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謊言 難道你認為我會心軟……
對比著醫書,曲雲州從櫃子裡翻出了一些曬乾之後可以長期儲存的藥材,但仍有一部分治療腿傷所需要的藥物需要在山穀中尋找采集,至於剩下的藥材,就需要下山跑一趟了。
曲雲州準備順便去山穀裡劈幾塊板子,給楚商禾當固定夾板用。
作為一個除了修煉什麼都覺得無所謂的究極懶人,他掐了個劍訣,準備讓宿雲劍載他到山穀裡轉一圈。
作為曲雲州的本命劍,宿雲劍其實和它的主人性格很像,在過招之外的場合,都是能躺著或者被曲雲州彆在腰間,就絕不自己立著。
但曲雲州到底是它的主人,宿雲劍不能無視他的召喚,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蹭過來,心裡還想著躺在床上的楚商禾溫暖的身體。
劍修和自己的本命劍之間都有似有似無的聯係,宿雲劍可以說是曲雲州元神的一縷。
曲雲州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以及此刻模糊的思想。
曲雲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劍,若有所思。
他打了個手勢:“是我思慮不周。你回去吧,待在楚商禾的身邊,保護好他,讓他在重回巔峰之前不要先被野獸吃了。”
708:......
就宿主這張嘴,要不是修煉天才,能活到現在也算是一個不小的成就了。
宿雲劍豎起耳朵,聽明白了曲雲州新的命令後,沒有片刻遲疑,立刻歸心似箭地朝著楚商禾所在的小屋飛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從它主人的麵前消失了。
曲雲州一手執起書卷,另一手攬過滿頭在櫃子裡觀察他的收藏的金屬小球係統,推開窗戶,輕邁一步。等708意識過來的時候,它已經被宿主托舉著飛上空中。
月光清輝一瀉千裡,散落在曲雲州的白衣之上,他的衣袂在身後隨風舞動,四周空若無物。曲雲州眉目疏淡遊離,在空中步履輕緩,踏月而行,如同仙人下凡。
【宿主,你好適合穿白衣啊。】沒見過這個場景的708讚歎道。
“是嗎?”曲雲州漫不經心,“白衫不容易洗褪色,就不必下山采買多餘衣衫了。”
修仙之人體內汙濁早就在修煉初期排空,曲雲州隻需要穿著衣衫,在練劍後把自己在淩雲峰上的寒潭中浸泡一段時間,再用內力烘乾,就能同時完成人和衣服的清潔工作。
708無語。
這次的宿主壞就壞在長了張嘴,好在因為懶,所以說話不多,也不願下山交際,否則所有崇拜淩孤仙君的修道子弟都會從此夢想破滅,濾鏡儘碎。
曲雲州仙氣飄飄地懸空走了一段時間,采了幾種草藥,突然步伐微頓。
他低聲念出一個名字:“楚商禾。”
708猛地打了個激靈:“什麼,主角怎麼了?”
“他睡著了。”
708:?
曲雲州無奈地擴充套件語句:“他抱著宿雲劍睡著了。”
708失語幾秒,心情複雜:“不會受傷吧?”
曲雲州:“宿雲劍有分寸。”
708看了一眼數值麵板,半是疑惑半是高興:“宿主,要不以後都讓宿雲劍陪睡吧,楚商禾的被救贖值升高了。”
曲雲州卻是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苦悶:“他以為我要把他煉化以鑄劍,應該害怕宿雲劍纔是。”
宿雲劍貪圖安逸,在以為楚商禾睡著之後躺在床上,曲雲州瞭解本命劍的本性並不意外,但楚商禾怎麼不按正常邏輯來?
就像幼鳥主動睡在蟒蛇鱗片上一樣,過於缺乏自我保護意識了。
幸好曲雲州從宿雲劍那裡知道楚商禾此時是睡著的狀態,大概是為了宿雲劍的溫度才無意識間抱上去了。
如果讓宿雲劍驅動自身離開,就會產生劍氣,楚商禾的胸口正對著劍柄,難免不會受傷。
曲雲州必須趕在楚商禾發現自己抱著宿雲劍睡了一晚上,而宿雲劍非但沒傷到他還乖乖當了一晚上被子之前,把宿雲劍從楚商禾的懷抱中抽出來。
有了這一變故,曲雲州明顯加快了采藥速度。
但不幸的是,楚商禾是修魔聖體,與曲雲州正好相反,也就是說他會對曲雲州身上的仙修氣息格外敏感。
在曲雲州拎著板子和草藥走進屋門的第一時間,楚商禾就醒了過來,但仍緊閉雙眼,模擬睡眠時的呼吸,試圖通過曲雲州接下來的動作判斷他深夜前來的意圖。
但後一秒,他突然發覺自己身上的暖意,有一部分是來自懷裡抱著的不知什麼東西。
因為這一瞬間的驚詫,楚商禾的鼻息亂了一拍。
曲雲州暗自歎氣:“既然醒了就睜眼。”
楚商禾若無其事地睜眼,隨即目光一凝,不可置信地盯著懷裡的那把劍。
劍如秋霜,寒意森然。
劍柄上還刻著“宿雲”二字。
是師叔的本命劍!
楚商禾突然間麵紅耳赤,像是被燙傷了一樣猛地放開自己纏在劍身上的手腳。
他努力讓自己朝著遠離宿雲劍的方向移動了一些,表情驚慌地縮在靠牆的一角:“師叔,我不知道宿雲為什麼在我床上,我從未覬覦過你的本命劍。”
覬覦?
曲雲州沉默一瞬。
這場景為什麼有點像他在現代從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捉姦畫麵。
他差點就要開口安慰楚商禾,說不是他的錯,是宿雲劍先主動的。
“無妨,宿雲劍需要和你的氣息熟悉,才能將你成功煉化。以後他和你同在床榻上歇息。”曲雲州麵不改色,冷酷無情地說。
楚商禾的表情短暫空白了一瞬,馬上順從的點頭。
708非常崩潰。
它試圖提醒他的宿主注意被救贖度——直到他發現楚商禾的被救贖度數值波動非常平穩,沒有因為曲雲州這番話產生絲毫降低。
是因為它是係統嗎?是因為它不懂人類的感情嗎?是他真的不適合做寵文係統嗎?
708含淚把自己關機。
曲雲州沒在意708那邊的動靜。
他盯著楚商禾彆扭的蜷縮在榻上的方式,掂了掂手上的兩塊木板,那是他找了一棵樟樹現削下來的,還散發著淡淡的樟木香氣。
麵對楚商禾疑惑的目光,曲雲州簡短道:“治腿的東西,有些疼,忍著。”
楚商禾雲淡風輕地笑了:“師叔請放心,商禾最能忍痛。”
曲雲州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楚商禾能忍痛。
從仙修墜為魔修本來就是逆天改道,渾身經脈都如同被刀片割去,淩遲處死也不過如此。在這過程中自戕的仙修不在少數。
而原著中,這還是楚商禾經曆過比較溫和的疼痛。
他拖著骨折的一雙小腿,在陰冷潮濕的水牢中跪上兩月有餘。直到渾身斷裂的經脈強行承受魔修爆體而亡後洶湧而來的力量,在仙脈被魔氣焚燒殆儘的痛苦中重塑肉身。
在戰場上斷去一臂一腿,雙目儘毀,仍然以一當百,在戰場的正中心當著無數正道弟子的麵,把刀尖送入正道魁首的心臟,緊接著斜向空中劈去,砍去最後一絲試圖逃走的亡魂。
在這些片段,作者都描寫楚山河的麵部表情是平靜而淡然的,儘管被冷汗浸透臉頰,卻依舊有種置身事外的超脫感。
作者的文筆一向讓讀者充滿代入感,但在這種時候,彷彿他也疑惑於楚山河對於疼痛的熟悉程度,語句中透出幾分心虛,像是怕被讀者罵寫的太不切實際。
所以曲雲州知道,楚商禾很耐痛。
能承受如此疼痛,說明無論是心性還是韌性,都已經被自我打磨到了極致,楚山河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修煉天才。
曲雲舟一邊回顧著小說中的一些片段,一邊按照醫書上提到的步驟,用板子固定好楚商禾的小腿。
雖然有醫書上的指導,曲雲州畢竟是第一次給彆人處理斷腿傷處,手上難免失了輕重。
楚商禾猝不及防地“啊”了一聲,小聲的抽了一口氣,額頭上因為疼痛滲出的汗珠滴落,正好打在曲雲州的手背上。
剛結束回憶的曲雲州,突然手背一涼:?
自己剛說了大話就出了這種事,楚商禾窘迫地咬緊下唇,唇色泛白。
空氣沉默了幾秒,連一根針落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無比。
“恕弟子無禮,請師叔責罰。”
曲雲州擺弄著楚商禾細瘦的腳踝,漫不經心:“罰你給我擦掉。”
楚商禾怔愣了足足半分鐘,才猶疑不定地伸出手,一邊觀察著曲雲州的表情,一邊把曲雲州手背上的那滴汗快速抹去,然後飛快地收回手,像是一隻懷疑前方是陷阱而心驚膽戰,找到了食物後便飛速逃離的小動物。
他是鬆了一口氣,曲雲州又開始心堵了。
楚商禾的表情說是害怕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實在和憎恨靠不上邊。
萬一等他傷好了,不願意殺了自己怎麼辦?
曲雲州:“我還沒有原諒你。”
楚商禾苦笑:“那商禾該如何求得師叔原諒?”
曲雲州的聲音冰冷無情:“養好身體,痊癒後用你的血肉滋養宿雲劍。”
“師叔真是溫柔。”楚商禾喃喃自語。
兩輩子加起來沒聽過這個形容詞的曲雲州:.......
曲雲州寒星般的眸子裡浮現出了點點諷刺:“難道你認為我會心軟,放你一條生路?在你身上用了這麼多名貴藥材,你需要用你的身體回報。”
708緩緩打下一個問號。
這橋段它好像在無數虐文裡看到過,寵文也有,不過都是炮灰反派會說的詞,一般在後期會被主角或者主角的戀人挫骨揚灰。
708流出洶湧的賽博淚水。
宿主,你清醒一點啊,我這可是寵文係統。
所幸,楚商禾定定的看了曲雲州片刻,無比恭順的淺笑:“商禾知道,這條命是師叔救回來的,也該用在師叔這裡。何況師叔是大名鼎鼎的淩孤仙君,商禾當然願意成為宿雲劍的一部分,被師叔煉化。”
他的麵上沒有一點害怕或者不情願的神情,清澈真誠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曲雲州,把曲雲州看得甚至有些心裡發毛。
——楚商禾不會是來真的吧?
直到,曲雲州看到楚商禾的拇指在食指的第二個指節上輕點了幾下。
讀過原著的時候,他知道這是楚商禾說謊時候的小動作,代表他說出來的話至少有九成都是假的。
楚商禾在原著中雖然一直表現得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心機深重。
他能在從小尊敬的師尊麵前表現出真心悔過,發誓除魔衛道,誓死對青蒼門保有忠誠,也能在師尊轉身的一瞬間將對方瞬間斬殺。
在整個過程中,楚商禾就像一個雙重人格患者,前一秒憂鬱真誠,後一秒冷血麻木,唯一體現出他心情一角的,隻有他剛才做出的那個手上的小動作。
那不僅是他說謊時的表現,也是他克製殺意的途徑。
現在,他在曲雲州的麵前做出了這個動作——就在他說自己甘願成為宿雲劍養料的時候。
曲雲州釋然了。
不要看楚商禾說什麼,要看他的手在做什麼。
楚商禾是真的想殺他。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