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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沙地帶北部的沙丘,在暮色降臨前展現出一種近乎悲壯的美麗。連綿不絕的沙丘鋪展向天際,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濤洶湧的赭紅色海洋。太陽,這顆白日裏殘酷炙烤著大地的火球,在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刻,終於收斂了它的暴虐,將最濃鬱、最深沉的光與色慷慨地傾瀉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每一粒沙礫,無論是被風塑造出的尖銳稜角,還是億萬次翻滾磨礪出的圓潤軀體,都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被鍍上了一層鐵鏽般的、沉甸甸的質感。它們不再是微不足道的塵埃,而是匯聚成了這片古老土地的麵板,呼吸著,低語著。
晚風,帶著地中海方向傳來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鹹腥濕氣,開始在這片沙的海洋上巡弋。它拂過沙丘的脊線,捲起細微的沙塵,讓它們如同有生命的精靈般,貼著沙麵滾動、跳躍,發出那種永恆的、細碎的“沙沙”聲。這聲音不絕於耳,時而密集,時而舒緩,不像風吹樹葉的輕快,更像是大地本身低沉而疲憊的喘息,一聲接著一聲,訴說著千年的滄桑與此刻的創痛。
在這片赭紅色的、呼吸著的沙海一角,一處看似與周圍沙丘毫無二致的隆起內部,隱藏著“澤潤山”遊擊隊最重要的前哨觀測點。龍元卡沙就蹲伏在這個被巧妙偽裝成沙堆的狹小空間裏。空間僅能容納一人半蹲或蜷坐,四周是用加固木板和廢舊輪胎內襯支撐的,外麵覆蓋著厚厚的沙土和精心挑選的、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枯草與碎石。悶熱、乾燥的空氣裡瀰漫著沙土味、汗味,還有一絲從戰術電子裝置內部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臭氧味。
卡沙身上那套原本是標準沙漠迷彩的作戰服,如今早已看不出最初的色彩和紋理。肘部、膝部和肩部這些經常摩擦的部位,布料已經被粗糙的風沙磨出了毛邊,甚至露出了裏麵泛白、發硬的襯布。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塵,汗水流過的地方,犁出幾道清晰的痕跡,露出底下被陽光灼烤成古銅色的麵板。一雙眼睛,在帽簷的陰影下顯得異常明亮,此刻正緊緊盯著手中那塊戰術平板電腦的螢幕。螢幕發出的幽藍光芒,映亮了他部分臉龐,也照亮了他眉宇間那道因為長期凝神而刻下的深痕。
他的指尖粗糙得如同砂紙,佈滿了細小的、因為乾燥和缺乏維生素而裂開的口子,有些口子還滲著淡淡的血絲。他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平板邊緣那已經磨損得露出金屬本色的地方,彷彿這個動作能帶給他某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螢幕上,代表著死亡與威脅的紅色光點,如同鬼魅的眼睛,不時地閃爍、移動——那是伊斯雷尼國防軍一支機械化巡邏隊的實時坐標,他們正在三公裡外的緩衝區邊緣進行例行的、卻充滿威懾力的巡弋。而在螢幕的另一側,代表遊擊隊生命線的幾項關鍵物資儲備資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無情地向下銳減。
“壓縮餅乾:1200塊。”這個數字像冰冷的鐵釘,釘在螢幕上方。卡沙在心裏飛快地計算著:遊擊隊目前能聯絡上的、還在澤潤山區域堅持戰鬥的人員,滿打滿算還有三百人。按照每人每天最低四塊的定額,這點庫存,僅僅夠維持四天。四天之後呢?難道要靠咀嚼苦澀的駱駝刺根,或者去冒險挖掘可能被汙染的野菜來果腹嗎?
他的目光下移,“醫療物資”欄目下,抗生素的圖示旁,那個不斷閃爍的紅色三角形警告標誌格外刺眼。喹諾酮類廣譜抗生素,隻剩下八盒,而且大部分臨近過期。而作為基礎消炎藥的青黴素鈉,庫存量已經跌破了用粗紅線標出的警戒線,數字低到甚至連給那些被流彈和破片造成輕傷的隊員進行常規消炎的劑量都湊不齊。沒有抗生素,在這個缺醫少葯、傷口極易感染的環境裏,一次輕微的劃傷都可能演變成致命的敗血癥。
最讓他感到心頭攥緊的,是位於螢幕最下方的那個條目:“無人機專用高容量鋰電池:3”。這三個孤零零的數字,彷彿是三座即將沉沒的孤島。它們是除錯和維護那架代號“鷹眼”的小型偵察無人機的最後保障。“鷹眼”是他們遊離在伊斯雷尼強大監控網路之外的眼睛,是獲取敵方動向、避開包圍圈、尋找補給線漏洞的唯一倚仗。失去了“鷹眼”,整個澤潤山區域,包括他們藏身的地道網路、分散的難民聚集點,都將徹底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陷入一片黑暗的盲區。每一次放飛“鷹眼”,都伴隨著電池電量的永久損耗和無法補充的風險。這三塊電池,就像是三枚隻能使用一次的護身符,用一塊,少一塊。
就在他對著螢幕出神之際,天際線方向,靠近海岸線的夜空,突然劃過幾道斷續的、刺目的白光。它們像天神憤怒時擲出的銀白色標槍,撕裂了剛剛降臨的、尚帶著一絲餘溫的暮色。“是‘鐵穹’……”卡沙低聲自語。遠處,不知是哪個抵抗派別,又向伊斯雷尼境內發射了火箭彈。而“鐵穹”係統,這台精密而高效的殺戮機器,正在執行它的攔截任務。爆炸產生的沉悶巨響,如同敲打在巨大皮鼓上的鼓點,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依舊震得他腳下的土地微微顫抖,觀測哨位頂部的沙土簌簌掉落,撒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透過偽裝網極其細微的縫隙向外望去。那幾道銀白色的攔截軌跡,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顯得異常清晰,又轉瞬即逝,如同短暫綻放後迅速凋零的死亡之花。但它們留下的殘影,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卡沙的視網膜上。這畫麵,讓他不可抑製地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個黃昏。
同樣是被“鐵穹”劃破的天空,但其中一道白光未能成功攔截目標。一枚漏網的炮彈,帶著死神的尖嘯,落在了距離他們觀測點僅三公裡外的一個臨時難民營。當時他正在值班,通過高倍望遠鏡,他親眼看到了爆炸的火球騰空而起,像一朵驟然綻放的、醜陋的金屬花朵。後來,他跟隨沙雷組長組織的搜救小隊趕到現場時,看到的隻有被衝擊波徹底撕碎的帳篷殘骸,散落各處的、燒焦的日常生活用品,以及一個被炸得隻剩下半截的、顏色鮮艷的塑料玩具小馬。那半截小馬,一隻藍色的眼睛茫然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旁邊是深褐色、已經乾涸的血跡。沒有哭喊,沒有呻吟,隻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血腥和某種蛋白質燒焦後的可怕氣味。那畫麵,像一根冰冷而鋒利的針,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底,每一次回想,都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幾乎要讓他嘔吐的窒息感。
“沙雷組長的緊急會議,五分鐘後在地下指揮掩體召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通過戰術耳機傳入他的耳中,打斷了他沉重的回憶。是舍利雅。她的聲音依舊清晰,但難以掩飾地帶著剛從醫療點輪換下來的疲憊,尾音微微發顫,像是繃緊到極致的琴絃,輕輕一碰就會斷裂。卡沙能清晰地想像出她此刻的模樣——那件原本白色的醫生袍,如今已經變成了灰黃色,上麵不可避免地沾著消毒水的痕跡,以及更多乾涸的、呈現出暗褐色的血跡。她原本清亮如泉水的眼眸,此刻一定佈滿了交錯的紅血絲,眼袋深重,手術燈那慘白的光暈彷彿還殘留在她瞳孔深處,像一層揮之不去的、哀傷的薄霧。
“小約瑟在清點今天從‘凱旋’通道運來的那批凈水片,”舍利雅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無奈,“他說發現有兩箱包裝破損,嚴重受潮了。裏麵的藥片都黏在了一起,變成了大塊大塊的硬疙瘩,根本沒法分開,更別說按劑量分發給急需的難民了。”
“知道了。”卡沙低聲回應,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飲水而顯得異常沙啞乾澀,彷彿聲帶也被風沙磨粗了。他動作有些遲緩地收起戰術平板,準備離開這個待了將近六個小時的狹小哨位。手肘在移動時,不小心碰倒了立在身旁角落的那個軍用水壺。水壺是伊斯雷尼國防軍的製式裝備,是某次伏擊行動的繳獲品,此刻卻成了他最重要的個人物品之一。
“哐當”一聲,金屬水壺與木質支撐柱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狹小的哨位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卡沙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但壺裏僅剩的小半瓶水已經劇烈地晃蕩起來,幾滴水珠從並未擰緊的壺口濺出,落在乾燥滾燙的沙地上。那幾滴寶貴的水,瞬間在沙地上洇開成幾個深色的、不規則的小圓點,邊緣還在快速地向內收縮。卡沙的目光凝固在那幾片迅速消失的水痕上。僅僅幾秒鐘,在沙漠夜晚依然灼熱的地表溫度和乾渴空氣的雙重吞噬下,那幾點深色便徹底消失不見,隻留下幾乎無法辨別的、極其淡薄的痕跡,很快就被從縫隙鑽入的、流動的細沙覆蓋、抹平,彷彿從未有過任何液體降臨。
他盯著那片恢復如初、毫無波瀾的沙地,嘴角不受控製地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這景象,像極了他們此刻的處境,像極了所有堅守在此的人們命運的縮影。他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紮、心中殘存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都在被這片土地本身,被一種更龐大、更無形的力量,一點點地消耗、吞噬。甚至連一絲痕跡,都難以留下。他們就像那幾滴水,奮力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卻最終被無盡的沙海同化、遺忘。
他深吸了一口氣,貓著腰,熟練地掀開頭頂的偽裝網,爬出了觀測哨位。地道入口處的偽裝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上麵精心插著的枯草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若非事先知曉,絕難發現這裏竟隱藏著一個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地麵的風比哨位裡感受到的更烈,帶著夜晚沙漠特有的寒意,捲起的沙礫打在臉上,有些輕微的刺痛。卡沙拉了拉迷彩帽的帽簷,讓它更好地保護眼睛,然後加快腳步,向著位於地道網路深處、被層層防護的地下指揮掩體方向走去。
通往指揮掩體的通道並非一路坦途,需要穿過幾段暴露在外的、利用天然溝壑和殘破建築廢墟改造的路徑。沿途,他能看到幾名遊擊隊員正在利用這黃昏最後的光線,緊張地加固著防禦工事。他們和卡沙一樣,穿著破舊不堪、顏色混雜的迷彩服,麵板被長期的野外生活和強烈日照灼烤得黝黑髮亮,臉上佈滿被風沙雕刻出的粗糙紋路和塵垢。但他們的動作卻異常專註,揮動鐵鍬,將沙石填入同樣磨損嚴重的編織袋,再將沙袋壘砌在關鍵位置,動作機械而有力,彷彿不知疲倦。每一次鐵鍬與沙石的摩擦聲,每一次沙袋落地的悶響,都像是在為這片沉默的土地敲打著不屈的節拍。
“卡沙哥。”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叫住了他。卡沙停下腳步,看到一個年輕隊員放下手中的鐵鍬,直起身向他打招呼。這是阿米爾,一個大約隻有十七八歲的少年,三個月前才帶著滿身的傷痕和驚恐的眼神,加入了澤潤山遊擊隊。他的家在南部的加沙城,那座曾經充滿活力的城市,在伊斯雷尼軍隊數周的猛烈攻勢和轟炸後,大部分已淪為斷壁殘垣。他帶著年僅十歲的妹妹僥倖逃出,一路向北,穿越封鎖線和無人區,最終來到了相對偏遠的澤潤山區域尋求庇護。後來,他把妹妹託付給了一個難民家庭照顧,自己則毅然拿起了武器。
“工事加固得怎麼樣?”卡沙走到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卻仍顯單薄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因為持續勞作而呈現出的緊繃狀態。
“東麵和北麵的兩道主要防線已經基本完成了,”阿米爾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留下幾道泥痕,“就是……沙袋有點不夠了。我們已經把能拆的廢棄帳篷桿、甚至一些空彈藥箱都想辦法用上了,但還是差很多。”他低下頭,聲音裏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沮喪和焦慮,“如果敵人今晚或者明天發動裝甲突擊,我們現有的工事恐怕撐不了多久。”
卡沙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除了連綿的沙丘和破碎的岩石,看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能夠替代沙袋的物資。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悄悄漫上心頭,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老隊員,是阿米爾這些年輕人眼中的依靠。“先集中力量,加固最關鍵的支撐點和反坦克火力點,”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會議結束後,我會立刻向沙雷組長反映沙袋短缺的問題,看看能不能從其他次要通道臨時抽調一些過來。”
阿米爾抬起頭,看著卡沙,眼神中的沮喪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依賴和信任的光芒。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重新拿起鐵鍬,更加賣力地挖掘起來。卡沙看著他彎下去的、還帶著少年人清瘦輪廓的背影,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胛骨,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混雜在一起,最終隻剩下沉甸甸的苦澀。這些年輕的隊員,像阿米爾,他們本應在學校的教室裡,聽著老師講解數學公式和歷史典故,本應在綠茵場上追逐足球,本應在溫暖的家中,與家人共進晚餐,談論著未來的夢想。然而,無情的戰爭剝奪了這一切,逼迫他們過早地拿起了沉重的武器,用他們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保衛家園、保護親人的沉重責任。他們的青春,被硝煙和沙塵浸透,他們的未來,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愈發沉重。轉過一個由倒塌的混凝土牆體構成的拐角,指揮掩體的入口就在前方。那是一個經過精心偽裝的、低矮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入口處掛著厚重的、用來防爆和隔絕聲音的毛氈簾子,兩側各有兩名持槍的哨兵在警戒,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動靜。掩體內部透出的微弱燈光,從簾子的縫隙中滲出,在這愈發深沉的暮色中,像一顆微弱卻頑強跳動的心臟。
卡沙在入口處停下,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沙丘的輪廓在最後的天光下已經變得模糊不清,與深藍色的夜幕逐漸交融。風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吹拂著,帶著永恆的沙沙聲。遠方的天際,已經看不到“鐵穹”攔截的痕跡,隻有幾顆早亮的星星,在硝煙散去的天幕上,冷漠地眨著眼睛。他知道,掩體之內,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決定他們所有人,乃至這片區域無數難民命運的會議。而掩體之外,這片赭紅色的、呼吸著的沙海,以及生活在其中、掙紮求存的人們,他們的命運,正懸於一線。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塵和寒意的夜風,彷彿要將這外部世界最後的氣息吸入肺腑,然後,他毅然轉身,伸手掀開了那道沉重的毛氈門簾,邁步走進了光線昏暗、氣氛凝重的指揮掩體。門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部世界的大部分聲響,也彷彿將他帶入了一個與外麵那個廣袤、危機四伏的沙海截然不同的、卻又緊密相連的決策核心。裏麵的空氣混合著泥土、汗味、煙草以及一種電子裝置過熱產生的特殊氣味,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會議,即將開始。而他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將在未來的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內,用鮮血和生命來驗證。
地下指揮掩體比卡沙想像的還要擁擠和壓抑。低矮的穹頂由粗大的原木和鏽蝕的鋼筋支撐著,上麵不斷有細小的沙土在遠處傳來的震動中簌簌落下,像永不停息的計時沙漏。幾盞依靠蓄電池供電的節能燈懸掛在中央,發出慘白而微弱的光,勉強驅散了角落的黑暗,卻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濃重而搖曳的陰影,使得那些原本就因疲憊和焦慮而緊繃的麵容,更添了幾分凝重。
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汗臭、土腥、劣質煙草燃燒後的嗆人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角落醫療點飄來的消毒水和血腥氣的混合味道。這裏原本是一個廢棄的地下儲水窖,經過遊擊隊多年的擴建和加固,成了澤潤山抵抗力量的神經中樞。牆壁上掛著大幅的、手工繪製的區域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註著敵我態勢、巡邏路線、地道網路以及物資存放點,密密麻麻,如同複雜的電路圖。地圖旁邊,一塊用廢棄門板改造成的簡陋黑板上麵,寫著一些潦草的公式和物資清單,那觸目驚心的數字與卡沙平板上的並無二致。
沙雷組長已經站在了地圖前。他年近五十,是遊擊隊裏年紀最長、經驗最豐富的成員之一。長期的戰鬥和指揮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鬢角早已斑白,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直視問題的本質。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裏,就像一根釘死在岩石裡的楔子,給人一種沉穩如山、不可動搖的感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章早已不見,隻有領口處一個手工綉製的、略顯粗糙的澤潤山遊擊隊徽標——一座山峰與一把交叉的橄欖枝環繞的步槍——顯示著他的身份。
卡沙找了個靠近入口的角落蹲坐下來,這樣可以稍微避開人群中心那令人窒息的沉悶,也能在必要時快速進出。他環顧四周,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負責通訊和電子戰的“技術官”哈立德,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年輕人,此刻正埋頭在一台滿是按鈕的舊電台前,除錯著旋鈕,耳機緊貼著一隻耳朵,眉頭緊鎖;負責爆破和工程的老兵“鐵鎚”莫森,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正用一塊油石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把軍用匕首的刀刃,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眼神專註得像是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還有幾個小隊長,臉上都帶著風餐露宿的痕跡,眼神裡混雜著疲憊、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期待著組長能拿出一個打破僵局的方案。
舍利雅也來了,她悄無聲息地坐在靠近醫療用品箱的矮凳上,正低著頭,快速地在一個小本子上記錄著什麼,也許是傷員的病情,也許是急需的藥品清單。她偶爾抬起頭,目光與卡沙短暫交匯,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憂慮,也有一絲屬於醫者的、見慣了生死後的沉靜。
“人都到齊了。”沙雷組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壓過了掩體內細微的嘈雜聲。所有人都抬起頭,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情況,不用我多說,各位手裏的平板,心裏的賬本,都清楚。”沙雷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像是在檢閱他的士兵,也像是在確認每個人的狀態,“壓縮餅乾,四天。藥品,見底。電池,三塊。水,靠每天那點可憐的冷凝收集和冒著風險去廢棄井打來的渾水,凈水片還受潮報廢了兩箱。”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鎚,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伊斯雷尼人的巡邏隊,活動範圍在擴大,頻率在增加。他們的‘鼬鼠’輕型裝甲車,最近幾次都抵近到了距離我們一號哨位不足兩公裡的地方。這不是偶然。”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指向地圖上幾個用紅色箭頭標註的區域,“他們在試探,在擠壓我們的活動空間。情報顯示,他們可能正在策劃一次針對澤潤山區域的清剿行動,目的是徹底拔掉我們這根釘子。”
掩體內一片死寂,隻有哈立德的電台裡傳出細微的、斷斷續續的電磁噪音,以及莫森打磨匕首的沙沙聲。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沙雷斬釘截鐵地說,“等待,意味著餓死,渴死,或者被敵人甕中捉鱉。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打破這個僵局。”
他手中的木棍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被藍色圓圈標註的地點——“凱勒姆物資中轉站”。
“這裏,”沙雷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是伊斯雷尼國防軍在北部戰區的一個小型前沿物資中轉站。根據哈立德截獲的零星資訊和‘鷹眼’一週前冒死拍回的照片分析,這裏儲存有至少可供一個連隊消耗一週的食品、藥品,很可能還有我們急需的電池和工程物資。守衛兵力大約一個排,配備輕武器和兩挺重機槍,沒有固定裝甲單位,但隨時可能得到空中支援或快速反應部隊的增援。”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凱勒姆”這個名字,對於在座的許多人來說並不陌生。那是一個硬骨頭,雖然規模不大,但防禦工事完備,而且地處相對開闊的地帶,偷襲難度極大。
“組長的意思是,攻打‘凱勒姆’?”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小隊長忍不住問道,語氣裡充滿了疑慮,“就憑我們現在的狀態?兄弟們餓著肚子,彈藥也不充裕,怎麼打?”
“不是強攻。”沙雷搖了搖頭,木棍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曲折的、幾乎緊貼著等高線的路線,“是奇襲。或者說,是偷。我們不需要佔領它,我們隻需要像手術刀一樣,切入它的核心倉庫,拿到我們需要的東西,然後迅速撤離。”
他詳細解釋了他的初步構想:利用後半夜,伊斯雷尼守軍最為疲憊、警惕性可能降低的時段,由一支精幹的小分隊,沿著這條他精心挑選的、隱蔽性極高的路線滲透接近。莫森負責帶領爆破組,在圍牆相對薄弱的環節開闢入口,同時設定詭雷和陷阱,阻滯可能的追兵。卡沙負責指揮主要的突擊小組,在入口開啟後迅速突入,定位並奪取關鍵物資。哈立德需要全程進行電子乾擾,遮蔽或誤導中轉站的通訊訊號,儘可能拖延敵人求援和資訊上傳的時間。同時,在外圍佈置狙擊手和掩護小組,由經驗豐富的老兵帶隊,負責警戒和接應。
“行動的成敗,關鍵在於速度、隱蔽性和資訊的準確。”沙雷的目光最後落在卡沙和莫森身上,“卡沙,你的人必須在十分鐘內完成物資識別和搬運。莫森,你的爆破要精準,不能提前驚動敵人,也要能有效阻滯追兵。我們隻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手……”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後果。不僅僅是行動的失敗,更可能招致敵人瘋狂的報復,整個澤潤山遊擊隊可能麵臨滅頂之災。
“關於物資,”沙雷轉向舍利雅,“舍利雅醫生,你需要立刻整理一份最急需的藥品和醫療器械的詳細清單,越具體越好,最好是帶有外包裝圖片的。卡沙,你們突擊組的人要牢牢記在心裏,進去之後,優先搶奪這些。”
舍利雅默默地點了點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著。
“組長,”卡沙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掩體裏顯得格外清晰,“路線我看了,前半段利用乾涸河床和風化岩群,隱蔽性沒問題。但最後接近中轉站圍牆的那五百米,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砂石地,幾乎沒有遮蔽物。‘鷹眼’最後傳回的照片顯示,那裏可能布有地雷和震動感測器。我們如何通過那片死亡地帶?”
這是一個關鍵問題,也是整個計劃中最危險的一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沙雷身上。
沙雷走到掩體角落,拿起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裏麵是一套略顯陳舊但保養良好的單兵夜視儀,旁邊還有一個形狀古怪、帶著天線的裝置。
“這是我們從上次繳獲的伊斯雷尼偵察裝備裡留下的最後一套AN/PVS-14夜視儀,電池隻能支撐不到兩小時。”沙雷將夜視儀遞給卡沙,“這個,是哈立德改造過的、能夠在一定範圍內探測並乾擾特定頻率震動感測器的裝置。範圍不大,效果不敢保證百分百,但這是我們唯一能依靠的技術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卡沙:“至於地雷……我們沒有專業的掃雷裝備,時間也不允許。所以,那片區域,需要你們憑藉經驗、觀察,以及……運氣。莫森會走在最前麵,他對這類陷阱有直覺。記住,每一步都要像踩在雞蛋上一樣小心。”
運氣。在戰場上,這是一個最不可靠,卻又時常不得不依賴的東西。卡沙接過那沉甸甸的夜視儀和那個粗糙的乾擾裝置,感覺肩膀上的重量又增加了許多。
“還有什麼問題嗎?”沙雷問道。
掩體內再次陷入沉默。計劃很大膽,風險極高,但正如沙雷所說,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機會。坐以待斃是死,冒險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沒有問題,”沙雷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無比嚴肅,“行動時間,定在明晚,不,是今晚淩晨兩點整。現在對錶。卡沙,莫森,哈立德,你們各自挑選參與行動的人員,要求:經驗豐富,心理素質穩定,熟悉夜間作戰。舍利雅,儘快把清單弄好。其他人,做好掩護和接應準備,同時加強所有哨位的警戒,防止敵人趁我們兵力空虛時偷襲。”
“是!”眾人壓低聲音,但堅定地回應。
會議結束,人們開始無聲而迅速地行動起來。卡沙站在原地,手裏緊握著那套夜視儀和乾擾器,感覺冰冷的金屬外殼正在吸收他手心的溫度。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牆壁上那張巨大的地圖,那條蜿蜒曲折的滲透路線,最終指向那個代表著危險與希望的藍色圓圈——“凱勒姆”。
今夜,註定無人入眠。他的思緒已經飛出了掩體,飛越了那片赭紅色的沙海,落在了那片月光下可能佈滿地雷的開闊地,落在了那道需要被炸開的圍牆上,落在了那未知的、可能決定著數百人生死的倉庫裡。
他需要去找阿米爾談談。那個年輕的、眼神裡還帶著一絲稚氣的少年,他是否應該將他帶入這場幾乎是九死一生的行動?他知道,阿米爾一定會堅決要求參加,他渴望證明自己,渴望為妹妹、為家園做點什麼。但卡沙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權力,將這個年輕的生命,帶入如此巨大的風險之中。
抉擇,從一開始就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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