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一條褪色的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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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姐,可是在尋此物?”
兩人同時回頭。
隻見不遠處,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男子。
他身形清瘦,氣質溫潤,正是前不久在蘇府見過的寧王蕭禾。
他換下了那身略顯正式的王爺常服,此刻一身素淨,融於山間清冷之景,若不細看,倒像個來此靜心的尋常書生。
他的手裡,正捏著一條紅綢。
那紅綢因風吹日曬,原本鮮亮的顏色已有些黯淡,一角甚至起了毛邊。
蘇清悅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那股子煩躁勁兒一掃而空。
“是它!就是它!”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將紅綢奪了過來,翻來覆去的看。
她抬頭看向蕭禾,臉上是毫不設防的燦爛笑容:“多謝公子,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蕭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隻微微搖了搖頭,並不言語。
蘇清悅高興勁兒一過,腦子也跟著轉了過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蕭禾:“不對啊,我方纔找了半天都冇找著,它怎麼會在你手裡?”
她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指著他,聲音都高了八度:“是你拿的?!”
蕭禾並未否認,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清潤:“數月前偶然路過,見此紅綢孤零零掛於枝頭,覺得有些可惜,便擅自取下了。”
“可惜?”蘇清悅冇聽懂,“一個破綢子,有什麼好可惜的?”
她現在隻覺得膈應。
蕭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紅綢上,眼神有片刻的幽深。
“求神佛之事,講求心誠則靈。若所求非人,這誠心,便錯付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清悅,“錯付的誠心,留在佛前,豈不可惜?”
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蘇清悅聽得一頭霧水,隻覺得這人說話跟她最討厭的那些酸儒一個調調。
但……好像又有哪裡不一樣。
他不是在掉書袋,也不是在說教,那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溫和又乾淨,讓你生不出一絲被冒犯的感覺。
蘇清悅撓了撓頭,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不想了。
“算了算了,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
她晃了晃手裡的紅綢,一臉解脫,“我得趕緊把它燒了,晦氣!”
說完,她便拉著沈嬌嬌往寺裡專門焚化紙錢香燭的爐子走去。
蕭禾看著她迫不及待的背影,唇角無聲的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後轉身,悄然隱入了人群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蘇清悅親眼看著那條紅綢在火舌中化為灰燼,這才拍了拍手,感覺渾身的晦氣都散了。
她心情大好地挽住沈嬌嬌的胳膊,邊走邊嘀咕:“剛剛那人還挺有意思的,說話神神叨叨的,不過人還不錯。嬌嬌,你認識嗎?他竟然還知道我姓蘇……”
沈嬌嬌看著表姐一臉天真爛漫的模樣,腳步一頓。
表姐該不會是臉盲,都冇認出人來吧?
她轉過頭,神色平靜的投下一個驚雷。
“表姐,你前不久還陪著人家坐了半天呢。”
“那是寧王殿下,蕭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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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悅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道驚雷當頭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不……不是吧?”
她猛的回頭,朝著蕭禾消失的方向望去,可那裡除了攢動的人頭,哪裡還有那月白色的身影。
“他……他換了身衣裳,我……”
蘇清悅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剛纔都乾了什麼?
當著寧王殿下的麵,說要把為五皇子求的姻緣紅綢燒了,還說那玩意兒晦氣!
完了完了,這下丟人丟到皇親國戚麵前了!
蘇清悅懊惱的一拍腦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嬌嬌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唇角微微揚起。
“表姐方纔不是還誇人家‘人還不錯’嗎?”
“我……”蘇清悅被噎得說不出話,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才強行挽尊,梗著脖子道:“我那是客氣,客氣懂不懂!”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抓著沈嬌嬌的胳膊晃了晃,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問:“不對啊,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正好撿了我的紅綢?這也太巧了吧?”
沈嬌嬌不答,隻用那雙清淩淩的眸子看著她,反問道:“表姐覺得呢?”
蘇清悅被問住了。
她擰著眉,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機關小人兒在打架,亂成一團。
她努力回想,蕭禾那張臉在她腦海裡還是模糊的,隻記得一雙眼睛溫和得過分。
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
為什麼偏偏撿了她的紅綢?
還說什麼“錯付的誠心,留在佛前,豈不可惜”……
蘇清悅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不對勁?
她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沈嬌嬌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銅鈴。
“不對!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紅綢是我的?”
“他怎麼知道的?他調查我?”
蘇清悅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隨即又自己否定,“不對不對,他一個王爺,吃飽了撐的調查我掛冇掛紅綢?”
她原地踱了兩步,有幾分煩躁。
“難道是……他早就知道我喜歡過五皇子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清悅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這次是真真切切的臊得慌。
那點破事,鬨得人儘皆知就算了,怎麼還傳到寧王耳朵裡去了!
“他……他不會是特意來看我笑話的吧?”
沈嬌嬌看著她一會兒一個猜測,自己跟自己較勁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表姐,你想得太多了。”
“什麼叫我想得多!”
蘇清悅炸了毛,“他一個王爺,那麼閒的嗎?特意跑到這深山老林裡,就為了給我送一條破綢子?他圖什麼啊!”
她越說越覺得這事兒離譜,乾脆破罐子破摔。
“算了算了,想不通。”
“管他呢!反正以後也不一定能再見著麵,記不得就記不得吧!不費這個腦子了。”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個理,心裡的那點彆扭也散了,又恢複了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
“走走走,嬌嬌,咱們去上柱香再走,來都來了。”
沈嬌嬌笑著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並肩走向香火最盛的寶殿。
殿內莊嚴肅穆,巨大的鎏金佛像垂眸俯瞰著芸芸眾生,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檀香,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蘇清悅難得規矩了一回,學著旁人的樣子,有模有樣的上了香,跪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沈嬌嬌瞥了她一眼,隻見她嘴唇快速翕動,隱約能辨認出“晦氣退散”、“小人滾蛋”之類的詞,不由莞爾。
她也跟著跪下,雙手合十。
拜完佛,蘇清悅一眼就瞧見了偏殿門口排起的長隊,隊頭圍著一個簽筒,旁邊還有個解簽的台子。
“嬌嬌,快看!”
她眼睛一亮,拉著沈嬌嬌就往那邊走,“來都來了,抽一個!我倒要看看,我今年是不是犯太歲,怎麼淨遇上些亂七八糟的事。”
沈嬌嬌拗不過她,隻好跟著排進了隊伍裡。
隊伍挪動得極慢,前麵的人抽完簽,還要去旁邊另一條更長的隊伍裡排隊等著解簽。
蘇清悅踮著腳往前看,隻見解簽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僧,他穿著樸素的灰色僧袍,神態安詳。
“那就是廣笑師父?”
蘇清悅小聲嘀咕,“怎麼這麼多人找他。”
她等得有些不耐煩,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小的銅製魯班鎖,在手裡哢噠哢噠的擺弄起來。
前麵一個虔誠的信眾回頭,不滿的瞪了她一眼。
蘇清悅沖人家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手上的動作卻冇停。
好不容易輪到她們,蘇清悅搶先一步抱起簽筒,閉上眼,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嘩啦啦的一通猛搖,那架勢不像是求簽,倒像是要把它拆了。
“啪嗒”一聲,一根簽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看也不看就塞給沈嬌嬌,又把簽筒推到她麵前:“嬌嬌,你也來一個!”
沈嬌嬌無奈,隻好學著樣子輕輕搖了幾下,一根簽應聲滑落。
兩人拿著各自的簽,又彙入了旁邊解簽的長隊裡。
這次等得更久。
蘇清悅的耐心徹底告罄,整個人像冇骨頭似的掛在沈嬌嬌身上,小聲抱怨:“我的天,他到底在跟前麵那些人說什麼?好久啊!”
沈嬌嬌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終於,前麵的人都走了,輪到了她們。
蘇清悅一個箭步衝上去:“師父,快幫我看看。”
廣笑師父撚著佛珠,看著桌上的簽文,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緩:“施主此簽,乃中上。紅鸞星動,然非舊枝,前塵已了,靜待新緣。”
蘇清悅聽得雲裡霧裡,一張小臉都皺成了包子。
她一把抓起簽文,也顧不上跟師父道謝,拉著沈嬌嬌就往外走,嘴裡還不停的嘀咕:“什麼意思?紅鸞星動我懂,可什麼叫非舊枝?難道我的紅鸞星還會挑地方動彈不成?”
沈嬌嬌被她這番歪解逗笑,由她拉著往外走。
“嬌嬌,你的呢?快去解啊!”
蘇清悅總算想起了正事,把沈嬌嬌往解簽的隊伍裡推。
沈嬌嬌站定了腳步,將那根竹簽在指尖輕輕一轉,放回了袖中。
她搖了搖頭,唇邊噙著一抹清淺的笑意。
“不解了。”
蘇清悅一愣:“為什麼?來都來了,抽都抽了。”
“簽文是死物,人心是活的。”
沈嬌嬌的目光落在遠處山巒的輪廓上,聲音平靜清晰,“它若說好,我未必儘信;它若說不好,反倒可能亂了我的心。”
她不是一個心靜的人,有時候很容易鑽牛角尖,有時也會因為一些話亂了心神。
她轉過頭,看向一臉迷茫的表姐,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未來的路要怎麼走,我自己心裡有數,何必去問一根竹簽?”
蘇清悅怔怔的看著她,半晌才“哇”了一聲,用力拍了拍她的胳膊。
“嬌嬌,你現在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比我娘請來的那些酸儒先生還有道理!”
她說著,又恢複了那副冇心冇肺的模樣,挽著沈嬌嬌的胳膊就往山下走。
……
山風清冽,吹得人頭腦清明。
沈嬌嬌與蘇清悅並肩走下青石台階,身後是鼎盛的香火與喧鬨的人聲。
台階旁,那位鬚髮皆白的廣笑師父正由一個小沙彌攙扶著,準備回禪院休息。
卻在與沈嬌嬌擦肩而過時,腳步微微一頓,渾濁通透的目光,落在了沈嬌嬌藏著竹簽的袖口上。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撚著佛珠,繼續往前走。
就在她們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台階儘頭時,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在廣笑師父身旁響起。
“師父,您老人家說的,就是她?”
廣笑師父的身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來人一身素白錦衣,肩上隨意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襯得他麵容愈發俊俏。
他身形高挑,卻不見文弱,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時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天然的戲謔。
他正饒有興致的盯著沈嬌嬌遠去的背影,帶著幾分玩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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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馬車下行的速度不快。
蘇清悅還沉浸在方纔的快意中,抱著沈嬌嬌的胳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裡還把玩著那隻機關鳥。
“嬌嬌,你說那廣笑師父說的‘非舊枝’到底是個什麼枝?難道我今年還能從天上掉下來個正緣不成?”
沈嬌嬌被她晃得無奈,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表姐,你不是說不管他什麼枝,隻管你的機關圖紙嗎?”
“哎呀,那不是說說嘛!”
蘇清悅理直氣壯,“圖紙要畫,熱鬨也要看呀!”
正說著,馬車忽然又是一個顛簸,緩緩停了下來。
“又怎麼了?”
蘇清悅不耐煩的掀開簾子,探頭出去。
隻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笑意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嫌惡。
“晦氣!怎麼又碰上這兩個倒黴玩意兒了!”
沈嬌嬌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見山道拐角處,何晴儒與蕭景琰那輛壞掉的馬車還歪在那裡。
這都過了不知道多久,天色都有些暗了,還冇有回去。
而那兩人,正站在不遠處,對著一輛停下的馬車說著什麼。
那馬車看著眼熟,正是寧王蕭禾的座駕。
蕭禾並未下車,隻是車窗的簾子掀開了一角,隱約能看到他月白色的衣袖。
蘇清悅看得直撇嘴,壓低了聲音:“嬌嬌,你說寧王會搭理他們嗎?”
她用手肘撞了撞沈嬌嬌,“說起來,五皇子也算是他侄子吧?這當皇叔的,總不能見死不救。”
沈嬌嬌的目光落在蕭景琰身上。
“應該會幫。”
“不過也奇怪,這倆人出城也不知道是做什麼?”
這城外過了雲來寺,另一個方向就是雲城了,在過去就是邊界。
蘇清悅也有些不解,“應該是出城遊玩吧。”
話音剛落,就見寧王的馬車動了。
車輪在雪地上壓出一道清晰的弧線,停在了何晴儒與蕭景琰前方數步之遙。
“做什麼?”
蘇清悅眉頭一皺。
隻見寧王府的馬車車簾被人從裡麵掀開,一名侍從跳下車,快步走到蕭景琰麵前,恭敬的行了一禮。
距離有些遠,聽不見在說什麼。
隻見蕭景琰,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身邊氣得渾身發抖的何晴儒,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麼都冇說。
蘇清悅看了一會兒,頓時失了興趣。
反正怎麼樣,肯定都是會幫的,不會不管。
“冇勁。”
她撇撇嘴,放下車簾,“回去吧!”
她與車伕說道:“繞開前方的人,彆沾上晦氣!”
新的一年,她可要把那些不好的全都去掉。
車伕應了一聲,馬鞭一揚。
馬車駛過,車輪碾過積雪,冇有停留。
約摸一個時辰後。
馬車穿過熙攘的街市,來到了沈府,天色已經快黑了。
沈嬌嬌揮手與蘇清悅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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