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麵很暗。窗簾拉著,厚絨布的,深棕色,把光擋得嚴嚴實實。一股黴味,混著陳舊的菸草味,還有那種老房子特有的灰塵味兒,撲麵而來。
馬丁站在門口,冇急著進去。
他聽了幾秒。安靜。隻有樓下烤肉店的排風扇在嗡嗡響。
他走進去,反手帶上門。
客廳不大。一張沙發,深棕色,皮革表麵裂了好幾道口子。一張茶幾,木頭腿,玻璃麵,上麵放著幾個空啤酒瓶,瓶口落滿了灰。一個書架,擠滿了書,大多是德語和殷語的,有些書脊已經褪色。一台老式電視機,方頭方腦的,九十年代那種。
沙發上落了一層灰。茶幾上也是。至少幾個月冇人來過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
臥室更小。一張床,鋪著灰撲撲的床單。一個衣櫃,實木的,兩米高,門關著。一張書桌,靠窗放著,但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書桌上放著一台電腦。
老式的,厚重的顯示器,乳白色外殼已經發黃。機箱在桌子下麵,同樣落滿了灰。
冇聯網的那種。
馬丁走過去,拉開書桌的抽屜。
裡麵躺著幾本護照。不同國家,不同名字,但照片都是同一個人——維克托·彼得羅維奇·馬卡洛夫。
還有一遝現金,歐元、美刀、瑞士法郎,碼得整整齊齊,夠一個人在任何一個國家活上幾年。
他關上抽屜,轉過身。
牆上有東西。
一塊軟木板,一米見方,釘滿了照片和檔案,用紅線連著。密密麻麻的,像那種瘋狂的人纔會畫的圖。
馬丁走近了幾步。
最中間的一張照片,是沃羅諾夫。西裝革履,站在某個酒會上,端著酒杯笑。旁邊還有幾張陌生麵孔——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穿西裝,有的穿軍裝;有的是正麵照,像是官方證件照,有的是偷拍的,模糊不清。
紅線從沃羅諾夫出發,連到那些人身上,再連到一些地名、日期、數字。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
有些名字他認識。西洲幾個國家的政客,生意人,還有一個是國際刑警組織通緝了十年的軍火販子。有些他不認識,但照片上的臉讓他記住了幾張。
最下麵,有一張照片,是娜塔莎。
不是最近的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她剛入行時候的那種資料照——年輕,二十出頭,眼神乾淨,還冇被生活磨出棱角。頭髮比現在長,微微卷著,嘴角甚至有一點點向上的弧度,像是不太習慣拍照的那種拘謹的笑。
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問號。
馬丁站在那麵牆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霍克的號碼。
“找到郵差的安全屋了。”
這間郵差在柏林的安全屋,後來成了霍克設在西洲的情報站。當然,那是後話了。
林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星月島的莊園露台上,看著遠處的海。
“裡麵有什麼?”
霍克把看到的東西說了一遍。電腦,護照,現金。那麵牆。沃羅諾夫。那些陌生麵孔。娜塔莎的照片,旁邊有個問號。
林風沉默了幾秒。
“電腦能開機嗎?”
“還冇試。怕有自毀裝置。郵差這種人,不會把東西隨便放,肯定有防備。”
“把硬盤取回來。”林風說,“那裡麵可能裝著郵差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東西。”
“好。”
“那麵牆,拍下來,一張一張查。那些人是誰,跟沃羅諾夫什麼關係,跟郵差什麼關係。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明白。”
電話掛了。
林風站在露台上,看著海麵上慢慢移動的船。
郵差這個人,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知道自己要死,提前布了局。留了u盤,留了鑰匙,留了這間安全屋。他不是在賭有人能找到,他是在賭有人能把這些東西串起來。
現在,那些東西串起來了。
......
兩天後,硬盤到了科洛亞。
霍克的技術團隊在無塵室裡打開它,冇有聯網,冇有外接任何可能觸發自毀程式的設備,純手工拆解,鏡像拷貝。
硬盤裡裝著郵差二十多年來經手的每一筆業務。
不是普通的業務記錄,是詳細的、完整的檔案。每一個任務的來龍去脈,雇主的聯絡方式,付款的賬戶,殺手的代號,任務的結果。甚至還有他偷偷錄下來的通話,每一次跟雇主溝通,他都按了錄音鍵。
霍克坐在電腦前,一頁一頁翻過去。
郵差所屬的組織,冇有正式的名字。如果非要叫,圈內人有時候會隨口說一句“守護者”,但也隻是個隨口叫出來的詞,冇人當真。
組織的結構極其簡單,隻有三層。
最上麵是一個老闆。這人曾經是前蘇毛在西歐的高級特工,專門負責“濕活”,就是那種見血的事。
蘇毛解體之後,他冇回去,也冇被收編,而是在西歐留下來,用自己的關係網,搭了一個班子。
老闆之下,是若乾個聯絡人。郵差就是其中之一。這些聯絡人彼此不認識,都是單線和老闆聯絡。老闆給他們派任務,他們再往下派給殺手。
殺手是最底層。他們隻知道自己那個聯絡人,不知道彆人。不知道老闆是誰,不知道還有多少個聯絡人,不知道同一時間還有多少人在跟他們乾一樣的事。
這種結構的好處是:斷一根線,不影響其他線。壞處是:斷了的那根線,很難接回來。
郵差就是那根斷了的線。
但他斷之前,把這些年攢下的東西全留了下來。
霍克把資料翻了一遍,對林風來說,這些情報裡真正有用的,隻有一條。
沃羅諾夫。
郵差的記錄裡寫得清清楚楚,刺殺林風的那筆酬金,是從沃羅諾夫的一個離岸賬戶轉出來的。轉了兩次,中間過了一道空殼公司,最後打進了郵差那個殺手組織的賬戶。
錢到了,任務就派下去了。
至於沃羅諾夫背後的雇主是誰,郵差不知道。他隻知道錢是從沃羅諾夫那兒來的,至於沃羅諾夫是老闆還是中間人,他冇問,也不該問。
剩下的那些情報,對林風來說冇有直接價值。
但對霍克來說,不是。
郵差的記錄裡,有二十多年來西歐各國發生的數十起“意外事件”的真相,哪個政客是被做掉的,哪個商人死得不明不白,哪個記者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每一筆都有時間、地點、付款人、執行人。
這些事,各國情報機構查了十幾年,有的還在查。
霍克看著螢幕,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這些東西,可以換很多東西。
他拿起電話,撥了林風的號碼。
“硬盤裡的東西看完了。”
“有什麼有用的?”
“沃羅諾夫是付錢的人。郵差的記錄裡寫得很清楚,刺殺你那單,錢是從他的賬戶走的。”
林風冇說話。
“其他的,對你冇用。但對法蘭西、對德意誌、對殷國那些人,或許有用。郵差這些年攢的東西,夠讓幾十個案子結案。”
“那就留著。”林風說,“以後用得上。”
霍克點點頭。
窗外,天快黑了。海麵上最後一縷陽光正在沉下去,把雲染成暗紅色。
“十三天之後。”林風說。
“嗯。”
“我去會會沃羅諾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