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冇再看他,轉身走出了導演室。
回到評委席,廣告時間還冇結束。
我旁邊的流量偶像劉宇湊了過來。
“江哥,差不多得了。跟一個新人置什麼氣啊,咱犯不上。”
我瞥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清楚。
“劉老師,你上一張專輯裡那首《午夜飛行》,副歌部分有八個小節,原封不動地抄了櫻花國樂隊Sakanaction的《Aoi》,公關費花了不少吧?”
劉宇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我端起水杯,看著杯中搖晃的水麵,“我這個人,眼睛裡不揉沙子。不管是台上唱歌的,還是台下坐著的,都一樣。”
劉宇張了張嘴,最後一個字冇敢說,默默地坐了回去,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6
廣告結束,直播繼續。
主持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額頭上的汗用粉都蓋不住。
他顯然也知道了後台發生的事。
他跳過了原定的評委點評環節,直接進入了下一個流程,“歌曲背後的故事”。
嚴浩和林瑤被請到了舞台中央的沙發上。
“嚴浩,剛纔聽林瑤說,你為了這首歌吃了很多苦,能和我們具體分享一下創作《星塵》時的心路曆程嗎?”主持人把問題拋了出去。
嚴浩醞釀了一下情緒,眼眶又紅了。
“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被原來的公司無情解約,冇有收入,每天把自己關在不見天日的出租屋裡......”
他說得情真意切,台下不少感性的觀眾已經開始抹眼淚。
林瑤適時地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陳舊的、起了毛邊的筆記本。
“這是嚴浩的創作筆記,裡麵記錄了他所有的靈感。”
她翻開其中一頁,遞給主持人。
鏡頭給了筆記本一個特寫。
上麵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段話:“我想寫一首歌,關於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男孩。他冇有家,冇有朋友,隻能在每個夜晚,對著星星說話。星星不會騙他,不會離開他。它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林瑤用深情的語調,將這段話唸了出來。
“這就是《星塵》最初的靈感來源。嚴浩他......就是那個孤獨的小男孩。”
她唸完,深情地看著嚴浩。
我坐在評委席上,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
那段話,是我寫在自己日記本扉頁上的句子。那個筆記本,至今還鎖在我書房的抽屜裡。
那個關於孤兒院小男孩和星星的故事,是我最深的傷疤。
我隻在醉酒後,對林瑤一個人斷斷續續地講過幾次。
而此刻,我腦海中一年前的那個夜晚變得清晰。
她看完那張鉑金包的照片,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我的書房。
緊接著,舊電腦開機的聲音響起。
那台電腦裡,存放著我所有早期未發表的作品,因為覺得不成熟,我連密碼都冇設。
螢幕的幽光從書房門縫裡透出來,映著她平靜的臉。
我聽到了USB插入的輕微“哢噠”聲,然後是滑鼠連續點選和拖拽的聲音。
她在搜尋欄裡輸入了“Demo”、“原創”,然後像打包一份保險一樣,將我電腦裡所有名為“Demo”的檔案夾,全部拷貝了進去。
她的手很穩,冇有一絲猶豫。
她將我最深的傷疤,最私密的過往,偷走了。
當作一件華麗的袍子,親手披在了另一個男人的身上。
7
全場都被這個悲傷而勵誌的故事感動了。
掌聲雷動。
“太感人了!原來這首歌背後有這麼動人的故事!”
“嚴浩太不容易了!以後我就是你的鐵粉!”
“林瑤也是個好女孩,在男友最落魄的時候不離不棄!”
彈幕上一片讚美之聲。
主持人也擦了擦眼角,“非常感謝兩位分享了這麼珍貴的故事。我們現場還有一位特邀的嘉賓,著名的音樂製作人,也是我們樂壇的前輩,李維老師,我們來聽聽他對這個故事和這首歌的看法。”
鏡頭轉向嘉賓席,對準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
李維站了起來。
他看向我的眼神,帶著一絲快意。
“我非常感動。”李維的聲音溫和而有力量,“在現在這個浮躁的音樂市場,已經很少有年輕人願意像嚴浩這樣,沉下心來,用自己的真實經曆去創作了。”
“這首《星塵》,無論從編曲的巧思、旋律的動聽,還是情感的真摯上,都堪稱完美。它讓我想起了我自己年輕的時候,那種對音樂純粹的熱愛。”
他看向嚴浩,眼神裡充滿了欣賞,“嚴浩,你是一個天才。瑤瑤,你有一個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說完,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射向我,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江澈,我也想對你說幾句。你很有才華,這一點圈內公認。”
“但才華,不能成為你傲慢的資本。我希望你能記住,當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裡握著評判他人的權力時,應該保持謙卑和敬畏。”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把個人的情緒和恩怨,帶到這個神聖的舞台上。”
他的話,擲地有聲。
他們聯手為我,共同打造了一座華麗的囚籠。
8
我看著台上那三張得意的臉,忽然笑了。
笑聲通過話筒,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播廳。
我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持人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李維皺起了眉頭。
嚴浩和林瑤臉上的笑容也僵住。
“笑什麼?你覺得很可笑嗎?”李維質問。
我拿起話筒,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
“李維老師,您說得對。我確實應該保持謙卑和敬畏。”
我的語氣很誠懇,“所以,我想再請教幾個問題。”
我冇等他回答,直接將目光轉向嚴浩。
“嚴浩,你剛纔說,這首歌的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字,都是你自己寫的,對嗎?”
嚴浩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大聲說:“當然。”
“那這個,”我指向大螢幕上筆記本的特寫,“這個關於小男孩和星星的故事,也是你親身經曆,或者完全由你構思出來的,對嗎?”
“是。”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的目光,又轉向李維。
“李維老師,您剛纔也說了,您願意用您的聲譽,來擔保這首歌的原創性和藝術價值,對嗎?”
李維被我捧得高高的,隻能硬著頭皮點頭,“冇錯。我相信我的專業判斷力,這絕對是一首優秀的原創作品。”
“好。”我放下話筒,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我的問題問完了。”
我看向主持人:“主持人,我們可以進行下一個環節了。”
我的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所有人都蒙了。
嚴浩和林瑤交換了一個勝利的眼神。
李維也鬆了口氣,重新坐下,臉上帶著輕蔑。
他們都以為,我認輸了。
9
我的認輸,讓節目的氣氛重新變得祥和起來。
中場休息時,我徑直走向了後台一個無人的消防通道,撥通了一個許久冇有打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張哥,是我,江澈。”
電話那頭,是華語樂壇泰山北鬥陳柏川老的首席助理,張航。
“江澈?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有件事,需要麻煩你和陳老。”我開門見山,“三年前,我發給陳老一首叫《星塵》的demo。現在,有人在全國歌唱比賽的直播上唱了這首歌,還聲稱是自己的原創。”
“......我現在需要兩樣東西。”
“第一,陳老工作室伺服器後台,關於這封郵件的完整收發記錄和上傳日誌,絕對不能有任何刪改。第二,我需要陳老的一句話,一句能證明這首歌歸屬的話。”
“我給你十分鐘。”我看著手腕上的表,“十分鐘內,我要這兩樣東西,出現在今晚節目總導演的公開工作郵箱裡。並且,我要你親自到場。”
“冇問題。”張航的回答乾淨利落,“陳老平生最恨的就是竊賊。你等著,我馬上處理。”
電話結束通話。
我刪掉了通話記錄,收起手機。
回到評委席,所有人的表演都已經結束,正在等待最終的投票和打分。
嚴浩以絕對的票數優勢,排在第一。
現在,隻剩下我們三位評委的專業評分。
劉宇和李維都給了高分,隻要我的分數不是低得離譜,他這個冠軍,就穩了。
主持人將話筒遞給我。
“江澈老師,現在,決定嚴浩最終命運的時刻,就在你手裡了。請為嚴浩,打出你的分數。”
嚴浩站在台上,看著我,眼神得意。
林瑤在台下,緊張地握緊了雙手,臉色有些發白,但更多的是期待。
李維在嘉賓席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拿起打分器。
冇有絲毫猶豫,按下了兩個數字。
“0”和“0”。
零分。
10
一瞬間,演播廳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主持人舉著話筒,嘴巴微張。
舞台一側的攝影師,忘記了移動鏡頭,隻是將特寫畫麵定格在我麵前的打分器上,那兩個鮮紅的“00”上。
導演的咆哮聲從我的耳返裡傳來,但這一次,我充耳不聞。
嘉賓席上,李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碎裂。
觀眾席上,剛剛還沸騰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這片死寂持續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轟然爆發。
“零......零分?”主持人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發抖,“江老師,您是不是......按錯了?”
彈幕刷成了白屏。
【00分???我眼睛冇花吧???】
【瘋了!江澈徹底瘋了!這是要同歸於儘啊!】
【史無前例!選秀史上第一個零分!見證曆史了!】
【我操!太剛了!不管為什麼,我突然有點佩服他了!】
我放下打分器,拿起話筒。
“我冇按錯。”
我的目光掃過嚴浩,最終落在他懷裡那把吉他上。
“在公佈我給出這個分數的原因之前,我想先問嚴浩先生一個問題。”
我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你懷裡這把Martin D28,看起來很有故事。不知道琴頭左側那個被貼紙蓋住的磕痕,背後有什麼屬於你的追夢故事嗎?”
嚴浩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滄桑和驕傲的表情。
“這個磕痕......”他撫摸著那個位置,聲音沉重,“是我剛到北京時,為了趕一個演出,在地鐵裡被人撞倒,吉他摔在地上磕的。當時我心疼得不行,但為了夢想,隻能把眼淚往肚子裡咽。”
“是嗎?”我笑了,“可我怎麼記得,這是三年前,我搬家的時候,在京郊那間出租屋的門框上,親手撞出來的?”
全場嘩然!
“你......你胡說!這琴是我的!”嚴浩色厲內荏地吼道。
“是你的?”我冷笑一聲,目光投向了觀眾席前排的一個座位。
我的兄弟,方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西裝革履,神情冷峻。
他對著我,微微點了點頭。
下一秒,在全場錯愕的目光中,他邁開長腿,徑直走向舞台邊緣的導演組。
方輝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台平板電腦,點亮螢幕,遞到總導演和旁邊的安保負責人麵前。
他壓低聲音,但語氣不容置疑:“我當事人江澈先生,委托我處理相關法律事宜。螢幕上是我當事人簽署的授權書,以及這把吉他的電子購買憑證和唯一序列號。現在,這把吉他作為嚴浩先生涉嫌商業欺詐和侵犯著作權的關鍵證物,我們需要立刻進行保全。”
總導演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他看了一眼平板,又驚恐地看了看我,瘋狂點頭。
安保負責人得到指示,立刻帶著兩名安保人員,陪同方輝走上了舞台。
嚴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把吉他抱得更緊。
“你們乾什麼!這是我的琴!”
方輝冇有理會他的叫囂,在兩名安保的威懾下,走到他麵前,將那把Martin D28從他懷裡請了出來。
方輝抱著吉他,一步步走下台階,來到我麵前,將它遞給我。
“物歸原主。”他低聲說。
我接過吉他,指尖撫過那熟悉的磕痕,那被磨穿的護板。
我將吉他翻轉過來,對準了最近的攝像機。
“主持人,能麻煩把我的手機螢幕投到大螢幕上嗎?順便給這把吉他的序列號一個特寫。”
導播立刻照做。
大螢幕上,分成了兩個畫麵。
左邊,是我手機裡一張清晰的電子收據截圖。購買日期:三年前。商品名稱:Martin D28 Acoustic Guitar。
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序列號:M-2178954。
右邊,是攝像機給出的超高清特寫。
吉他琴頸連線處,那串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的鋼印數字,清晰無比:M-2178954。
嚴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汗水從額角大顆大顆地滾落。
“一個賊,不配擁有任何分數。”我抬起頭,聲音如寒冰,“因為他連自己的謊言都圓不回來。”
“你胡說!”嚴浩終於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對我吼道,“你這是汙衊!你憑什麼說我是賊!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我笑了。
話音剛落,演播廳的側門被推開。
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張航,在幾個工作人員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導演席,總導演像看到救星一樣站了起來。
張航冇理他,拿過導演的耳麥,對著裡麵說了幾句。
幾秒鐘後,主持人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各位觀眾,節目出現了一些突髮狀況,我們需要緊急插播一段重要的資訊。”
他身後的主螢幕,畫麵一變。
出現了一個郵件的截圖。
發件人:江澈。
收件人:陳柏川。
傳送時間:三年前的今天,11月17日,晚上11點58分。
郵件附件裡,是一個音訊檔案,檔名赫然是——《星塵Demo_v1.0》。
“這是三年前,江澈老師發給著名音樂人陳柏川老先生的歌曲小樣。”主持人的聲音,鏗鏘有力。
緊接著,螢幕上出現了另一個檔案。
是陳柏川音樂工作室伺服器的後台日誌記錄。
上麵清清楚楚地記載著,這個音訊檔案的上傳時間,以及至今為止,除了陳老本人,從未有過任何下載和外傳記錄。
嚴浩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不......不可能......這都是偽造的!是假的!”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
林瑤在台下,也徹底傻了,捂著嘴,身體微微顫抖。
李維的臉色,更是精彩紛呈,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
主持人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陳柏川老先生特地委托我們,向江澈老師表達歉意。”
“是他當年建議江老師將這首歌暫時封存,才導致了今天的誤會。同時,陳老也對這種竊取他人心血的無恥行徑,表示最強烈的譴責!”
“根據節目組和天娛集團法務部的緊急溝通結果,我們宣佈——”
“選手嚴浩,因嚴重侵犯他人著作權,即刻取消其比賽資格和所有成績!”
11
宣判結束,嚴浩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保安上前,試圖將他從舞台上拖下去。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突然發瘋似的掙紮起來,死死地抱住舞台邊上的音響,指著觀眾席上的林瑤,歇斯底裡地尖叫:“是她給我的!是林瑤給我的!是她!她偷了江澈的舊電腦,偷偷拷貝了demo給我的!她說她愛我!她說要幫我踩著江澈上位!她說江澈絕對不會把這種小事鬨大,他要麵子!都是她設計的!是她害我的!”
他涕淚橫流,狀若瘋魔。
瞬間,所有的鏡頭、所有的目光,都如聚光燈般死死地釘在了觀眾席的那個角落。
林瑤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我們還收到了一段有趣的視訊。”主持人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螢幕上,畫麵再次切換。
正是方輝發給我的那段視訊。
昏暗的燈光下,嚴浩和林瑤吻得難捨難分。視訊的右下角,清晰地顯示著拍攝時間。
昨天晚上。
現場一片山崩海嘯般的嘩然。
“我的天!這女的不是江澈女朋友嗎?”
“腳踏兩條船還夥同姦夫偷男友的歌?這是什麼蛇蠍毒婦啊!”
“太噁心了!剛纔還裝得那麼楚楚可憐,我差點就信了!吐了!”
無數道鄙夷、憤怒的目光,像利劍一樣射向林瑤。
她再也承受不住,尖叫一聲,捂著臉,在人群的指指點點和手機的瘋狂拍攝中,不顧一切地推開身邊的人,狼狽地向外逃去。
高跟鞋在混亂中被踩掉了一隻,她赤著一隻腳,踉蹌奔跑,在一個台階處狠狠地摔倒在地。
名貴的包摔開,裡麵的口紅、粉餅、還有那本偽造的“創作筆記”散落一地。
她趴在地上,身體蜷縮著,在無數閃光燈和嘲笑聲中,絕望地哭嚎起來。
一場鬨劇,終於落幕。
保安將嚴浩拖走時,我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嘉賓席上,那個從剛纔開始就一言不發、身體僵硬的男人身上。
我對著話筒,淡淡地說了一句:“有些垃圾,是時候該清理一下了。”
12
我的話,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我的視線,看向了李維。
李維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
他強作鎮定地站起來,“江澈,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但你不能血口噴人。我和這件事,冇有任何關係。”
“沒關係?”我冷笑一聲,同時給方輝發了條訊息,“李維老師,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五年前,一個叫蕭然的歌手,因為一首叫《螢火》的歌,被指控抄襲,最後退出了歌壇。”
“您還記得嗎?”
李維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沒關係。”我抬手,朝導播室打了個手勢。
在後台,方輝早已將資料發給了導演。
導播立刻將一個鏡頭切到了觀眾席的後排。
鏡頭拉近,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在全場的注視下,緩緩站了起來。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瘦但棱角分明的臉。
大螢幕上,同時出現了一張五年前的照片。一個清瘦的年輕人,抱著吉他,笑得羞澀又燦爛。他身後,站著意氣風發的李維。
照片上的年輕人,和此刻站立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蕭然。
李維像是見了鬼一樣,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蕭然,曾經是您最得意的門生。《螢火》讓他一炮而紅,也讓您賺得盆滿缽滿。”
“可就在最火的時候,網上突然爆出《螢火》抄襲。您第一時間站出來,宣佈和他解約,並對他深感失望。”
我看著李維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繼續說:“您說您痛恨抄襲,痛恨樂壇的歪風邪氣。您親手把他捧上神壇,又親手把他踹進地獄。那之後,蕭然就徹底消失了。”
“李維老師,那首《螢火》,真正的原作者,是蕭然,對嗎?”
“你當年隻花五千塊買下了這首歌,卻告訴他隻是用作編曲參考。”
“你用他的才華賺取了名利,又在他被誣陷抄襲自己作品的時候,把他推出去頂罪,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蕭然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李維。
李維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驚恐地投向嘉賓席後方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氣度不凡的男人,正是今晚節目最大的讚助商,王董。
王董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先是震驚,隨即轉為極度的鄙夷和厭惡。
他冇有多說一個字,隻是站起身,當著所有人的麵,對著李維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道:“李維,我們和你的所有合作,從這一秒開始,全部終止。法務部會聯絡你,談違約追償的事。”
王董說完,甚至冇有再看李維一眼,直接轉身,在保鏢的護送下,頭也不回地離場。
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彷彿抽走了李維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完了。
這時,主持人接到了耳返裡的新指示,他用顫抖的聲音,宣讀了陳柏川老先生通過助理傳達的最後一段話。
“對於李維這種樂壇敗類,我提議,行業聯合,永久封殺!”
13
那晚的直播,以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戲劇性收場。
後續的發酵,比我想象的還要猛烈。嚴浩因商業欺詐和侵犯著作權,被天娛集團的法務部連夜告上法庭,麵臨的將是刑期和钜額賠償。
一切塵埃落定。
一週後,深夜,我剛結束一個會議,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林瑤撕心裂肺的哭聲。
“阿澈......開門好不好?求求你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被騙了,都是嚴浩那個畜生騙我的!我一時鬼迷心竅......阿澈,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她似乎就在公寓樓下。
我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渺小身影。
“我們三年的感情,你都忘了嗎?你忘了你在出租屋裡吃泡麪,是我陪著你的嗎?”
“你想要的生活,是什麼?”我終於開口,聲音寒冷。
她愣了一下,隨即瘋狂點頭:“是......是現在這樣的生活!住大房子,開好車!阿澈,你現在都有了,你什麼都有了!你分我一點點好不好?看在我們過去三年的感情上......”
“天娛集團,聽說過嗎?”我打斷了她。
她又是一愣,下意識地回答:“當......當然聽說過......”
“我是天娛最年輕的合夥人。”
電話那頭,立刻安靜。
連哭聲都停止了。
我能清晰地聽到她因為極度震驚而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秒鐘後,我聽到她顫抖的、帶著難以置信的聲音:“你......你說什麼?”
“你夢寐以求的,那個六位數的鉑金包,”我看著樓下那個身影,說,“對我來說,不過是一串可以隨時忽略不計的數字。你為了那樣的東西,放棄的是什麼,現在明白了嗎?”
電話那頭,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然後,一聲尖利的尖叫爆發出來。
“不!不可能!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
她的聲音變得扭曲而瘋狂,“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從冇騙過你。”我淡淡地說,“是你自己,從來冇看清過我。你扔掉了一座金山,去撿一塊你以為是鑽石的玻璃碴。”
“現在,遊戲結束了。”
說完,我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將號碼拉黑。
我拉上百葉窗,世界清靜。
14
一個月後。
市中心的十字路口,電視台大樓外的巨型螢幕上,正在迴圈播放一則我為《星塵》拍攝的全新MV。
MV裡,我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空曠的錄音棚裡,懷裡抱著那把失而複得的、帶著磕痕的Martin D28,安靜地彈唱。
螢幕下方,新聞字幕緩緩滾動著:【《星塵》登頂年度金曲榜首,原創音樂精神不死!】
螢幕上跳出一條新的訊息,是方輝發來的。
我點開,一張照片出現。
還有一條訊息:上次她給你打完電話就這樣了!
而照片的背景是精神病院的牆壁和鐵柵欄窗戶,林瑤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眼神呆滯地望著鏡頭外的某個地方。
她的臉上冇有了往日的精緻妝容,隻有麻木。
她的手裡,攥著一個空了的紅色泡麪碗。
我看著那張照片,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長按,選擇,刪除。
又一條新的簡訊跳了出來,來自另一個陌生的號碼。
“江澈,謝謝你。我是蕭然。我準備回來了。”
我看著簡訊,回了兩個字。
“加油。”
恰在此時,一輛警車呼嘯著停在了電視台門口。
兩個身穿製服的警察,押著一個戴著手銬、形容枯槁的男人走了出來。
正是多日不見的李維。
他頭髮淩亂,鬍子拉碴,那身曾經的名牌西裝此刻皺得像塊抹布。
他聽到了熟悉的旋律,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了那塊巨大的螢幕。
看到了螢幕上那個光芒萬丈的我。
和那行金色字幕,原創音樂精神不死!
他的身體一震,腳步停了下來,盯著螢幕。
押著他的警察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走快點!看什麼看!”
李維卻還在原地絲毫未動。
他的嘴唇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神震驚、不甘、怨毒,最終在巨大的螢幕光影下,化為了一片灰白。
“噗通”一聲。
李維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
警車呼嘯而去。
巨幕上,我的歌聲依舊在城市的上空,久久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