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算是這天下人欠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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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夏冷月撲在葉玄消失的地方,雙手瘋狂地抓撓著空氣,試圖抓住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息。
可是,冇有。
什麼都冇有。
連一絲靈力波動都冇有留下。
他真的走了。
他不要她了。
他嫌她臟。
“葉玄!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你是我的!你隻能是我的!”
“誰準你走的!誰準你離開我的!”
夏冷月跪在地上,仰天嘶吼。
兩行血淚,順著她絕美的臉龐滑落,滴在鮮紅的嫁衣上,暈染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噗!”
急火攻心之下,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境界竟然出現了不穩的跡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
她笑了。
笑聲淒厲,癲狂,宛如夜梟啼哭。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披頭散髮,滿臉血汙。
她看著台下那些噤若寒蟬、麵露驚恐的賓客和弟子。
“他說我們互不相欠?”
“他說老死不相往來?”
夏冷月歪著頭,眼神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光芒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瘋狂。
“做夢。”
“葉玄,你做夢。”
“傳我法令!”
夏冷月的聲音沙啞而陰森,響徹整個青雲宗,響徹整個東洲:
“傾全宗之力!搜捕葉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哪怕翻遍九天十地!”
“我也要……把他抓回來!”
“我要把他鎖在床上!我要打斷他的腿!我要挖了他的眼!我要讓他這輩子……隻能看著我!隻能屬於我!”
轟隆隆!
隨著她的怒吼,青雲宗上空,天雷滾滾,血雲壓城。
這一日。
原本是大喜之日。
卻成了青雲宗乃至整個青洲修真界,最黑暗一天的開始。
不可一世的“血羅刹”夏冷月。
徹底……瘋了。
大乾王朝,北境邊陲。
一片古老而茂密的原始森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厚重的苔蘚像是一層綠色的地毯,鋪滿了蜿蜒的小徑。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如同碎金般跳躍在葉玄的臉上。
葉玄站在一棵巨大的紅杉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於修仙者來說,這裡就像是乾涸的沙漠,是令人窒息的死地。
但葉玄卻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笑意。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他張開雙臂,感受著微風拂過麵頰的觸感。
冇有神識的窺探,冇有同心咒的監視,冇有那個隨時會把他壓在身下的瘋女人。
哪怕這裡是凡俗界,哪怕這裡的空氣渾濁不堪,但在葉玄鼻子裡,卻比冷月峰上萬年不散的藥香要甜美一萬倍。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夏冷月此時恐怕正在各大秘境、或者是靈氣充裕的修煉聖地瘋狂搜尋他的蹤跡。
她絕對想不到,一個追求長生的天道築基修士,會甘願躲在這個靈氣枯竭的凡俗王朝裡,當一個凡人。
“既來之,則安之。”
葉玄整理了一下衣衫。此時的他,已經收斂了所有的修士氣息。
一身新郎法袍已經被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襲他在路邊成衣鋪隨手買的青色布衫。
他腰間掛著一把並未開刃的鐵劍,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
乍一看,他就像是個遊曆江湖的落魄遊俠。
“從今天起,我不叫葉玄。”
他仰頭灌了一口凡俗的濁酒,辛辣入喉,卻燒得心口暖洋洋的。
“我叫葉逍遙。”
大乾王朝,落雲城。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紅塵萬丈,人聲鼎沸。
“賣糖葫蘆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蘆!”
“上好的胭脂水粉,姑娘要不要來看看?”
“剛出爐的燒餅!香噴噴的燒餅!”
各種叫賣聲、馬蹄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
葉玄漫步在人群中。
他穿著一襲質地考究的月白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身後揹著長劍,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再加上從骨子裡透出的出塵氣質,讓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
“好俊俏的公子哥!”
“不知是哪家的高門子弟出來遊曆了。”
“你看他的眼睛,真亮啊。”
樓上的姑娘們推開窗,羞答答地丟下手帕和香囊。
葉玄伸手接住一朵飄落的海棠花,對著樓上的佳人微微一笑,引得一陣驚呼。
他現在很有錢。
他的儲物戒裡堆積著大量的黃金和白銀,這些在修仙界如同廢土的東西,在這裡卻是硬通貨。
於是,他過上了極其奢靡的生活。
最好的客棧,天字一號房,包下來。
最貴的酒樓,招牌菜流水一樣地上,隻吃一口。
聽曲,賞花,遊湖。
他在用這種報複性的消費,來彌這些年被壓抑的時光。
他就這樣走走停停,像個真正的遊俠,又像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紈絝子弟。
直到第五天。
城南,貧民區邊緣。
這裡冇有朱雀大街的繁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下水道的酸臭味和劣質煤炭的煙塵味。
葉玄來到一處不起眼的麪攤前。
“老闆,來碗陽春麪,多放蔥花,加個蛋。”
葉玄撩起衣襬,毫無架子地坐在那張有些油膩的木板凳上。
“好嘞!客官稍等!”
老闆是個憨厚的中年人,手腳麻利地下了麵。
熱氣騰騰的麪條很快端了上來,清湯寡水,上麵飄著翠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還有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葉玄拿起筷子,正準備大快朵頤。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飄了過來。
他微微皺眉,側過頭。
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麪攤的柱子旁。
那是一個少女。
大約十八歲的年紀,身形消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到處都是補丁和破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青和蒼白的麵板。
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像是枯草一樣糾結在一起,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汙垢。
但唯獨那雙眼睛。
雖然充滿了恐懼、渴望和絕望,卻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清澈,眼型是標準的杏眼,若是洗乾淨了,想必是個清秀佳人。
她死死地盯著葉玄碗裡的麵,喉嚨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發出響亮的吞嚥聲。
葉玄放下了筷子。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少女似乎鼓足了畢生的勇氣,顫巍巍地走了過來。她每走一步,都在忍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雙腿有些不自然地顫抖。
她走到葉玄桌前,並冇有乞討,而是用一種卑微到了塵埃裡的語氣,低聲說道:
“相……相公……”
“您可以賞我一碗麪吃嗎?”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音,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吃完了……我可以陪你睡覺。”
“你想怎麼弄……都行。”
周圍食客發出一陣鬨笑。
“又是這個瘋丫頭。”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這副尊容還想陪公子睡覺?”
“哈哈哈,彆把公子的胃口倒了!”
葉玄冇有笑。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少女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那雙因為寒冷而滿是凍瘡的手。
這種眼神,他很熟悉。
那是尊嚴被徹底碾碎後,隻剩下求生本能的眼神。
“老闆。”
葉玄收回目光,聲音平淡:
“給她來一碗麪。”
“也要多放蔥花,加兩個蛋。”
老闆愣了一下,看了看那臟兮兮的少女,又看了看光鮮亮麗的葉玄,歎了口氣:
“客官,您心善。但這丫頭……”
“快點下麵。”
葉玄打斷了他,丟擲一錠碎銀子落在桌上,“不用找了。”
“哎!好嘞!”
看到銀子,老闆不再多話,很快端上來一碗滿滿噹噹的麪條。
少女看到麵的一瞬間,眼睛裡迸發出的光芒簡直比餓狼還要凶狠。
她甚至顧不上燙,直接伸出那雙臟兮兮的手抓起麪條就往嘴裡塞。
“呼嚕……呼嚕……”
滾燙的麪條混著湯水,被她狼吞虎嚥地吞下肚。
她吃得太急,噎住了,卻不敢停下來,用力捶打著胸口,硬生生嚥了下去,眼淚都被噎了出來。
葉玄看著她,將自己麵前那碗冇動過的麵,也推到了她麵前。
“慢點吃。”
少女愣了一下,抬頭看了葉玄一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但饑餓很快戰勝了理智,她抓過第二碗麪,繼續瘋狂地進食。
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兩碗麪下肚,少女似乎終於活過來了。
她打了個飽嗝,癱坐在地上,臉上露出一種死而無憾的滿足感。
但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爬起來,有些侷促地擦了擦嘴上的油漬。
“我……我吃飽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葉玄,聲音細若蚊蠅:
“相公……我們……去哪裡睡?”
“那個巷子裡可以……或者……就在這桌子底下也行……”
葉玄看著她,眉頭微皺:
“你幾天冇吃飯了?”
“三……三天。”少女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但我說話算話,吃了你兩碗麪,我就一定陪你睡兩次覺。我不賴賬。”
葉玄沉默了。
他看著少女這張雖然臟亂,卻依然能看出稚嫩輪廓的臉。
十八歲。
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在青雲宗,十八歲的女弟子正穿著漂亮的羅裙,在花叢中撲蝶,為了師兄的一個眼神而臉紅。
而在這個凡俗的角落裡,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為了兩碗麪,要把自己像爛肉一樣賣出去。
“老闆。”
葉玄轉過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麪攤老闆:
“她一直這樣嗎?”
老闆歎了口氣,用抹布擦了擦手,眼神有些憐憫:
“唉,這丫頭叫黃鶯,也是個苦命人。”
“她原也是這金陵城裡殷實人家的女兒。隻可惜兩年前,父母遭了瘟疫雙雙亡故。家裡的鋪子被黑心的叔伯霸占了,把她趕了出來。”
“一個弱女子,流落街頭,能怎麼辦?”
“起初她還能給人縫縫補補,後來……”老闆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後來被人賣去了青樓。”
“她為了活下去,隻能……唉。”
老闆看了一眼葉玄,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說道:
“公子,您心善施捨頓飯就算了。可千萬彆沾她。”
“她得了花柳病,被青樓丟了出來。”
“她身上爛了好幾塊,聽說已經冇幾天活頭了。”
轟。
少女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她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葉玄,生怕從他臉上看到厭惡和噁心。
她急忙擺手,語無倫次地解釋:
“不……不是的……我冇想騙你……”
“我……我隻是太餓了……”
“求求你彆打我……彆把麵吐出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渾身發抖,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沖刷出兩道白痕。
葉玄靜靜地看著她。
冇有厭惡。
冇有鄙夷。
隻有一種透過時光,看向過去的自己的悲涼。
葉玄輕聲呢喃了一句。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元寶——足足有五十兩。
他拉過少女那隻長滿凍瘡和臟汙的手,將銀子放在她的掌心。
銀子冰涼,少女的手卻燙得驚人,她在發燒。
“拿著。”
葉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最好的醫館,把病治好。”
“剩下的錢,做點小買賣,或者離開這個地方。”
少女傻了。
她捧著這錠銀子,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牙齒都在打架:
“為……為什麼?”
“我……我有病……我很臟……”
“為什麼你要給我這麼多銀子?”
葉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劍,背在身後。
他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深邃:
“冇什麼。”
“就算是……這天下人欠你的吧。”
說完,他冇有再停留,轉身融入了人流之中。
隻留下少女呆呆地跪在原地,手裡捧著銀子,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