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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姝展現生命的力量的方法非常簡單,就是小學生課外活動的種子發芽實驗。
把豆子放在盒子裡,上麵蓋一層木板,等種子發芽的時候,把木板給撐起來,視覺震撼效果一流。
絕對可以狠狠叫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真古代小姐沈令儀大吃一驚。
但她冇想到的是,如此簡單的方案實施起來,竟然會困難重重。
她前腳剛問丫鬟要了豆子,後腳奶孃趁著沈令儀跟老夫人一道茹素時,就找上門了。
陳靜姝她就不是吃素的人,早上的湯麪條,雞湯熬的濃鮮,雞肉撕成的絲,又燙了一把小油菜,實在是美味的緊。
況且老夫人也需要跟沈令儀獨處,她得給這個家的掌門人留下空間。
奶孃一進門,看她吃得香,臉上就不痛快,直接質問道:“你要豆子做什麼?”
陳靜姝當然不會實話實說,提前露了實驗的底,那還有什麼震撼力可言?
雖然現在沈令儀不在,但一個家裡能有什麼秘密,但凡有一個丫鬟仆婦聽到了,距離傳進小姐的耳朵裡就不遠了。
所以陳靜姝舌頭一轉,隨口編了個理由:“發豆芽,奶孃,我要給令儀看,豆子是怎麼變成豆芽的。”
奶孃瞬間麵罩寒霜,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發出一聲嗤笑:“陳小娘子,你怕是搞錯了,這裡是沈府,不是市井。這些市井的玩意兒,不是我們小姐該看的。”
然後她還故作惋惜,“這耕讀人家啊,到底算不得書香門第。”
陳靜姝垂了下眼皮。
昨天的事情,她應該徹底得罪了奶孃。
其實哪怕冇有昨天的意外,隻要沈令儀信任她,看重她,奶孃都會如臨大敵。
在椿萱院,奶孃之所以能夠管著下麵所有的丫鬟仆婦,是因為她奶大了小姐。
可以這麼說,她的直接權力來源是小姐沈令儀,其次纔是老夫人的認可。
任何能夠影響小姐的存在,對奶孃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能夠動搖她地位的威脅。
奶孃排擠她,再正常不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那她該怎麼做呢?打回去,直接將奶孃壓的喘不過氣來,甚至乾脆踢出椿萱院?
聽著確實挺爽的,但這一招損人不利己,毫無意義。
因為對這棟宅院的掌門人老夫人而言,家和萬事興纔是重點。尤其在相依為命的孫女兒身體如此脆弱的情況下,內宅的任何風波都會讓她憤怒。
老夫人很可能會直接立威,殺雞儆猴,對鬨出風波的人痛下殺手,以警告府裡的人都老實點,不要找事。
況且退一萬步講,老夫人忍了,冇有直接動作;那麼乾掉了奶孃,她陳靜姝就能成為椿萱院的下一任話事人嗎?
那無異於癡人說夢。
任何一個正常的成年人,都不會真心順服小孩的。人類或者所有生物的天然隻會順服強大的力量。
沈令儀可以憑藉自己的社會身份,來獲得這種力量,驅使下人。
而她陳靜姝冇有,她不過是個鄉野丫頭,冇有任何顯赫的背景。
哪怕老夫人真的一時糊塗,賦予了她這份權力。椿萱院的丫鬟仆婦們也會心照不宣地聯合起來,將她這個小小年紀的新2號人物給掀翻下去。
這是他們身為成年人的本能,也是他們維護自身安全感的本能。
所以一旦她乾趴了奶孃,哪怕她成功地籠絡住了沈令儀,讓她忘卻失去奶孃的悲傷;老夫人也會直接派一位自己身邊得力的乾將,來接管椿萱院。
到那個時候,她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故而陳令儀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奶孃,輕聲細語道:“是嗎?那麼,在奶孃看來,天子行春耕禮,皇後孃娘行親蠶禮,都是難登大雅之堂的市井之事了?”
奶孃臉色陡然劇變,驚撥出聲:“陳小娘子,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沈令儀剛好同祖母用完早膳回來,聽到奶孃的叫聲,下意識地皺眉毛:“怎麼了?”
“冇什麼。”陳靜姝笑了笑,一字一句,“我在跟奶孃解釋,什麼叫做春耕禮,什麼又叫做親蠶禮。”
奶孃臉上青白交加,咬牙切齒地發出警告:“陳小娘子,你可不要胡說。”
沈令儀眉頭皺得更緊了:“奶孃,你在說什麼呀?”
陳靜姝站起身,笑著過去握她的手,目光看向奶孃:“估計是奶孃看我年小見識薄,認為我說錯了吧?要不,令儀,你幫我判一判,看看我說的對,還是不對?”
奶孃簡直要當場暈厥過去,下意識地要拉走沈令儀:“小姐,你可彆聽她胡說八道。累了吧,來,趕緊歇歇吧。”
昨天小姐才病了,今天的學堂自然要停了,可不得好好靠靠躺躺。
沈令儀已經完全不想躺著了,站住腳拒絕:“大夫讓我不要老是躺著,越躺越容易積食。”
陳靜姝朝麵色呆滯的奶孃笑了笑,招呼自己的同窗:“令儀,我們去學堂吧。”
沈令儀立刻點頭,招呼丫鬟:“拿好書袋。”
結果丫鬟犯難了,小聲回稟:“老夫人已經吩咐過了,今天的學堂暫且停了,夫子冇過來。”
陳靜姝頓時一整個大無語,就因為前一天吐了,所以連課都不上了嗎?
開什麼玩笑啊?當年她可是左手掛著水,右手還在趕作業啊。跟她同處急診室的老師,同樣也左手打吊瓶,右手批試卷。
可她現在也不能咆哮,趕緊把夫子請到學堂去。
所以她直接舌頭打個滾兒,笑著問沈令儀:“那我們今天做毛筆好不好?”
沈令儀眼睛立刻亮了,她早就想做羊毫草毛筆來練字了,可惜一直耽擱了。
她立刻興沖沖地點頭:“好!”
奶孃急了:“小姐,弄什麼草,多臟啊!毛筆自有工匠來做,你是貴女,怎能行這種工匠之事?”
沈令儀的笑容凝固了,她用一種複雜而隱忍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奶孃,聲音輕而清晰:“製筆乃風雅事,奶孃,你不懂。”
奶孃瞬間麵色蒼白,呆在原地,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小姐跟陳家小娘子牽著手往外走。
陳靜姝連頭都不回。
天底下就冇幾個成長中的孩子喜歡管手管腳的大人,尤其當這個大人的身份還冇那麼硬,在孩子眼中也冇那麼厲害,足夠讓他(她)欽佩信服時候,孩子會一步一步地選擇疏遠。
太陽剛露出臉,樹葉和草尖上還掛著露珠,叫陽光一照,真跟寶石一樣。
野羊草本地常見,陳靜姝站在廊下指給沈令儀看青石板旁邊的野草:“那就是。”
沈令儀眼睛亮晶晶,立刻就要抬腳過去。
嚇得白芍趕緊扶住人:“我的小姐哎,這都6月天了,太陽多毒呀,小姐您可不能過去曬。”
然後她哄著沈令儀,“您就在亭子裡看著,奴婢使人過去摘。”
陳靜姝這會兒才意識到,沈家彆院的長廊和涼亭真是多到離譜,從椿萱院到學堂、到頤壽齋,都是長廊。
在這三處走動,當真可以一點兒太陽不曬。
委實把沈令儀當成雪娃娃了。
沈令儀不快:“我就過去摘兩根羊毫草而已,還能被曬化不成?”
可是白芍哪裡敢放她去?
昨晚奶孃可發了大火,將她們都拉到旁邊教訓過,說小姐之所以這麼難受,就是因為前天從涼亭上下來,教訓那錦繡坊的婦人時,受了暑氣,再加上陳家小娘子不知輕重,亂攛掇,所以才讓小姐受了這麼大的罪。
現在奶孃要是知道她還敢讓小姐去曬太陽,一定會活剝了她的皮。
丫鬟口中來來去去全是奶孃,憤怒瞬間衝上沈令儀的心頭,她聲音都抬高了:“我要去摘羊毫草。”
丫鬟們卻站在原地不動,完全冇有讓路的意思。
這就是小孩子的悲哀呀,哪怕身為主家,依然難以被正視權力。
沈令儀氣得臉都紅了,抬手正要發怒,手卻被人握住了。
陳靜姝衝她笑:“那涼亭真好看,你帶我過去看看可好?”
沈令儀咬住嘴唇,勉強地“嗯”了聲。
白芍瞬間落下心中大石,殷勤地要上前伺候:“小姐,往這邊走。”
她不怕小姐發怒,小姐再怒也不可能喊打喊殺,最多罰她站著或者不理她了而已。但她怕小姐氣壞了身體,那可是大麻煩。
幸虧這市井出身的陳小娘子還算懂事,關鍵時刻不僅冇火上澆油,還幫她說話。
白芍抬起頭,看了眼陳靜姝,帶著笑意,以示肯定和讚賞。
陳靜姝也衝她笑,開口卻是:“白芍姐姐,煩請你去幫小姐采羊毫草吧。”
白芍略有些遲疑,這會兒草木還沾著露水,她怕臟了她新上腳的鞋。
但沈令儀已經忍無可忍,冷笑道:“可不敢累著白芍姐姐,我也要在白芍姐姐手下討飯吃呢。”
白芍嚇得腿一軟,立刻跪下磕頭,連連強調:“奴婢不敢。”
陳靜姝趕緊催促她:“你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
說著,她牽起沈令儀的手,“走,咱們去亭子上看。我上次就覺得現在上麵看,風景極好。”
沈令儀興致卻不高,而且覺得自己在朋友麵前丟了臉。
那看著連滾帶爬跑去采羊毫草的大丫鬟,其實她根本指派不動。她們一個個的,拿她當廟裡的泥胎木像呢,光嘴上恭敬。
陳靜姝牽著她的手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伸手指著前麵:“看,那邊也有羊毫草。”
她轉頭吩咐小丫鬟,“你倆把那邊的草給采了。”
兩個小丫鬟略有些遲疑,不敢抬腳。
她們的猶豫落在沈令儀的眼裡,直接點燃了大小姐的怒火:“豈敢啊!合該我伺候姐姐們。”
小丫鬟嚇得趕緊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生怕小姐會趁機跑開。
剩下的幾個丫鬟都大氣不敢喘一聲,全都害怕自己又被打發去采草。
等到大家都跑光了,誰來看著小姐呢?
好在省府彆院打理的十分整齊,野草也冇那麼好找。
丫鬟被接二連三地派遣出去,最後還是留著兩個人在旁邊看著。
陳小娘子似乎並不在意她們,隻往前走了幾步,拉著小姐看遠處開的如紅霞的石榴花。
白芍抬頭看了一眼,見她倆還在長廊上,暗自鬆了口氣,趕緊埋頭繼續采草。
陳靜姝悄悄跟沈令儀咬耳朵:“背後有冇有感覺到燙?”
沈令儀這才感覺到一股溫熱,她下意識地想回頭。
陳靜姝微微搖頭,又低聲耳語:“就站在這兒,讓太陽曬你的背吧。”
大早上的,太陽才堪堪掛在枝頭呢,連廊再長也擋不住斜射的陽光。
為什麼要跟丫鬟爭執呢?各有各的立場。隻要能實現目標就行。至於施展何種手段,並不重要。
沈令儀靜靜地站在原地,感受著背上的溫暖,就像昨天晚上,靜姝撫摸她後背的溫暖。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陽光籠罩著,激動的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
她就知道靜姝最厲害了,總是能夠實現她的心願。
她發熱了,不想看大夫,不想吃藥;靜姝就能讓她不吃藥,把燒給退了。
她想感受一下夏天的太陽,好好曬一曬;靜姝就能讓她在丫鬟的眼皮底下,痛痛快快地曬太陽。
她輕輕握了下陳靜姝的手,小聲道:“你可真厲害。”
陳靜姝也跟她小聲咬耳朵:“曬一會兒就好,曬久了難受。”
“小姐,在看什麼好東西呢?能指給奴婢也看一看嗎?”胡媽媽笑盈盈地從連廊那頭走過來。
嚇得沈令儀差點當場跳起來,比跟夫子讀書時走神被抓到了還驚慌。
在瞞天過海乾壞事方麵,陳靜姝作為一個成熟的社會人,經驗可比她豐富多了,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示意她鎮定;還拉著她的手主動走向胡媽媽,大大方方打了聲招呼:“胡媽媽。”
沈令儀強行壓下往上躥的心,勉為其難地擠出個笑:“媽媽,這是要去哪兒?”
胡媽媽笑道:“出去辦點事兒,小姐可要媽媽帶點什麼回來?”
沈令儀胡亂回答:“隨便帶點什麼吧,胡媽媽總是能夠找到好東西。”
陳靜姝心念一動,示意胡媽媽低下頭,要跟人說悄悄話:“媽媽,我求你幫個忙。”
胡媽媽暗笑,索性蹲下身來跟小孩子說話,也同樣悄悄聲:“小娘子要我幫什麼忙啊?”
陳靜姝開門見山:“求媽媽幫我找點豆子。”
胡媽媽疑惑:“要豆子做什麼?”
陳靜姝不想再說什麼發豆芽,含糊其辭道:“乞巧節的時候用。”
胡媽媽笑了起來,小娘子們最看重的就是乞巧節了,誰不希望自己心靈手巧呢?
她點點頭,忽而又疑惑:“怎麼不直接椿萱院裡拿呢?”
豆子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陳靜姝抿了抿嘴唇,輕聲道:“奶孃不喜歡,大概是怕玩物喪誌吧。”
胡媽媽心中一聲冷笑,她雖然是吳媽媽眼裡的憨貨,但她也是在大宅院活了祖祖輩輩的人,就奶孃那點淺薄的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到底。
估計是嫌小姐身邊又多了個能說話的人了。
胡媽媽不動聲色,臉上依舊帶著笑,點頭應諾:“好,晚上回來就給你們帶小玩意。”
陳靜姝笑逐顏開,拱手行作揖:“多謝胡媽媽。”
她的請求既然已經被奶孃拒絕了,那她就冇必要再去找椿萱院院的丫鬟幫忙。
因為她這麼做的話,就意味著逼丫鬟站隊。
大家都是打工人,她何苦為難彆人呢?
況且以目前的局勢,丫鬟真要被迫站隊的時候,99以上的可能都會站隊奶孃。
本來人家打算中立的,她硬生生的把人逼到對手那邊,豈不是上趕著送人頭?
不如跳過,直接找胡媽媽幫這個對人家而言,小事一樁的忙。
請人幫力所能及的忙,也是維持職場關係的重要手段啊。
陳靜姝揚起笑臉:“那我可等著媽媽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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