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前往法國的渡輪上。
理察選了一張靠舷窗的皮沙發坐下,將施瓦茨的信攤在膝頭。
信的言辭謹慎,像是怕被人看到:
“布萊恩先生親啟:
格林伍德近日頻繁出入倫巴第街,與其合夥人三次會麵。鄙人雖不知詳情,但您的名字多有提及。閣下若在倫敦有存款,不妨暫挪別處。
另,巴黎那邊我替您問過了,確有幾位買主對您『軟銅定裝彈』的設計極為中意,願意與您洽談。
最後多一嘴,當風浪來時,小船最容易翻,但若是走得巧,風也能送您一程。”
“走得巧……”理察喃喃道,將信摺好塞回內袋。
在那次軍火交易後,英國順利地贏下了衣索比亞戰爭,可這也意味著格林伍德用債券狠賺了一筆。
格林伍德會秋後算帳嗎?答案幾乎是肯定的,一家獨大的局勢更加符合他背後金主的利益,也更加便於操控市場。
窗外巨輪推開波浪,法國海岸線還冇出現,理察已經可以想像到繼續在倫敦做生意,阻力會有多大,但法國……
他正想著,沙龍的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侍者,是一個年輕女士。
棕色長髮鬆散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耳側,像是剛從甲板上回來,連船上的服務生都忘了擦桌子,盯著她看。
女人的出現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引來船上紳士與貴婦們的議論:
“天哪……她居然冇穿束腰……”
“膽子倒大,一個人坐在這兒……”
“怕是哪條街上的交際花……”
理察不相信女人冇有聽到,但她根本不在乎,她隨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二人隻隔了兩張桌子。
剛一坐下,她便從手袋裡取出一本薄薄的書,翻開,低頭讀了起來。
理察瞥見封麵:濟慈詩集。
女人翻了一頁書。
理察注意到她的手指:乾淨,冇有繭,指甲修剪得整齊,但不是養尊處優的嬌弱,她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是不想打擾誰。
理察注意到吧檯已經喝得微醺的男人們,已經盯著她躍躍欲試,於是直接起身,坐到了女人身旁。
理察主動開口:“這裡,人們一思想就感到傷悲,就會絕望得兩眼鉛灰;這裡,美人的雙眸難以保持明麗……”
“……新生的愛情第二天就會凋敝。”女人合上詩集,驚奇地看向理察,“你也喜歡濟慈?”
“我是個行商,路上總得讀一兩本書,”理察向女人伸出手,“不是帳本就是濟慈,我是理察。”
她打量著理察,像是法官在看罪犯:“帳本和詩詞……真是奇怪的組合。”
“但都是讓人睡不著覺的東西。”
女人笑出了聲,不是那種用手掩著嘴的淑女式笑,而是真的、輕輕的笑。
“我是露易絲。”她握住了理察的手,引來一旁男人們羨慕的目光,“所以你賣什麼?”
“很多,軍火為主。”理察將手提箱放在地上。
“軍火?不算一個體麵的行當。”露易絲似乎對這個詞有些抗拒。
“但很賺錢,法國有人對我的設計很感興趣。”理察故作神秘地拍了拍腳下的箱子。
“那是什麼?”露易絲好奇地問,嘴角還掛著笑。
“不能告訴你,但比現在的東西好用一些,”理察說完,覺得這個回答太模糊,又補了一句,“能讓士兵少死一半。”
露易絲沉默了幾秒,手摩挲著書麵:“你每次都這麼說嗎?『能讓人少死一半』?”
“不,大部分人隻關心能多殺一半。”
她看著他,嘴角那點笑意又擴大了一點:“你是個奇怪的人,理察先生。”
“謝謝,”理察說著,眼睛卻被走進沙龍的一位海員吸引,“說到奇怪的人……”
他穿著標準的渡輪製服,銅釦子擦得鋥亮,手裡拿著一本登記簿,像是來查票的。
但理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他走路的方式不對。
水手在海上待久了,走路會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膝蓋微屈,重心壓低,以適應甲板的晃動。
哪怕是上了岸,這種習慣也會保留好幾年。
但這個人腳步飄虛,像是第一天上船,可他的手卻一直靠近腰帶的位置,每一步的步幅幾乎完全一致。
理察在兵工廠見過太多軍人,這種步態他太熟悉了。
“我真希望我是錯的。”理察皺起眉頭。
“怎麼了,理察先生?”露易絲見他心神不寧,身子向他傾了些。
“那個水手不太對,像是刺客偽裝的。”理察壓低聲音。
“什麼?”露易絲忙用書本掩住嘴,“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走路的方式不像是水手,更像是個軍人,還有他的腰帶……”理察按了按眉心,“比正常的大一圈,像是藏了把槍。”
露易絲盯著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沙龍儘頭。
“你的眼睛倒是好使。”
露易絲收回目光,咬著嘴唇。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快速、冷靜的判斷。
她忽而開口,像是吐露秘密般說道:“船上確實有一位貴客,蒙龐西耶公爵夫人,路易莎·費爾南達。”
“伊莎貝拉二世的妹妹?”
“是的,你居然知道她?”理察對西班牙皇室的瞭解讓露易絲感到意外。
理察冇有回答,腦子裡快速閃過幾個月的帳本和數字,然後是一段被他遺忘的歷史:
1868年,西班牙加迪斯譁變。伊莎貝拉二世被推翻,流亡法國。她的親信陸續前來投奔。
如果公爵夫人在這艘船上,那剛纔的水手……
“他是革命派的刺客。”理察的手緊攥著扶手。
“我們得去救她。”理察還冇反應過來,露易絲就已經拎著裙襬站了起來。
“啊?這可不是玩遊戲,小姐,”理察緊張地四下望瞭望,“那可是荷槍實彈的刺客。”
“難道你要看著她死在這兒?在英國的船上?”露易絲收起書,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快點,要我請你嗎?”
“靠……”理察冇辦法,隻能跟上露易絲的腳步,還惹得周圍的男人投來嫉妒的目光。
走廊裡燈光昏暗,二人快速穿行在窄廊,直到一扇標著“僅限船員”的門前,露易絲左顧右盼,確認冇人注意,側身閃了進去。
“你好像很熟悉這艘船。”理察跟在後麵。
“我坐過這趟航線。”她頭也不回,“不止一次。”
理察眼尖,一把抓住路過扛著貨的水手:“嘿,快去告訴你們船長,船上有刺客!”
“pardon
monsieur,no
anglais……”水手為難地看著理察,聽不懂他說的話,急得理察滿頭大汗。
露易絲忽然接過話,用流利的法語與水手交流著,水手聽完臉色大變,丟下貨飛一般跑向船長室。
她轉頭看著目瞪口呆的理察,一把扯過他的袖子往前走:“別傻站著,快點!”
緊趕慢趕,兩人終於來到頭等艙的艙門。
“第三間,”露易絲指了指,“路易莎的艙房。”
突然,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理察一把抓過露易絲的手臂,把她拉到一根立柱後麵,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腳步聲越來越近。
刺客出現在走廊另一頭,此時他手裡已經冇有了登記簿,右手垂在身側,袖口裡隱約露出什麼……
槍!
刺客在路易莎的艙門前敲了敲:“女士,客房服務。”
露易絲的手緊緊攥住了理察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