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雪------------------------------------------,初冬的第一場雪落得無聲無息。 ,積了薄薄一層白。炊煙從歪斜的煙囪裡升起來,被北風一吹就散了個乾淨。“阿孃,阿孃,你再給我講講那道題嘛。”,小手扒著被角,眼睛亮得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石子。她今年才六歲,瘦得像根豆芽菜,臉頰上卻有兩團怎麼都凍不掉的酡紅,像是粗糙的宣紙上不小心滴了兩滴胭脂。。,其實已經不大看得出來。她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聳起來,麵板蠟黃蠟黃的,像一塊被揉皺的舊布。隻有一雙眼睛還殘存著幾分生氣,正溫柔地看著麵前這個小小的孩子。“寧兒……上來,阿孃冷。”,一骨碌爬上了炕。她小小的身子鑽進被子裡,像一隻小獸一樣蜷縮排母親的懷裡。,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那道題……阿孃昨天不是講過了嗎?《孟子·滕文公上》那段……”“可是寧兒笨嘛,”沈昭寧悶悶地說,小手無意識地攥著母親的中衣領子,那領子已經被她攥得起了毛球,“阿孃再說一遍,隻說一遍,寧兒就記住了。”,笑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不是寧兒笨,是阿孃講得不好。”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寧兒,你記住,治國的根本……”。,冇有等到下文。她抬起頭,看見母親的眼睛還睜著,嘴角甚至還掛著那個溫柔的笑,可是那目光已經散了,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的墨,洇開了,漫漶了,再也收不回來。
“阿孃?”
沈昭寧的聲音小小的,怯怯的。
冇有人回答。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茅草屋頂上,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歎息。
六歲的沈昭寧還不完全明白死是什麼。她隻是覺得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冷,冷得她開始發抖。她把被子往母親身上拽了拽,然後安靜地躺在那個漸漸僵硬的懷抱裡,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根細繩,是去年秋天母親掛臘肉用的。臘肉早就吃完了,繩子還空蕩蕩地垂著,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風中微微搖晃。
她想,阿孃睡著了。阿孃太累了,睡了就不想醒。
她想起母親教她的第一首詩,是《詩經》裡的《蓼莪》——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母親念這首詩的時候總是流眼淚。沈昭寧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雪停的時候,是隔壁的張嬸子發現的。
張嬸子端著一碗紅薯稀飯來送早飯,推門進來就看見炕上躺著兩個人——大的那個已經硬了,小的那個還蜷在大的懷裡,一聲不吭,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
“我的天爺啊!”張嬸子手裡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紅薯稀飯濺了一地。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把沈昭寧從被窩裡撈出來。孩子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了,可是她冇有哭,隻是死死地攥著母親的衣服不肯鬆手。
“寧兒,寧兒,你鬆手,你阿孃已經走了——”
“阿孃冇走,”沈昭寧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阿孃隻是睡著了。她說今天還要給我講題的。”
張嬸子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清河村。
沈氏是個寡婦,丈夫——也就是沈昭寧的父親——在三年前上山采藥時失足摔死了。沈氏帶著女兒相依為命,靠著幾畝薄田和一手繡活勉強餬口。她本來是隔壁榆樹鎮上一個秀才的女兒,識文斷字,在村裡算是少有的“文化人”,可惜命不好,嫁了人冇幾年就守了寡,身體又一落千丈,拖了三年,終於還是冇熬過這個冬天。
村裡人幫忙料理後事。說是後事,其實也簡單——一口薄皮棺材,是村東頭的木匠老趙連夜趕出來的,木板薄得能透光。冇有嗩呐,冇有紙錢,隻是在墳頭上插了一根柳枝,算是給後人留個念想。
沈昭寧跪在墳前,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大了好幾號的孝衣裡,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鵪鶉。
她冇有哭。
從被張嬸子從被窩裡抱出來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冇有掉過。村裡人都說這孩子怕是嚇傻了,有老人搖頭歎息:“這麼小就冇了娘,往後怎麼活喲。”
怎麼活?
這是個好問題。
沈昭寧也不知道怎麼活。她隻知道阿孃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冇有說完——“治國的根本……”
根本是什麼?阿孃冇有告訴她。
她得自己去找答案。
阿孃冇說完的那句話,成了她心裡最深的執念。
這一世,她無依無靠,唯有讀書,才能活下去。
隻是沈昭寧還不知道,她這條艱難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