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武朝。
書肆老闆接待了一個奇怪的人,穿著打扮皆不像本地。
但容貌氣質實在異於常人。
寒煙淡月,身姿如孤鶴。
經過之處,方纔還有些嘈雜的書肆忽然安靜一瞬,許多客人眼光不經意掃了過去。
她走到櫃枱前,
“我要買書,大家都在討論的那本,名叫姬白鶴的。”
書肆老闆回過神,“稍等。”
剛遞過去馬上收回來,看著那張紙。
就是一張紅色方紙,不像銀票,不像當票,四不像。
“這位客官。”老闆語氣不太好。
“長得人模狗樣的,銅錢呢?給張紙算怎麼回事?”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
“抱歉。”
女人默言,轉身想離開。
“哎!”
一位早就關注她許久的人上前,攔住她。
結巴道,“我替這位女子付。”
他從袖子裏摸出銀子,拍在櫃枱上,眼睛不知道往哪放,隻盯著老闆手中的書。
老闆收下,眼神有些微妙。
是武教頭家的男兒。
二十歲了還沒嫁出去,剋死了爹,教頭把他當兒子似的養,結果養得又凶又醜。
書肆老闆將書丟給她。
本來也沒打算真讓她空手走。雖說穿著奇怪了些,但氣場哪哪看都不像差錢的主。
拿張花紙出來,興許是異域的銀票,自己不認得罷了。
“給……給你!”
剩男把書遞給那女子,結巴道。
“多謝。”
心臟打鼓。
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溫溫的,輕輕的。
跟武館裏他那108個姐姐的大嗓門完全不一樣。
一旁的書肆老闆笑了下,誰說女人不能靠臉吃飯的?
簡直謬論。
笑聲讓少男騰的紅了臉,趕緊將臉埋下去,粗聲粗氣的嗓子被壓低,向自己位置指了指。
“不用謝……那邊有我訂的位置,你要不要過去坐坐。”
問完馬上就後悔了。人傢什麼氣質,自己什麼德行?
“好,麻煩你了。”
剩男一愣,對上她眼底真誠的謝意,沒有半點客套敷衍。
臉漲得發紫。連忙擺手,
“不……不麻煩。”
兩人在角落的方桌坐下。
剛坐下來,那人近乎急切地撕開書封,翻開第一頁,低頭看得極快。
剩男雙腿板正地坐著,手上也拿了本書。
餘光悄咪咪偷看。
她低著頭,很專註。
嘴唇卻有些乾裂。
剩男在腦海裡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才把茶杯推到她手邊。
女人接過,喝了一口,然後抬頭,對他笑了下。
很勉強的笑。
明明看起來快要難過死了,卻還是撐著對他笑。
剩男的心揪了一下。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無意間撿了個落魄的貴君。
半刻鐘過去。
女人合上書,摩擦書名,臉上沒什麼表情。
“浪蕩少年。”
剩男趕緊壓低聲音提醒,
“噓,你手上這本書已經斷更好久了。官府的人一直在查她,當今皇帝頒佈皇榜,誰能將人帶上去,賞銀千兩黃金呢?”
她抬眸,“為何要捉拿,這人犯了什麼事?”
剩男撇了撇嘴,
“不清楚。有人說是長皇男不滿結局向陛下告狀,也有人說這本書犯了哪位大人物的忌諱。”
見人實在好奇,他四處張望了一眼,湊過去,
“最主要的是這本書名字惹了姬夫郎的眼,下了追殺令。書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斷更的。”
“姬夫郎?”
“就是當年天驕的摯愛,謝國師的男兒。當年天驕去後,他也隱退了。但沒人敢小瞧他。這不,出來說要取‘浪蕩少年’的命,好多大能大官都願意出手幫他。最後惹得陛下都下場了。”
她輕聲問,“那這個作者捉到了嗎?”
剩男搖頭,
“還沒有,說來也奇怪,寫書的作者像長了三頭六臂一樣,怎麼也追查不到。”
少男一頓,嘆了口氣。
“但被捉拿也是遲早的事,當今陛下不會隨意冤拿人的,定是‘浪蕩少年’犯了什麼事?可惜,看不到書裏麵的姬白鶴怎麼樣了?其他說書人續寫的結局一點都不像姬白鶴,沒人買她們的賬。”
她垂著眼,沒說話。半晌,站起身。
剩男連忙跟著站起來,
“我……我哪裏說錯話了嗎?”
姬白鶴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眼神,笑了一下。
“沒有,跟你聊天很開心。隻是我該走了。”
“那!那我,能問你叫什麼嗎?”
他臉越說越紅。
姬白鶴看了他兩秒。
夕陽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到她身上,渡過一層淡淡的金。
周圍這下翻書的聲音也沒了。
她抬起右手,解下手腕上那塊東西,放在桌上。
“抱歉,身無長物。唯一可能值錢的隻有這個,就當交個朋友。”
剩男看驚了。
這東西……這東西他在書中見過!
‘浪蕩少年君’在書裏麵描寫過,能看時間!墨家耗費幾年才造出來。
武館裏的大姐姐立大功被賞了一塊,但那塊也必須用內力催動。
眼前這個沒有內力也能動,一看就價值不菲。
剩男抬起頭,想說‘太貴重了我不配’。
那人已經不見了。
他趕緊追了出來,人來人往,唯獨沒有那個奇怪衣裳。
書肆老闆哼笑一聲,調侃道,“喂,教頭家的。別看了,人家哪樣?你那樣!回家洗洗睡得了。”
“要你管。”
剩男回懟她,手心攥著表,貼在心口的位置。
燙得很。
……
夜半,姬白鶴推開客棧二樓某扇窗戶,翻身而入。
吹了根蠟燭,環視四周。
這是間被封已久的客房。
根據外人所說,這家客棧曾經是‘浪蕩少年君’長住過的地方,後來匆忙離開,連押金都沒退。
地上有許多廢紙團,她撿了一張起來。
她不該存在。
姬白鶴手指一頓,又撿起一個。
他不該存在。
再一個。
姬白鶴姬白鶴姬白鶴姬白鶴!
密密麻麻,同一名字,看得出,恨意很深。
她走到桌前。
桌角有深刻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覆摳挖留下的。
俯身細看,
憑什麼,去死!
兩行字,刻得極深。
下方,有一個名字被劃得幾乎辨認不清,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姬白鶴摸上去,顫抖,恐懼,恨意,在殺一個不該存在的活人。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鳥叫。
她眼眸深了些許,手落到腰間。
夜裏有野物落腳也正常。
房頂。
刺客零一趴在瓦片上,天姥姥的指示果然沒錯,她就說不可能青天白日做夢。
千兩黃金,就在下麵。
零一舔了下嘴唇你,從懷裏取出極細的蠶絲,絲線末端是無色無味的迷藥,順著瓦峰垂下,剛好能垂到口鼻處。
直到咚的一聲。
零一屏住呼吸,等那女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嘿嘿一笑。
黃金黃金,萬兩黃金……娘親來了。
從窗戶一躍而入,拿著繩子去綁人手腕。
變故陡生。
本該昏迷的人,不知何時醒來,清淩淩的眼神直直望她。零一剛閃過‘完了’二字,手腕被反手製住,一股大力將她掀翻在地。
腦瓜子嗡嗡作響。
下一秒。
一條大長腿橫掃過來。
零一最後的意識,記住了仇人那張俊死了的臉。
姬白鶴站起身,剛想從窗戶離開。不料,一道長槍從上刺下。
“站住,惡賊休走!”
她側身急閃,第二槍又朝她襲來。
姬白鶴迅速從一旁花盆裏抓了一把乾涸的石灰,迎著槍尖揚手一撒。
趁同夥下意識眯眼瞬間。
趁勢抬腳踢在同夥手腕。長槍哐當落地,那人也迅速,棄去槍後掃腿反打。
她側身格擋,慶幸自己在那世界練過幾年跆拳道,實戰經驗不算少。
此刻麵對明顯的練家子,拳拳到肉,沒有一點花裡胡哨。
幾招過後,姬白鶴找到空隙,手撐桌子借力,一記鞭腿掃在那人太陽穴上。
同夥暈乎乎的軟倒在地。
沒有喘氣的功夫,姬白鶴立刻推門出去。
迎麵一柄飛鏢釘在她左肩。
悶哼一聲,寒光劍影,劍光已到眼前。
隻能猛地把門摔上,卡住劍身,踉蹌後退。
劍尖刺穿木門,一陣氣浪,門板被內力碎裂。
暗衣隊長進來看了眼地上還活著的兩人,鬆了口氣。
最後落在那女人身上。
女人唇色蒼白,左肩的傷口往外滲血,呼吸粗重,體力明顯不支。
隊長冷哼,“還不束手就擒,繼續反抗,罪加一等。”
外麵陣陣整齊的腳步聲,火把的光從門窗湧入,將整個客棧包圍。
“就在這兒,快。”
“圍住。別讓人像上次一樣跑了。”
姬白鶴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傷口,忽然笑了。
抬起右手,眯眼道,
“一條肩膀換你左腿,公平嗎?”
隊長皺眉,“暗器?一塊破石頭。”
她沒放在眼裏,倨傲下令,
“上!”
砰——
真理髮動。
耳邊一聲慘叫,姬白鶴垂下槍口。
輕聲道,“可不是什麼破石頭。”
……
半炷香後。
街道被上千火把照亮,官兵黑壓壓圍了三層。
一人騎馬過來,其他官兵紛紛避開。
那人翻身下馬,臉色很黑,
“到底怎麼回事?”
暗衣隊長被人扶著,身前是大夫在包紮,臉色慘白道。
“大人,是零一報了信,‘浪蕩少年’本人就在裏麵。現在零一和零五成了人質被困在裏麵。”
姬小凡笑了,手指骨節捏得咯吱作響,
“好啊,總算逮到這縮頭烏龜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老王八,一天到晚,閑著沒事,胡亂編排?還敢踩著那位的名聲往上走。”
暗衣隊長拉住她衣袖,壓低聲音,
“大人,那人拳腳功夫雖好,但好像沒內力。”
姬小凡無言地看人血肉模糊的左腿,鄙夷道,
“你的意思是,一個沒內力的普通人將你搞成這樣?”
說起這個,暗衣隊長就咬牙切齒,
“她手裏有個威力極大的暗器,招招斃命,摸不清深淺。”
“那你怎麼出來的?”
隊長不太情願地說,“她……看起來不像心狠手辣之人,也沒想傷我性命。”
她頓了頓,又彆扭地補充,“大人,你等會也別對著命門去,上麵要活得。”
姬小凡挑眉,抬頭看向客棧。
隻能看見窗戶上的剪影,垂著頭,看不清臉。
她從地上撿起幾塊碎石,在掌心拋了拋,
“再強的暗器也要有手才行。將她手廢了,不就使不出來了?”
沒人對她狂妄的口氣說什麼。
姬小凡,壓她們這一輩的天驕,如今三十多歲,離劍仙隻差一步之遙。
有狂妄的資本。
她收起笑,抬起右手。伴隨著一陣氣浪,地上碎石憑空而起,密密麻麻。
“縮頭烏龜,出來!”
一聲嗬斥,氣浪轟然撞向客棧。
其中一塊,精準打向姬白鶴右手。
虎口發麻,槍脫手落在腳邊。同一時刻,地上那柄先前被踢飛的長槍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破空而來,刺向麵門。
太快,完全無法避開。
姬白鶴咬牙,本能地向後仰身,借腿的力量勾起地上的槍,對準前方。
窗戶被氣浪掀開。
月光傾瀉而出,溫柔地投射到女人臉上。
清雋眉眼,如玉臉龐。比記憶力成熟了些,但!但……
姬小凡瞪大眼睛。
她看見了什麼?這眉眼,輪廓,這站在月光下的人。
拚盡全力收回所有攻勢。
收勢過猛,反噬也極大。
姬小凡‘哇’地吐出一口血,從半空中跌落,跪在地上。
同一時刻,一顆擦著她頭頂掠過,沒入房梁。
暗衣隊長大喊,
“前輩!”
離劍仙隻差一步的前輩,竟然吐血了?
難道這女人隱藏了真實實力?
底下人心裏驚疑不定,不料下一秒。
就看見那位壓著一代人抬不起頭的大人,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就這樣跪著爬到“賊人”麵前,一把抱住她腿。
“啊,師傅——”
三十多歲的大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好想你!你怎麼現在才來?你還欠我糖葫蘆,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老禿驢騙我你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堪稱鬼哭狼嚎!
“誰打得你,我這就去打死她。”
暗衣隊長額頭冒汗。
姬白鶴眉頭緊鎖,低頭看她。
月光從破碎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到兩人身上。
外麵。
所有人看傻了眼,領兵的副將小聲問,
”呃……還抓嗎?“
另一副官嚥了口唾沫,
“要不等大人哭完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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