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無辜
撕心裂肺的哭聲化作尖錐，刺穿了薑文煥的自憐。
他臉色驟變，將手中虎符往案上胡亂一丟，一個箭步就衝到了門口。
“小祖宗！”
他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一把將地上哭得渾身顫抖的小小身體芋ū圓瑪，麗蘇撈了起來，緊緊抱在懷裡。孩子額頭上明顯的紅腫讓他心頭一揪。他笨拙的拍撫著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同時目光掃向門口那幾個麵無人色的守衛，“怎麼回事？你們一個個都是死人？”
守衛們單膝跪下了，等待責罰。
下首的崇應彪也站了起來。他看著薑文煥瞬間失態、全然不顧威儀撲向那孩子，臉上的審視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難捉摸的神情。
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
內廷深處，女君寢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瀰漫著昂貴的安神香氣，卻壓不住那持續不斷的、讓人心焦的啼哭。
殷受僅穿著一件寬鬆柔軟的絲綢睡袍，墨玉般的長髮未經梳理，披散下來，垂曳及地。
她此刻全然冇有了主意，抱著仍在嚎啕大哭的女兒在殿內來回踱步，輕輕顛著，口中不停安撫，但收效甚微。
“好了好了，郊兒乖，不哭了。”
殿內，奶孃和侍從跪伏一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大氣不敢出。
殷受的腳步停在殿中，鳳目含怒掃過地上跪著的人，最終落在坐在客座的薑文煥身上。
他已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常服。
“薑文煥！” 殷受遷怒，“你是怎麼當爹的？！郊兒纔多大？禁軍重地，那地方是能隨便去的嗎？你就在裡麵議事，一點冇察覺？！”
她越說越氣，胸脯微微起伏，散亂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午後的光線下，那張因慍怒而染上薄紅的臉龐，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嬌媚。
隻是這朵花有刺。
薑文煥抬起頭，看著眼前盛怒的妻子。
她隻著睡袍、長髮披散的模樣，慵懶而魅惑，是他極少能見到的私密風景。
若在往日，他或許會心動。
但此刻，良辰美景與她長久的冷漠交織在一起。
他想起緊閉的殿門，想起石沉大海的蛟珠……
一股的怨氣猛衝上喉頭。
他抿緊了唇，沉默地站起身，對著殷受躬身一禮：“陛下教訓的是，是臣失職。臣告退。”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抬步就要往殿外走去。
殷受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正要發作，懷中的郊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哭聲猛地拔高了一個調，小胳膊拚命朝著薑文煥的方向揮舞，口齒不清卻的哭喊：
“娘不準罵爹！哇——！不準罵爹爹！”
殷受滿腔怒火被女兒澆熄了大半。
她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又看看薑文煥僵在門口、微微顫抖的背影，遷怒終究化作了一聲歎息。
“站住！”
她的的聲音緩和了許多。
她抱著仍在抽噎的女兒，走到薑文煥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女兒在這裡，你想去哪？”
薑文煥的腳步頓住了。
他背對著她，驕傲的脊背微微塌下。
……
另一處。
姬昌正要拜訪王府。
他手中所持的帛書卷軸正是他耗費數日精力，調查出的那日大鬨禦花園的“魔種”來曆。
為此，他甚至走訪了碧遊宮，留守碧遊宮的女仙非常和氣。
她很擅長辨彆植物，甚至一眼就認出了魔種的來曆。
她說，“西伯侯大人，這是上一個世代的遺物了。”
金靈聖母口中的上個世代是指“上一個人類世代”。
截教教義詭譎，與在西岐流行的闡教完全不同。
闡教說創世時，是始祖神吹氣化天，跺腳為敵，後有女媧摶土造人，纔有天下萬民。
但截教卻有不同的說法，他們說，最好的人類是神造的第一批人類，他們以黃金為底，無老無死。第二批人是銀做的，第三批是銅……到了這個時代，人類是鐵做的，貪婪，傲慢，淫蕩，無惡不作。
姬昌對兩方的說法都不太信，他隻想知道魔種的來曆。
金靈聖母解答了他的疑問，“在我的國家，這種東西叫精靈之種，精靈把種子種在地上，種子會變成世界之樹，他們在上麵居住。但精靈早就冇有了，跟上一個時代一起結束了。”
她頓了頓：“大邑商是極東之國，也許有一部分精靈逃脫了滅世火焰也未可知呢。”
……
比乾的府邸素來清靜，門前石獸威嚴。
姬昌拾級而上，剛至門廊下，迎麵便撞見一人正從府內走出。
那人身形瘦高，像一根被拉長的竹竿，裹在一身略顯寬大的諫議大夫官服裡，更顯嶙峋。
官服的料子本是上乘，卻被他穿得皺巴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鬱。
他麵色蒼白，眼窩深陷，薄薄的嘴唇緊抿著，似從未有過笑意。
姬昌腳步微頓，覺得此人有些麵善，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他秉持禮節，讓對方先行。
不料那瘦高官員卻在與他擦肩而過時，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開口：“西伯侯大人，好久不見。”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弧度，卻隻牽動了緊繃的麵板。
“你還記得我嗎？”
姬昌心中一凜。
這聲音，這眼神，都透著熟悉感。
他仔細端詳對方的臉，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麼模糊的影子在晃動，卻始終無法清晰對應。
最後，他確信自己與這位諫議大夫並無深交，甚至可能從未單獨說過話。
“恕我眼拙，”姬昌保持著應有的客氣，語氣平靜無波，“閣下是？”
那瘦高個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冇有回答姬昌的問題，又扯了扯嘴角，徑直走下台階。
姬昌心中感覺怪異，但此刻覆命要緊。
他不再多想，來到王府正廳。
比乾王叔正埋首在案幾上如山卷宗裡。
見到姬昌進來，不等他開口，比乾先道：“西伯侯來得正好，剛剛諫議大夫費仲給了我一份關於魔種的情報，我正要找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