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草藥外觀普通，極易被人認作雜草，方奶奶曾在醫書上看了無數遍，將這株能救自己孫兒性命的草藥刻在心上。
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
見著那株草藥時，周遭的空氣都清新起來。
透亮的葉片垂在地上，被風吹動時，葉片拍打著躺在地上的女子的手。
方奶奶眸子定在地上的人身上，這便是冥冥之中必有天意吧！
要是她沒有上來，估計翻遍這裏，都找不到那株草藥。
她望向天邊的彩霞，又看向地上的年輕女子。
決定將人帶回去醫治，也算承了這善果。
於是，方奶奶采走了草藥，簡單處理好墨琳身上的傷口，就揹著她下山，一路上打滑了好幾次，險些掉落崖底，可還是一路有驚無險地下了山。
她帶著人回了醫館，那時方佩兒臉色發紫，幾乎快閉過氣去了。
方奶奶趕緊操持著去熬藥，將葯喂下去後，方佩兒奇蹟般醒過來，養了半個月，就能跑能跳了。
她喜出望外，更加盡心地為墨琳醫治。
起初墨琳醒來時，隻是一直獃滯著眼神看窗外，眼神空洞洞的，不容人靠近。
她那條腿不能動，用木板固定著，不能下地，平時活動也要小心伺候著。
方奶奶還記得，當時要給她擦身時，她抗拒得很，還尖叫著讓她走，隻說她成了個無用的廢人。
倒是她的孫兒，知道這事後，不知與她說了什麼，她也就不反抗了，乖乖地讓自己擦身，隻是眼神依舊抗拒。
接下來的日子，方奶奶給她醫治，方佩兒陪她說話，過了一段時日，她也就可以嘗試著下榻走上那麼幾步。
隻是疼得滿頭大汗，可眼裏卻重新煥發光亮。
方奶奶的醫術，也隻夠保住她的命，讓她能下榻行走，卻是不能完全治好她，因此，她跛了腿。
這條跛腿，也讓墨琳耿耿於懷了許久。
但方奶奶沒有給她太多傷懷的機會，使喚她打掃醫館，整理草藥，準備膳食。
出去采草藥時，也會順便帶上她，算是變相地帶她散心。
一開始，墨琳可是弄得醫館雞飛狗跳，惹出了一堆麻煩。
氣得方奶奶直瞪眼，方佩兒捂嘴偷笑。
墨琳撓撓頭，她原先在皇室養尊處優的，自是做不好這些事。
還是方奶奶和方佩兒教了她許久，她纔算做得有模有樣了些。
回想起這些點點滴滴，又見著墨琳那受傷的眼神時，方奶奶心似被一根針紮了一下。
過了一瞬，就又被紮一下。
細密痠麻的疼痛感從心臟處傳來，心上有哪處已經被戳爛。
方佩兒是最先熬不住的，哽嚥著聲音，“是祖母說的，王林姐姐是皇女殿下，我們身份卑微，不能對王林姐姐無禮。”
“也不對，你也不是王林姐姐。”
他搖搖頭，忽地意識到，連她的名諱也是假的，自己甚至不知她真實的名諱。
墨琳臉色發白，看著這祖孫二人，“我是皇三女，墨琳。”
“皇室中早就死於秋獵圍場的三皇女墨琳。”
“方奶奶為何要這樣提防我呢？要不是你把我撿回來，給我治傷，我早就死了，你對墨琳，有救命之恩。”
“你們可以像原先一樣對我的，現在的你們，讓人不安、慌亂。”
方奶奶聞言抬眼看她，“你隻說我救了你的命，而你又何嘗不是救了我們祖孫二人的命。”
“若不是你身旁那株草藥，我們祖孫二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三人之間的關係，因為墨琳的皇室身份，隔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牆，再回不到從前。
墨璟清擋著臉，心中羞愧，是他打攪了三皇姐，才讓她傷心難過。
夜芸站在他身邊，蹙眉瞧著這一幕。
三人死寂地發不出聲響，看著就讓人捉急。
“有誤會說開不就好了，有必要這樣？”
“皇室三皇女在外界眼中，是個已死之人，她又不願回皇室，那她此刻與你們一樣，也是平頭百姓，沒有誰比誰高貴的說法。”
“再者，你們也與她處了許久，她是個什麼人，你們還會看不出來？”
方奶奶低眉思索夜芸的話，說真的，與墨琳相處許久，她是個好的，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經了自己指點，她就是做不成十足的好，也能做好七八成。
要不是意外知道她的身份，還真不能信她原先是位尊貴的皇女。
方佩兒年紀比墨琳還小些，又是男子，將感情看得更重，淚眼朦朧地看她，“我現在知道你的名諱了，那我能叫你......墨琳姐姐嗎？”
他不想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了，是王林姐姐也好，是三皇女墨琳也好，她們之間相處的一切都是真的。
身份能騙人，名諱能造假，可焊在他腦海深處的情感卻是不能作假的。
“你想叫什麼都可以。”墨琳給他遞了帕子擦眼淚。
方奶奶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皇女，怎的不回你該回的地方享福，要待在我這簡陋的醫館裏，被我這樣一個糟老婆子使喚？”
墨琳眼眶微紅，“那不叫使喚，是方奶奶在教我真東西。”
“早知撿了一塊拿不下來的狗皮膏藥，當時就該離遠些纔是，怎就不走眼把你撿回來了。”方奶奶話裡嫌棄埋汰人。
這話不好聽，但墨琳就是知道，方奶奶又變得和原先一樣了。
她高興得與三歲孩童般，抱住了方奶奶的胳膊。
方奶奶嘴上嚷著她煩，卻也沒甩開她，嘴角悄悄揚起一抹弧度。
墨璟清怔了一下，好奇地瞅了夜芸好幾眼，他原先怎麼就沒發現她這張嘴這麼好使呢？
不過說幾句，三皇姐和方奶奶祖孫二人，就這樣破鏡重圓了？
可她們的之間熟稔的話語和姿態，好似方纔那跪地生疏的一幕從未發生一樣。
隻是恍惚了一下，就又回了現實。
墨璟清歪著腦袋，或許，這鏡子本身就沒有碎裂，隻是暫時被一塊布遮住一角，叫人看花了眼，以為碎裂了一塊。
可實際上，這塊鏡子，同三皇姐與方奶奶祖孫二人間的關係一樣，從頭至尾都是完整的，從未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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