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芸噙著笑,長睫低垂著斂去眼底驟聚的霜寒,話語似利刃,威脅之意幾乎要劃破空氣。
楚從心裏一顫,攥緊了手,連指甲陷進皮肉都未理會,再抬起頭時,眼中驚懼散了些,可還是殘餘幾點在眼底。
“楚從不敢。”他順從地低下眉眼,“攝政王問什麼,楚從就答什麼,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這樣最好,想來你背後之人也與你提過本王,諒你也不敢在本王麵前班門弄斧。”
“說吧,你楚家的事,能不能為你枉死的家人報仇雪恨,一切可都在你。”
楚從佔據了整個眼眶的麻木之色,也隻有在提起他的家人時,才顯出絲絲縷縷的清明。
緊攥著手終於鬆開,掌心滲出的殷紅血跡,是他這三年來的噩夢,聲音夾雜著無盡的苦楚,他伏下身子,“多謝攝政王做主,楚從感激不盡!”
“放榜當日,姐姐很早便去瞧了,不過並未中榜,她失落之餘,也有些不解。”
“按著女傅們的說法,姐姐的學識才華足以讓她在秋闈中嶄露頭角,可她卻並未中榜。”
“姐姐本都將這事放下了,隻以為時運不濟,且自己的學識有待提升,嚴陣以待地準備著下一次的科舉。”
“可誰知,放榜後不久,姐姐機緣巧合之下,竟見到了自己的文章!”
“以往放榜後的一段時日,民間便會流傳出部分科舉考試中的文章,姐姐的同窗當時正好看的就是姐姐寫的那篇文章。”
“姐姐撞見之後,怒從心起,強壓著火氣和同窗詢問了這文章學子的名諱,回來後便和家中母父說起了這事。”
“母父心疼姐姐被人剽竊了應有的榮譽,便帶著姐姐前往官府報案,可這一去就是三天三夜!”
“姐姐和母父回來時,身上還帶了傷,姐姐隻言這世道無半分公正可言,那些官員隻知以利益為紐帶,相互勾結。”
“本該庇佑一方百姓的母父官,為了一己私慾,竟將手中大棒揮舞向了我們這些百姓!”
“她們威逼姐姐和母父不得再追究此事,隻說被上頭的貴人知曉,小心落得個屍首分離的下場!”
“姐姐歇了氣,怕牽連了一家老小,將這事和血吞了,等著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再與這些宵小算這陳年舊賬。”
“本以為這事就此告一段落,不曾想,那些人竟如此狠絕,竟派了人趁著夜色將我楚家人都抹了脖子!”
“若不是那段時日,我恰好去了姑父家,怕是也難逃此禍。”楚從說到這已是泣不成聲,他的家人就這樣葬送在了這些人的手中。
他抹了把眼淚,眼睫閃著淚光,“而官府給出的緣由,也是極盡敷衍,隻說是遭了山匪,這才死於非命,可我們一大家子人在那住了十餘年,從未聽過那勞什子的山匪,分明是她們蓄意謀害!”
夜芸眉眼皺得極深,放在扶手上的手握成了拳,似是沒想到這些人竟這般明目張膽。
事情比她想得遠遠嚴重得多。
“你背後之人,既將你派過來,應當也給了你相應的籌碼吧?”夜芸眼底的暗光稀碎地散在瞳孔裡。
她深知,在一位民間學子身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想要申冤的難度有多大。
這些官員間的關係如蛛網般密,在利益的驅使下,甚至不惜殺人滅口。
楚從在袖間摸索出一本簿冊,和一張墨卷。
“那位大人說了,這本簿冊上記載的便是當年負責科舉的官員,涉事的官員已被用硃筆勾勒出來了。”
“而這張墨卷,便是姐姐當年的答卷。”楚從小心地將這張墨卷遞給她,這是姐姐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夜芸接了過來,隻匆匆一眼,她便能聯想到那位學子的才華橫溢。
讚歎過後,便是惋惜,若是沒有這些陰暗,大曜還能再多一位好官。
“楚家的案子和冤屈,本王接了。”
她聲音朗潤如春溪,似一滴滴溫潤的水珠般滴落,洇開乾涸大地龜裂的縫隙,嫩綠的草芽從泥縫中探出頭來。
楚從再次跪下向她磕頭。
“多謝攝政王!”
“你畢竟是此事的關鍵人證,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自即日起,你便待在這座小院裏,待此事結束,本王會令人為你恢復良籍,屆時再放你自行離去。”
“是。”楚從答應下來,隻要能為他的家人做主就好。
夜芸轉身出了這座小院,讓人好生看管著,讓柳易將這些證據都收好了。
她揹著手沉思,二皇女既嘗了甜頭,再次出手的可能性不是沒有,而這一次的秋闈,在三日後便要開始了。
前段時日,她和大皇女還剪了五皇女的不少羽翼,是以,五皇女也是極有可能通過此次秋闈試圖故技重施,將她的人以各種形式安插進各部。
她該叫大皇女多提防著些,讓秦尚書盯緊了二皇女的動向。
“見著人了?事情問清楚了?”
夜芸抬眸,將人接住,“璟清怎麼過來了?”
“這話說的,不想我過來?”墨璟清反問,指尖抵著她的肩。
“我病了。”夜芸忽地答非所問了一句。
“病了?你哪不舒服?是不是最近那些大臣又來煩你了,勞累過度了?”
“走,去找府醫瞧瞧,你可不能諱疾忌醫啊!”墨璟清抓著她的手,就要帶著她去尋府醫,卻忽地聽著一串如珠玉碰撞般的笑聲。
夜芸將人摟進懷裏,她喜歡他依偎在自己懷裏的樣子,很是親密無間。
“不必了,我已經看過大夫了。”
“那大夫怎麼說,讓你熬的什麼葯喝?要不我陪你回房裏歇著?”
夜芸俯下身,唇瓣貼上他的眉眼。
墨璟清往後靠了靠,她額間細碎的髮絲貼著他的眉眼,癢癢的,他忍不住輕眨了下眼睛。
“大夫說啊,我這病,不用熬藥吃,每日見著璟清,就是我這病的良藥,簡而言之,我這是害了相思病。”
“一刻不見,我便相思成疾,幾近那病入膏肓之人,璟清也不忍看我這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