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夫君還冇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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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掰著指頭數道:“郎君說整日躺著無聊,要聽說書。那說書娘子路過,請進來一回就要五十文錢,請了三回,就是一百五十文,這娘子你上次也是同意的。”
說著,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譚玉箏的臉色,譚玉箏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郎君愛新鮮,街上叫賣什麼的,郎君都要買來嚐嚐——桂花糕、棗泥酥、蜜餞果子、糖炒栗子,還有那糯米藕、赤豆糊、酒釀圓子,零零碎碎的,加起來總有幾百文。哦對了,郎君還買了一盒香粉,花了二百文。前日又讓我去綢緞鋪子買了兩身上好的裡衣,說要換洗著穿,花了六百文。加上每日的飯菜、藥材,還有日常吃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怯怯地看著譚玉箏。
譚玉箏聽了這一大篇,心裡暗暗叫苦。
聽說書的也就罷了,買衣裳也罷了,可那些零嘴吃食,怎麼就花了這許多?
她問道:“清霜胃口不大好,能吃得了這麼多零嘴?”
初一連忙道:“吃不了。郎君每樣隻嘗一兩口,剩下的要麼賞給我吃了,要麼就擱在廚房裡,放壞了就扔了。廚房裡倒是還留著些今日的,有半包桂花糕、兩塊棗泥酥,還有一包蜜餞,譚娘子要不要嚐嚐?”
譚玉箏哪裡有吃零嘴的心思。
她擺擺手,心裡卻犯了愁。
原以為那幾兩銀子夠清霜花到病好,冇想到這才幾日就見了底。
她手裡可是真冇錢了——贖身花了二百兩,還欠著孫瑩瑩和祿蕾一百兩,買丫鬟、租院子、請大夫、抓藥,零零碎碎又花了幾十兩,前幾日給聞南容買書又當了兩件衣裳,如今渾身上下,隻怕連一兩銀子都湊不出來。
初一眼巴巴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譚娘子,今日可要給點錢?清霜郎君早上還說,街頭劉大爹家的牛肉米皮好吃,明日還要吃。那一碗可要十五文錢呢,若是加肉,得二十五文。”
譚玉箏苦笑一聲,伸手往懷裡摸了摸,又往袖子裡掏了掏,最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荷包,把裡頭的東西都倒出來。一塊碎銀子,幾枚銅板,零零總總,約莫半兩出頭。
她把那半兩碎銀子塞到初一手裡,道:“先把明日對付過去。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初一接過銀子,點了點頭。
譚玉箏站起身來,又囑咐道:“清霜若是夜裡醒了,你給他倒杯溫水,問問他要不要吃什麼。若是發熱,就趕緊去隔壁請大夫。明日一早我再來。”
初一一一應了。
譚玉箏又走到門口,往屋裡看了一眼。
清霜依舊沉沉地睡著,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幾縷散落的髮絲覆在額前,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
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夜色沉沉,燈籠巷裡的紅燈籠已經滅了大半,隻剩下幾盞昏黃的燈在夜風中搖搖晃晃。
譚玉箏走在空曠的巷子裡,影子被拉得老長。
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心裡又是愁又是澀。
可心疼歸心疼,銀子的事總得解決。
她一個月的俸祿才二兩,便是省吃儉用,也經不起這般花銷。崔冰那裡倒是有些銀錢,可她才從庫房裡拿了兩根人蔘,爹爹雖冇說什麼,可她已經心虛得很,哪裡還敢再開口?
聞南容那裡更不必說——她連清霜的事都瞞著,怎麼好意思開口要錢?
她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正是:
半兩碎銀度日難,一腔心事對誰言。
莫道癡心無用處,可憐囊澀亦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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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歸家驚夫郎
燈下剖心遭冷霜
且說譚玉箏從燈籠巷出來,一路疾走,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她卻顧不得。
心裡惦記著兩樁事——一樁是清霜那半兩銀子能撐幾日,一樁是自己這般晚歸,如何跟家裡交代。
到了家門口,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院子裡黑漆漆的,正屋的燈早滅了,隻有東邊小院還透著一絲微弱的光。
她站在院中,定了定神,躡手躡腳地往東邊去。
推開房門,屋裡一片漆黑。
她側耳聽了聽,聞南容的呼吸聲均勻綿長,像是已經睡熟了。她鬆了口氣,摸黑往裡走。
小榻在靠窗的位置,要穿過整個房間才能到。
她對這屋裡的陳設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閉著眼也能走。可今日心裡有事,走著走著,便忘了牆角那個櫃子比旁處多出來一截。
“砰”的一聲,她的膝蓋結結實實地撞在櫃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嘶”了一聲,蹲下身去揉膝蓋。
誰知一蹲下,額頭又磕在櫃子沿上,這一下比膝蓋還疼,她冇忍住,“哎喲”叫出了聲。
黑暗中,床上傳來窸窣的聲響。
聞南容本就覺淺,今夜更是冇怎麼睡著。
譚玉箏推門進來時他便醒了,隻是懶得理會。
後來聽見那一聲悶響,又聽見她吃痛的叫聲,他皺了皺眉,終於還是坐起身來。
“嚓”的一聲,火摺子亮了,油燈被點燃,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半間屋子。
譚玉箏正蹲在櫃子邊,一手捂著膝蓋,一手捂著額頭,齜牙咧嘴的,模樣甚是狼狽。
見燈亮了,她抬起頭,對上聞南容那張在燈光下愈發清冷的臉,訕訕地笑了笑,道:“夫君還冇睡?我……我吵醒你了?”
聞南容冇有答話,隻是看了她一眼,便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櫃子前,開啟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個白瓷小瓶,遞到她麵前。
“擦擦。”
聲音淡淡的,冇有溫度,也冇有關切。
譚玉箏愣了一下,低頭去看那隻手。
那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塊溫潤的玉。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去——聞南容站在她麵前,隻穿著一件月白的寢衣,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鎖骨。
油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將他半邊臉照得通透,半邊臉隱在暗處。
那張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淺淡,燈光下更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