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巴黎剛從晨霧中睡醒,街頭的可頌剛出爐的香氣飄進窗子。
理察站在立鏡前,第三次調整自己的領結。他從不繫蝴蝶結,但這是他第一次進皇宮,去見的是法國最好的槍匠。
他拉了一下領結,覺得它在勒自己的脖子。
「你在跟它打架嗎?」露易絲的聲音從房門口傳來。
她身穿一襲深藍色連衣裙,臉上畫著淡妝,頭髮端莊地挽成髻。
「我在想……該不該換成領帶?」理察說。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露易絲捏著下巴走近他,像在解構一副油畫。
「怎麼樣,有想法嗎?」理察扯了下外套。
「係得有點歪了。」她認真地打量著理察。
「真的假的?」
「而且,你不適合領結。」說著,露易絲一下扯開他的領結,從架子上抽出一條領帶,指尖穿引,利落地打上一個四手結。
理察轉過身看向鏡子,這下順眼多了。
「走吧,別讓夏塞波先生等急了。」
巴黎的早晨比夜晚安靜得多,街上隻有幾輛馬車在跑,清潔工在用水清洗人行道,空氣裡滿是麵包和咖啡的味道。
軍事採購處位於聖日耳曼區的一條安靜街道上,是一棟灰色的磚石建築。
門窗很窄,看上去像一座監獄,門口站著兩名藍軍裝的衛兵,把脖子揚得老高。
露易絲主動走上前交涉:「早上好,先生們,我們想見安東尼·阿方索·夏塞波先生。」
衛兵脖子沒動,隻是用眼睛掃了他們一下,用他帶著外省口音的法語說道:
「夏塞波先生不見客人。」
露易絲皺了皺眉:「我們有要緊事。」
「每個人都說有要緊事。」另一個衛兵笑了,「槍匠、化學家、退伍軍醫,人人都想揚名立萬。」
理察從懷裡掏出信紙,在他們兩人麵前展開。
他不會說一句法語,卻讓士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們立正,敬禮,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請進,先生。」先前說話的那個衛兵推開大門,「夏塞波先生的工坊在二樓,走廊盡頭。」
露易絲走在理察身旁,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情有多得意?」
「有麼?我下次注意。」理察偷笑道。
走廊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牆壁間迴響。
牆麵十分簡潔,隻有帝國的徽章、國旗和銅質指示牌,走廊盡頭的門牌上刻著:
安東尼·阿方索·夏塞波
理察做了幾次深呼吸,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他推開門,房間裡瀰漫著火藥與機油的氣味,他在自家的兵工廠早已習慣。工作檯上堆滿了零件、圖紙和半成品,還有幾隻拆開的步槍。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背對著門,正在用放大鏡檢查一支步槍的槍膛。
沾滿油汙的圍裙潦草地紮在腰間,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的一道道暗痕。
理察在車間見過,這是長期接觸火藥留下的痕跡。
夏塞波瞄了他們一眼,快到理察都沒看清。
「我告訴過門衛,不要把賣槍的放進來。」
理察將手諭放在工作檯上,壓在一堆圖紙上麵。
夏塞波瞥了一眼理察的領結,停下了手上的活:
「你們從英國來的?」
突如其來的英語讓理察一怔,趕忙回道:「是,皇帝讓您瞧瞧我的子彈。」
「有意思。」夏塞波直起腰,帶上胸前懸著的眼鏡,「上一個讓陛下寫手諭的人,是我自己,夏塞波步槍列裝的時候。」
他把手諭用螺絲刀壓住,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所以,你的子彈呢?」
理察從手提箱裡取出一顆樣品,遞了過去。
夏塞波接過來,沒有看子彈,而是先看理察的手:「你不是工匠?」
「不是。」理察乾脆地回答。
「那你怎麼做的這個?」夏塞波用手撚著那枚子彈。
「我在倫敦有一家兵工廠。」
「啊,軍火商。」他臉色一變,「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
一旁的露易絲忙插話:「他和其他的軍火商不一樣,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當然當然,」夏塞波心不在焉地回道,把子彈推到放大鏡下,「銅殼,延展性比紙好,氣密性也會更好。」
「你怎麼做的?」夏塞波仔細地端詳著。
「先把銅料衝壓拉伸成筒壁,最後退火酸洗。」理察毫不猶豫地回道。
「天才。」他的嘴角露出壓製不住的笑意。
「抱歉?」他剛剛是誇自己了嗎?19世紀最好的槍匠之一剛剛誇了自己?理察不敢相信。
「別美,我是說子彈。」夏塞波拉開放大鏡,用氈布擦了擦手,「你知道我的步槍有什麼問題嗎?」
「通常射擊兩到五發紙裝彈後,殘渣就會快速堵塞槍膛,」理察依憑記憶說道,「長時間射擊會損壞橡膠圈,嚴重影響氣密性。」
夏塞波驚訝地抬起頭:「你比我想像中的懂槍。」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理察麵前,「這是去年門塔納戰役的資料,你看出什麼問題了?」
理察拿起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射速。」理察皺著眉頭,「夏塞波步槍理論射速可以達到每分鐘十五發,但實戰中隻有八到十發,因為士兵需要停下來清膛、換橡膠圈。」
夏塞波站起身,從牆上的槍架上取下一支夏塞波步槍,槍托上刻著「Mle 1866」。
他把銅殼彈塞進彈膛,合上槍機,端起槍。
砰!
槍聲在封閉的房間裡震得理察耳朵嗡嗡響,他這才發現,夏塞波的工作室旁竟然連著一個小型靶場。
靶場盡頭不是紙靶子,而是一塊塊鐵板,上麵滿是彈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彈殼,又看了一眼槍膛。
「沒有殘渣!」夏塞波興奮地說,「你的子彈能這樣打多少發?」
「五十發,幾乎不卡殼。」
「先生,」他轉過身,嚴肅地看著理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東西出來?」
「一顆子彈?」理察撓了撓下巴。
「不!」夏塞波笑著搖了搖頭,「你做了這十年來,歐洲最好的子彈,它會幫我們贏下戰爭!」
「哪場戰爭?」
「下一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