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三月開春,瑞王蕭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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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的喧囂早已散儘。
三月春深,連風都帶上了暖意。
空氣中最後一絲凜冽的寒意,也被漸次的春光驅散。
牆角的積雪化得隻剩零星濕痕,簷下燕子銜了新泥,偶爾掠過青瓦白牆,留下一串細碎的鳴叫。
沈嬌嬌換了一身藕荷色繡纏枝玉蘭的春衫,外罩月白素麵比甲,發間隻簪一支簡單的羊脂玉簪。
她帶著春桃,踩著被春雨洗得泛光的青石板路,朝翰墨軒走去。
四月底的春闈,懸在每一個備考學子的心頭。
翰墨軒是京城的老字號,門臉瞧著古樸,匾額上的字沉穩端正。
還未進門,便聞到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墨香和淡淡樟木的味道。
店裡早已人頭攢動,壓低聲音爭論著什麼。
“……聽聞今年的策論題,極有可能與南境水患有關。”
“我倒覺得會考鹽鐵,近來戶部可冇少為這事爭吵。”
“……”
掌櫃的是個五十許的女子,姓周,梳著一絲不苟的圓髻,穿著靛藍細布衫子,正低頭撥弄算盤。
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沈嬌嬌,臉上立刻堆起笑:“沈小姐來了?可是為了春闈備考?”
“周掌櫃好眼力。”
沈嬌嬌笑著點頭,“想找些近年的時文集子,再添些筆墨。”
“您來得巧,”周掌櫃繞出櫃檯,引著她往裡麵走。
“前幾日剛到了一批江南新刻的《近科程墨精選》,還有幾位鴻儒新注的《策論衡要》,都緊俏得很。我料到您會來,特意給您留了兩套。”
她說話間,已經將沈嬌嬌引到了內堂一處清淨的書架旁,避開了外間的學子。
這裡光線柔和,透過高高的窗欞灑下,能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安靜的上下浮動。
沈嬌嬌指尖劃過書脊,仔細挑選。
除了周掌櫃推薦的,她又自己選了幾本地理誌和《大晏律例疏議》
——策論若想出彩,眼界和實務見解缺一不可。
她抽出一本《水利農桑考》,正看得入神,連周掌櫃何時退下的都未察覺。
忽然,一道陰影籠罩下來,將她手中的書頁遮去一半。
緊接著,一道略顯低沉,卻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近得有些過分。
“沈小姐也在選書?”
沈嬌嬌抬頭,對上一雙深邃含笑的鳳眸。
來人身量極高,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攏在了影子裡。
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量頗高,著一身玄色暗繡雲雷紋的錦袍,腰間束著犀角帶,外罩一件墨藍緙絲披風。
他麵容英挺,眉宇間帶著久居人上的矜貴,但此刻眼神卻饒有興致的落在沈嬌嬌手中的書冊上。
是瑞王蕭胤。
女皇的堂弟,掌宗正寺,兼領部分京畿防務。
雖不似寧王蕭禾那般常以溫潤示人,但在宗室中威望頗高,且與母親在軍務上偶有交集,算是有幾分香火情。
“見過瑞王殿下。”
沈嬌嬌放下書,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不必多禮,”
蕭胤虛扶的動作隻做了一半,手指並未觸碰到沈嬌嬌,卻足以讓她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氣場。
目光從她的手指上滑過,最終落在她捧著的那本書上,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漾開。
“《水利農桑考》?沈小姐備考,果然務實。”
“殿下謬讚,不過是些笨功夫。”沈嬌嬌語氣平和。
蕭胤走近兩步,與她並肩站在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鹽鐵論新解》,緩聲道:“春闈在即,京中學子無不閉門苦讀,沈小姐倒有閒心親自來書坊。”
沈嬌嬌將書冊合上,不著痕跡的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這點細微的動作,並未逃過蕭胤的眼睛。
“讀萬卷書,也需偶爾出來走走,換換心境。”
沈嬌嬌答得輕巧,側身對周掌櫃道,“方纔選的那些,連同兩刀玉版宣,十錠鬆煙墨,一併包起來吧。”
“是。”周掌櫃應聲去了。
蕭胤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
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灼人的溫度。
“沈小姐可知,今年春闈的主考官,定了誰?”
沈嬌嬌心頭微動,麵上卻不顯,隻抬眼看他:“殿下有訊息?”
“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閒話。”
蕭胤目光掃過書架上《禮經註疏》的字樣,意有所指。
“隻是聽聞,陛下近日屢召蘇大學士入宮議事。”
蘇大學士,正是沈嬌嬌的舅母蘇柏,清流文官之首。
若她任主考,對沈嬌嬌而言,需更加避嫌。
“多謝殿下提點。”
沈嬌嬌神色不變。
這時,春桃抱著包好的書墨過來。
沈嬌嬌笑著福了一禮,“殿下慢選,臣女先告退了。”
蕭胤微微頷首,目光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在翰墨軒的門簾之外。
他摩挲著手中的書卷,唇邊那抹溫潤的笑,在書架投下的陰影裡,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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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駛向沈府。
春桃把書墨在車廂裡安置好,忍不住小聲道:“小姐,瑞王殿下怎麼會在這兒?”
沈嬌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蕭胤的出現,絕非偶然。
他是在示好?還是在提醒?或者……兩者皆有。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讀書。
她睜開眼,對春桃道:“回去後,把東廂書房再收拾一下。”
“是,小姐。”
馬車穿過熙攘的街市。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瑞王蕭胤並未立刻離去。
他在翰墨軒又停留了片刻,買了幾本地理誌,付款時,似隨口問周掌櫃:“方纔沈小姐買的《水利農桑考》,店裡可還有存貨?”
周掌櫃忙道:“還有兩本,殿下需要?”
“包起來吧,府裡子侄讀書,或許用得著。”
侍衛接過書,主仆二人離開翰墨軒。
走至門口,蕭胤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一眼沈嬌嬌馬車消失的方向。
另一邊,翰墨軒斜對麪茶樓的二樓雅間,一道寶藍色的身影倚窗而立。
白墨搖著扇子,將方纔翰墨軒門口瑞王與沈嬌嬌短暫交談的一幕儘收眼底。
他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邊慣有的慵懶笑意淡了幾分。
“瑞王蕭胤……”
他低聲自語,指尖在窗欞上輕輕敲了敲,抿了一口杯中已冷的茶。
身後護衛低聲問:“少主,那套秋水軒文房和青鸞端硯……還送嗎?”
“送,怎麼不送?”
白墨收回目光,重新搖起扇子,“錦上添花,總好過雪中送炭無人知。更何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瑞王殿下日理萬機,想必不會在意這點小玩意兒吧。”
午後的陽光透過茶樓的窗欞,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白墨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中的玉骨摺扇有一下冇一下的輕搖著。
視線卻並未落在眼前的茶點上,而是漫不經心的投向樓下熙攘的朱雀大街。
開春了。
凍了一個冬天的河水化開,柳條抽了新芽,連風裡都帶著一股子軟綿綿的暖意。
街上的人,衣裳顏色鮮亮了,笑聲都似乎更清脆了些。
那成雙成對的身影,也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
有年輕女子攜著夫郎,在首飾鋪子前駐足挑選。
有新婚的妻主替身旁靦腆的夫郎扶正發間的玉簪,引來旁人善意的輕笑。
更有大膽些的男子,藉著由頭,眼波脈脈的跟在自己心儀的女君身後,臉頰緋紅……
白墨看得眼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讓他眉心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真真是,滿街的春色,晃得人心煩意亂。
她身邊,總是不缺人。
明裡暗裡,一個接一個,像春日裡爭先恐後冒出來的花草,趕都趕不完。
“真想與嬌嬌黏在一塊……”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的竄上來,帶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嫌冇出息的黏糊勁兒。
“也不知道嬌嬌何時能納我入府……”
名分。
他以前總覺得這東西虛得很。
可如今,他才驚覺,這玩意兒比他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更讓他眼熱。
有了名分,他就能光明正大的住進沈府,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黏著她。
至少,有了那名分,他便不必再找那些蹩腳的偶遇藉口,不必連送份禮都要拐彎抹角。
起初隻是想尋個妻主,能靠勢,如今勢是得了,銀兩也搭了,人也想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