的屍骨與未竟的期望之上。

“卡沙,”舍利雅的聲音再次在耳邊輕輕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再也無法掩飾的顫抖,她的目光也追隨著卡沙和小約瑟,落在那片正在播種希望的橄欖樹林和那個寫字的紅衣女孩身上,“我們……我們昨晚,好像……真的守住了一點東西。”她說的,絕不僅僅是腳下這條付出了巨大代價才勉強守住的“沙石陣”防線,更是那縷在無邊廢墟與絕望之中,依然能夠艱難萌發、並試圖紮根的、名為“希望”的脆弱幼芽。

卡沙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逐一掃過身邊這些聚集過來的、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疤與疲憊,但眼神卻如同經過淬火的星辰般熠熠生輝的戰士們。他的目光繼而投向更遠處,那些在絕望深淵邊緣,依然憑藉著本能和信念,試圖重建生活最基本痕跡的平民。他的胸腔裡,悲傷、自豪、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巨大得足以將人壓垮的責任感,瘋狂地攪動,形成一個難以言喻的情感漩渦。

“不,舍利雅,小約瑟,”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山巔的磐石般堅定、沉穩,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豎耳傾聽的戰士耳中,甚至壓過了清晨微風的絮語,“這遠非終點,甚至不是終點的序幕。我們隻是在這屍山血海、在這絕對的力量劣勢中,用無數同伴的犧牲和我們的頑強,勉強為自己、為身後的人民,爭取到了一個……能夠暫時停下來、稍微喘一口氣的、極其不穩定的立足點而已。”

他抬起手臂,那隻指揮過無數次戰鬥、佈滿了新舊傷痕的手,堅定地指向那片正在播種的橄欖樹林,指向那些在沙地上學習書寫自己名字和未來的孩子。

“帕羅西圖的真正建立,需要的,絕不僅僅是守住一條或幾條防線。我們需要的是能讓這些孩子不必躲在防空洞裏、而是可以在陽光下安心讀書的學校;需要的是能救治各種疾病、迎接新生命、而不是僅僅處理戰場創傷和死亡的戰地醫院;需要的是能讓人們依靠自己的雙手和勞動、有尊嚴地養活自己和家人、而不是永遠依賴不確定的國際救濟的工廠、作坊和農田!我們需要一套公正的法律,需要穩定有效的秩序,需要……需要能讓每一個像她一樣的孩子,”他的手指精準地指向那個穿紅裙的小女孩,“不必在每個夜晚,枕著槍炮聲和對死亡的恐懼入睡的未來!”

他的話語,如同沉重的戰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剛剛因擊退強敵而升起的些許勝利歡欣,瞬間被這更為宏大的願景與隨之而來的、無比艱巨的現實挑戰所取代。氣氛變得肅穆而深沉。

就在這時,一名脖子上掛著野戰通訊裝置、臉上還帶著硝煙燻黑痕跡的通訊兵,氣喘籲籲地從指揮掩體的方向跑了過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困惑、警覺和一絲怪異的表情。

“司令!緊急情況!”通訊兵在卡沙麵前立定,努力平復著呼吸,“我們設在‘聆風’高地的訊號截聽站,剛剛捕捉並破譯了一段伊斯雷尼後方指揮網路之間的零星、非標準加密通訊片段!裏麵多次提到了一個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行動代號……‘回火’(Backfire)!通訊內容因乾擾嚴重,大部分丟失,但殘存的詞彙組合,經過分析,似乎與……與即將抵達的聯合國維和觀察團有關聯!”

“‘回火’?”卡沙的眉頭瞬間鎖緊,這個詞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通訊兵嚥了口唾沫,繼續報告,語氣更加急促:“還有,技術支援部門的同事,在復盤分析昨晚那兩名給我們造成不小傷亡的敵方精銳狙擊手的潛伏位置和彈道資料時,有一個極其反常的發現——他們的滲透路線選擇,以及最終設立的狙擊陣地,其精準程度,幾乎完全、完美地避開了我們所有預設的常規巡邏路線和觀察哨的視野盲區校對範圍。那種精準……不像是依靠長時間偵察和運氣所能達到的。更像是……更像是提前得到了某種極其準確的、關於我們佈防細節的……提示或者指引。”

“回火”計劃?針對維和觀察團?精準到反常的狙擊手位置?內部佈防細節可能泄露?

這幾個資訊碎片,如同幾塊冰冷的寒冰,瞬間砸入卡沙的思維深處,激起刺骨的寒意。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尖狀。昨夜戰鬥中的一些微小異常——某些哨位莫名其妙的短暫失靈,個別區域的通訊乾擾出現得過於巧合——此刻都彷彿找到了潛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釋。

陽光終於完全越過了基利心山嶙峋的山脊,將熾熱而刺眼的光芒,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整個摩押河穀,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縷依戀不捨的夜色。光明盛大降臨,無情地照亮了滿目的瘡痍與廢墟,也照亮了陣地廢墟上,每一個帕羅西圖戰士臉上那驟然變得無比凝重、警覺、甚至帶著一絲驚疑的表情。

他們守住了陣地,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外部援助初見曙光,國際視線開始聚焦。

但卡沙知道,另一場更加複雜、更加隱蔽、更加兇險、敵我難辨的戰爭——一場在陰影中圍繞著資訊、背叛與政治陰謀展開的無聲戰爭——剛剛拉開它沉重的帷幕。

那枚刻著十字架、冰冷而堅硬的狙擊彈殼,在他作戰服口袋的深處,沉甸甸地墜著,彷彿一顆正在倒計時的心臟,無聲地預示著:

真正的、關乎生死存亡的試煉,現在,才剛剛開始。而那隱藏在黑暗中的“回火”,究竟會以何種方式,在何時,燃起足以吞噬一切希望火焰的致命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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