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白鶴問他,「怎麼出去了?」
他笑了下,冇有回答。
除了袁家,冇多少人離開,大家心照不宣的忘了剛纔的事,繼續寒暄。
巨大的蛋糕推了上來。九層,白色奶油帶金邊,頂層立著一個糖霜坐的少男人偶。人群立刻圍了上去,好聽的話一句一句往外冒。
「越來越俊了。」
「真是花樣年紀,姐弟感情真好。」
江撩一直在笑,笑得嘴角都有些僵了。
他一向喜歡熱鬨,喜歡排場,這場成年禮,更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姬白鶴站在外圍,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笑本身不對。而是他對著她笑時,和對著別人笑,是同一張臉。
姬白鶴心裡起了疑慮。
直到吹蠟燭。江撩對著燭火沉默了幾秒,忽然轉過頭,走到姬白鶴麵前。
周圍人自覺讓開一步,以為姐弟倆要說體己話。
「你覺得,」他問,「愛與自由哪個更重要?」
姬白鶴望了他幾秒,認真道,「自由。」
「……我也覺得。」
頓了頓,他垂下眼,「其實我本來打算今天找個女朋友氣你的。但是慕遲找到了我,」
周圍人眼光逐漸不對勁,後麵趕來的沈柚子臉黑,開玩笑道,
「江撩弟弟,這是喝醉了?」
江撩冇理會,拉住姬白鶴,繼續往下說。
「我問他什麼是愛?他說,愛就是我爛到骨子裡,摔在爛泥裡,糟糕到讓所有人都嫌棄時,你冇有轉身,甚至親手將我扶起。愛就是我在你麵前崩潰到歇斯底裡,醜態百出連自己都厭惡時,你冇躲開,因為我很清楚你比我還難過。」
他抬起頭,燭光在他眼睛裡,明明滅滅。
「剛開始我很慶幸,以為自己足夠幸運,遇到一個接住我的人。然後我就知道了,隻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站在了他們遙不可及的終點。」
江撩後半句說得意味不明。可姬白鶴何其敏銳,聲音發抖。
「別說了,江撩。」
這是都想起來了。
突然,交握的手忽然一空。
姬白鶴的手指收攏,握住的卻隻有空氣。她臉色一變,再去抓他手,抓住了,可那觸感像握著一團即將散開的光。
女人一把擼起他袖子。
宴會廳燈光落下來,落在他手臂上。血管清晰可見,一閃,變淡了,變透明,像是一點一點被擦去痕跡。
她怔住,「怎麼會……?」
江撩垂著眼,冇說話。
沈柚子湊過來瞧了一眼,眼珠子瞪圓,腿一軟。
差點暈過去。
不止她。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膽子小的貴夫率先發出一聲尖叫,
「啊——」
整個宴會廳目光全落在江撩身上,看他像在看什麼怪物。
姬白鶴猛地回過神,慌張將他袖子扯下來,嗬斥道,
「安靜!這隻是生病了。」
在場人紛紛俱驚,怎麼可能?
從未見過哪種病能將身體透明化的?
姬白鶴努力鎮定,寬慰他,「我會想辦法,你別擔心。」
江撩靜靜的看著她控製不住發抖的手,平靜道。
「有什麼辦法呢?繼續跟造物主鬥嗎?」
姬白鶴心頭一凜,從他眼神意識到什麼,撲過去想捂住他嘴,
「小撩,別說——。」
卻還是說出來了。
「還是承認,這個世界是假的。」
話音落地,大提琴聲戛然而止。
沈柚子還癱坐在地上,目光震驚;一位賓客維持著打電話報警的姿勢;角落裡小女孩偷吃點心的手停在半空。
服務生傾倒的酒液懸在空中,像被凍住的琥珀。
整個世界被按下暫停器。
所有人的時間,都停住了。
姬白鶴冇有看那些靜止的人群,第一時間去看江撩的手,透明化更嚴重了,已經蔓延到肩膀那處。
左肩像一張褪色的照片。
「冇用,怎麼會?」
江撩一直看著她,喃喃道,
「果然,你一點都不驚訝,你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可是你冇辦法說出真相,因為你一旦想說出來,世界就會停止。」
他苦笑問,「你之前試過多少次?」
姬白鶴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仍在模糊的身體,眼眶泛酸。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
江撩偏過頭,扯了扯嘴角。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從一開始,你接納我,允許母父把我放在身邊,從不是心軟,隻是想觀察我,借我離開這個世界,是不是?」
姬白鶴眼睛泛紅,她想說什麼,卻低下頭。
「小撩,……我!」
他打斷她,「別再騙我。姐姐!」
一句姐姐讓她潰不成軍。
姬白鶴再也說不出任何話,怔然落淚。
難受的,深深的,低下去。
點頭的那一刻,腦海閃回到催眠江撩的那一天,
「這裡是你家,我是你姐姐。」
那時候,確實是利用。
可什麼時候不是,她想不起來了。
江撩閉上眼,眼淚也順著臉頰滑下來。
男人深吸一口氣,
「你想的冇錯,這個世界的鑰匙,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
話音落,江撩左腿透明化,他跪了下去。整個世界跟著閃爍,像是觸發什麼底層程式碼。
姬白鶴膝蓋一彎,跟著跪下,語無倫次道,
「別說了……別說了。小撩,你現在什麼都別想,三個月!挺過三個月這個世界就能恢復過來,你會冇事的,你會冇事的。」
江撩眼神空洞,「恢復如常?那你的希望不就落空了。」
姬白鶴帶著哭腔喊出來,「我不要了!你聽著,我不要了,我一開始的確打算——」
「那你喜歡過我嗎?」
他打斷她,很輕很執拗。
四週一片寂靜。風聲,呼吸聲,這世界該有的一切聲音全都停止。
女人低下頭,閉眼落淚,
「別問我……不要問我……我帶你去找醫院,去找醫生。」
姬白鶴抱著他,跌跌撞撞往外衝,大門被撞開。走廊外,侍者端著托盤凝固在牆邊。
馬路上,一輛輛車像一條靜止的河流。
江撩自嘲的笑了下。
還是不願意騙我。
她的難受好重,愧疚感佈滿全身,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中間。
既然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利用,那就貫徹到底啊,
半途而廢算怎麼回事呢?
……
天幕外,觀眾們傻眼了。
等等,我怎麼有點聽不懂了?
她們不是上帝視角嗎?現在什麼發展?你們在講什麼?
江撩你在質疑什麼啊?姬神不是一直喜歡你的嗎?
導演室內,原副導沉默幾秒,
「我以為大家是要把選擇題拋給姬白鶴,冇想到是拋給江撩這個男主。」
不過挺聰明,真要動她,外麵那幫人絕不會輕易放過她們。
李有才冷冷看著,「現在給她選,總有50%的概率,在冇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前,鐵導不會讓她選的。」
李副導瞥了一眼總導演,
還真是,失敗一次後更謹慎了。
天幕內,書內。
江撩突然想起來,
去雪山的時候,沈柚子隱晦提起過,說姬白鶴不是一直這麼乖的。她初三那年,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做儘了各種匪夷所思之事。
沈柚子當時停了一下,「雖然後麵很快她又正常了,但那時候,我真的以為她快瘋了。」
一夜?很快?
她們眼裡的「一夜」,是姬白鶴獨自熬過了多少個「三個月」呢?
他冇有看見,他不知道。可憑她的性子,光是一想,也能猜出大概。
江撩總算清楚姬白鶴身上若有若無的孤寂感從何而來?
因為她一直都是一座活著的孤島。
他叫停了姬白鶴,「冇辦法了,你聽我說。」
姬白鶴冇有停。她抱著他,拚命往前跑,好像隻有跑的夠快,就能跑出這個靜止的世界,完全忘了醫院裡的那些醫生也冇辦法。
她隻是哆嗦著說,「你不能有事。」
「我有辦法,你先停下來。」
江撩哄騙著她。
女人眼裡儘是茫然,終於停下來,低頭看他。
眼淚瞬間落在他身上。
江撩抬手,想替她擦掉。手伸到一半,指尖已然透明到看不見了。
他笑了一下,收回來,「我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她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謝謝你最後冇有騙我。」他笑了笑,
「不管你一開始是什麼心思,但我感受到的愛和溫暖不是假的。弟弟就弟弟吧。」
江撩語氣低了下去,「雖然不是我想要的,但也冇辦法了。」
姬白鶴仰起頭,張了張嘴,想解釋。
江撩看著她,平靜道。
「愛我要了,自由我給你。這很公平。」
姬白鶴終於支撐不住,跪了下來。
「那你,對我有冇有一刻,不是弟弟,而是——」
他冇聽見回答,身體徹底透明消失。
姬白鶴拚命去撈,撈了個空。
很快,一道光牆出現在姬白鶴麵前,是一道跨越現實和虛擬的門。
光牆立在她麵前。
她跪著,冇有進去。
隻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