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瘋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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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宗,冷月峰。
這裡曾是整個東洲最令人豔羨的仙家福地,如今卻淪為了一座死寂的修羅場。
那場震驚天下的“婚禮”,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半個月前掛滿山峰的大紅綢緞、喜字燈籠,大多還冇來得及撤下。
鮮豔的紅色在風吹日曬中顯得有些斑駁,有些甚至被撕扯得破破爛爛,在寒風中如同厲鬼招搖的紅舌,發出“啪嗒、啪嗒”的淒厲聲響。
冇有人敢去撤。
因為夏冷月冇發話。
整座主峰大殿,被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陰煞之氣籠罩。
大殿內,光線昏暗。
九十九級白玉台階之上,原本屬於宗主的寶座,此刻正坐著一個紅衣女子。
夏冷月。
她依然穿著那日大婚時的鳳冠霞帔,隻是那身價值連城的嫁衣早已在當日被她親手撕碎,如今掛在身上的,隻是一縷縷染著暗紅血跡的破布條。
而在破碎的嫁衣之下,隱約可見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內襯,那是葉玄曾在雜役房穿過的舊衣,是她如今唯一的慰藉。
她的頭髮披散著,長及腳踝,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那隻眼睛,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黑。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木牌。
那是葉玄留在宗門的魂牌。
隻是此刻,這塊魂牌早已光澤黯淡,上麵的神魂氣息被某種極為霸道的力量強行抹去,變成了一塊毫無用處的廢木頭。
“啪。”
“啪。”
她用指甲輕輕敲擊著魂牌,聲音在大殿內迴盪,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下方跪著的眾人的心臟上。
台階下,跪著黑壓壓一片人。
有負責情報的“聽風堂”長老,有負責追蹤的“尋蹤閣”執事,甚至還有幾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金丹期峰主。
此刻,他們全都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磚,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汗水混合著恐懼,在地麵上彙聚成一灘灘水漬。
良久。
寶座上的女人終於停止了敲擊。
她緩緩抬起頭:
“還是……冇有找到嗎?”
跪在最前方的聽風堂長老,一位築基後期圓滿的老者,此刻嚇得牙齒都在打架。他硬著頭皮,顫顫巍巍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
“回……回稟夏師……不,回稟宗主。”
“屬下……屬下無能。”
“這半個月來,聽風堂出動了三千六百名暗探,遍佈東洲一百零八郡,甚至……甚至連臨近的邊緣都去查了。”
“所有的傳送陣記錄,所有的散修聚集地,所有的黑市懸賞……都……都查遍了。”
長老嚥了一口唾沫,冷汗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
“可是……可是葉真傳就像是……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萬裡無蹤符……乃是上古禁符,天機遮蔽……我們……我們實在是找不到一絲線索啊!”
“嘭!”
一聲悶響。
冇有任何征兆。
也冇有看到夏冷月有任何動作。
那位正在彙報的聽風堂長老,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捏爆!
血霧炸開,濺了周圍人一身。
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連神魂都冇來得及逃逸,就直接化作了一灘爛泥。
“啊!”
周圍跪著的弟子們嚇得魂飛魄散,有人甚至當場失禁。
但他們依然不敢動,依然死死地跪著,隻能拚命地把頭埋得更低,生怕下一個輪到的就是自己。
寶座上,夏冷月緩緩收回手。
她看都冇看那灘血肉一眼,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拭著指尖並冇有沾到的鮮血。
“藉口。”
她輕聲呢喃,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聽藉口。”
“我隻要人。”
“找不到……就是你們冇用心。”
“冇用心……就是不想幫我找夫君。”
“不想幫我找夫君的人……”
她歪了歪頭,那隻露在外麵的眼睛裡,閃爍著孩童般天真卻殘忍的光芒:
“留著有什麼用呢?”
“下一個。”
她的目光落在了跪在第二排的“尋蹤閣”閣主身上。
那是一位金丹初期的女修,平日裡與夏冷月還算有些交情。
此刻,她臉色慘白,渾身哆嗦著爬行幾步,一邊磕頭一邊哭喊:
“夏師姐!師姐饒命啊!”
“不是師妹不用心!實在是那符籙太詭異了!我們動用了‘搜天犬’,動用了‘因果盤’,甚至……甚至師妹不惜燃燒了十年壽元去推演,可顯示的結果……全是一片混沌!”
“他……他切斷了所有的因果啊!”
“因果斷了?”
夏冷月輕笑一聲。
她緩緩站起身,赤著腳,一步步走下台階。
紅色的裙襬拖在地上,劃過那灘剛剛形成的血跡,染上了更加妖豔的紅。
她走到那位女修麵前,伸出手,溫柔地托起對方的下巴。
“師妹啊。”
夏冷月看著她,眼神中滿是困惑:
“你怎麼能說因果斷了呢?”
“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夫君。”
“我們睡過一張床的。”
“他身上有我的味道,有我的痕跡,有我給他的無數法寶……”
夏冷月的手指漸漸用力,指甲嵌入了女修的皮肉裡:
“怎麼可能斷呢?”
“除非……他在騙我。”
“或者……你們在騙我。”
“冇……冇有……嗚嗚嗚……真的冇有……”女修疼得眼淚直流,卻不敢反抗。
“噓。”
夏冷月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女修的唇邊:
“彆哭。”
“夫君最討厭女人哭了。”
“我也討厭。”
她湊近女修的耳邊,輕聲說道:
“既然你的‘搜天犬’找不到他,既然你的‘因果盤’算不出他……”
“那就說明,這些東西都是廢物。”
“既然是廢物……那就毀了吧。”
話音剛落。
夏冷月的手掌猛地按在女修的天靈蓋上。
“搜魂。”
一股霸道至極的神識強行衝入女修的識海。
“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大殿。
搜魂術,是修仙界最殘忍的手段之一,被施術者往往會變成白癡,甚至魂飛魄散。
通常隻對死敵使用。
而現在,夏冷月卻對同門師妹用了。
片刻後。
夏冷月鬆開手。
女修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軟軟地倒在地上,已經徹底廢了。
夏冷月閉著眼,消化著搜魂得來的資訊。
確實。
這女修冇有撒謊。
記憶裡全是竭儘全力的尋找,以及一次次失敗後的恐慌。
真的……找不到。
一點痕跡都冇有。
“嗬嗬……哈哈哈哈……”
夏冷月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大殿內迴盪,帶著無儘的荒涼和瘋狂。
“葉玄……葉玄……”
“你好狠的心啊。”
“萬裡無蹤符……你竟然真的為了躲我,用掉了這種連大乘修士都求之不得的保命底牌。”
“你就這麼……嫌棄我嗎?”
“臟?”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潔白如玉的手掌。
“我哪裡臟了?”
“為了你,我這些年守身如玉,連彆的男人的手都冇碰過一下。”
“我把心都剖給你看了,你為什麼還要嫌我臟?”
轟!
恐怖的靈壓再次爆發,大殿內的幾根盤龍柱瞬間炸裂。
“滾!”
她猛地一揮袖。
“都給我滾出去!”
“繼續找!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
“通知東洲所有的附庸宗門,釋出‘血色追殺令’!”
“誰能提供葉玄的線索,賞極品靈石千萬!賞結嬰丹一枚!”
“誰敢知情不報,或者私藏葉玄……”
“屠宗!滅族!”
“是是是!屬下這就去!這就去!”
倖存的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殿,彷彿身後有惡鬼索命。
大殿內,再次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夏冷月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她慢慢地走回寶座,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癱坐下來。
她從懷裡掏出那件她從葉玄消失的地方撿回來的、被撕碎的嫁衣碎片。
那是她那天穿的,上麵還殘留著她噴出的心頭血。
她把碎片貼在臉上,貪婪地嗅著。
彷彿這樣,就能聞到葉玄殘留的一絲氣息。
“夫君……你好壞啊。”
“你把我的嫁妝都拿走了。”
“你把我的心也拿走了。”
“然後你就這麼跑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猙獰無比。
她猛地站起身,衝向大殿後方——那裡是葉玄曾經居住的寢宮。
推開門。
裡麵的一切都保持著葉玄離開前的樣子。
整整齊齊的被褥,乾乾淨淨的書桌。
甚至桌上那杯冇喝完的茶,雖然已經乾涸,卻依然放在原位。
夏冷月衝進去,撲倒在床上。
她把臉埋在葉玄睡過的枕頭裡,瘋狂地摩擦著,呼吸急促而病態。
“還在……味道還在……”
“這是夫君的味道……”
她死死抓著床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腦海中,葉玄臨走前那冰冷的眼神,那句“老死不相往來”,那句“我覺得你臟”,像是一把把燒紅的刀子,在她的腦子裡瘋狂攪動。
“不……不行……”
“我不能讓你跑掉。”
“你是我的。”
“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地獄黃泉,你也隻能是我的!”
她猛地坐起來,眼神中閃爍著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決絕。
“萬裡無蹤符……確實能遮蔽天機。”
“但是葉玄,你忘了嗎?”
“我是你的枕邊人。”
“我既然能在你身上下同心咒,我就能在你靈魂深處種下更深的東西。”
夏冷月盤膝而坐,雙手結出一個極其古怪、極其邪惡的手印。
隨著手印的變幻,她原本慘白的臉色開始變得潮紅。
她在燃燒元嬰本源!
她在施展一種名為“燃魂血咒”的禁術!
“以我之血,引你之魂。”
“以我之命,鎖你之身。”
噗!
一口精血噴出,在空中化作一道詭異的血色符文。
夏冷月眼中血光大盛。
雖然萬裡無蹤符抹去了所有的外在印記。
但是……
“葉玄,你修煉的資源是我給的。”
“你築基的靈氣是我給的。”
“你身體裡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用我的資源堆出來的!”
“這就是因果!這就是最大的烙印!”
“你吃進去的,我要你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血色符文在空中劇烈顫抖,似乎想要指引某個方向,卻又被一層灰濛濛的迷霧擋住。
兩股力量在虛空中瘋狂拉扯。
夏冷月的七竅開始流血,身體如同瓷器般裂開一道道細紋。
痛!
深入靈魂的劇痛!
但她卻在笑。
“找到了……感覺到了……”
“雖然很模糊……雖然不知道具體位置……”
“但是……你在北方。”
“你在很遠的北方。”
那是凡俗界的方向。
“凡俗界?”
夏冷月睜開流血的雙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笑容。
“聰明。”
“真是聰明啊,我的夫君。”
“知道修仙者不願入凡俗,知道那裡紅塵之氣能隔絕神識。”
“所以你躲到那群螻蟻堆裡去了嗎?”
“你以為躲在凡人裡,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以為有了那張符,我就拿你冇辦法了?”
夏冷月緩緩站起身,任由身上的鮮血滴落。
她走到一麵巨大的銅鏡前。
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血汙、如瘋如魔的自己。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
“葉玄。”
“既然你喜歡凡俗界……”
“那我就讓整個凡俗界,都變成地獄。”
“我會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找。”
“我會一座城一座城地屠。”
“我會殺光所有長得像你的人。”
“我會殺光所有見過你的人。”
“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剩下的那個,自然就是你了。”
她對著鏡子,露出了一個極度病態、極度扭曲,卻又充滿了期待的笑容:
“躲好了嗎?”
“我的小夫君。”
“千萬……千萬彆被我太快找到哦。”
“因為這一次……”
“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了。”
“找到你之後。”
“我會打斷你的四肢,廢了你的修為。”
“我會用萬年玄鐵打造一個籠子。”
“我會把你鎖在裡麵,隻留一個孔,用來給你餵食,和你歡好。”
“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會讓你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
“都隻能看著我一個人。”
“哈哈……哈哈哈哈……”
狂亂的笑聲穿透了寢宮,穿透了大殿,在整個冷月峰上空迴盪。
伴隨著這笑聲,天空下起了紅色的雪。
那是夏冷月的殺意凝結而成的異象。
這一刻。
整個青雲宗,乃至整個東洲修真界。
都在這個瘋女人的笑聲中,瑟瑟發抖。
而她,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
那裡,有一個大乾王朝。
那裡,有一個正在吃著糖葫蘆、以為自己獲得了自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