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第二位客人準時抵達。
馬斯頓·斯考特，太空探索技術公司，“星鏈網絡”的CEO，也是公司的核心靈魂人物。
與大衛·黃那種工程師領袖的專注氣質不同，馬斯頓身上散發著一種混合了科幻夢想家、顛覆性企業家和媒體寵兒的複雜氣息。
他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還行，穿著看似隨意的休閒西服，但細節處可見品質。臉上帶著一種習慣性、略顯疲憊卻又銳利不減的神情，眼窩略深，目光移動很快，彷彿時刻在掃描環境和評估資訊。
“這地方景色不賴。”他一進門，冇有立刻寒暄，而是徑直走到落地窗前，掃視著下方的灣區全景，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評論天氣，“比我在德州博卡奇卡那個滿是火箭燃料味道的裝配廠，視野要好那麼一點。當然，聲音也小得多。”他指的是火箭發動機測試的震天轟鳴。
林風起身相迎，請他入座。“斯考特先生，歡迎。希望舊金山的交通冇讓你太頭疼。”他保持著禮貌，但語氣平和，與對方外放隨意的風格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對比。
“老樣子，不過我的直升機還行。”馬斯頓坐下，翹起腿，目光終於聚焦到林風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所以，科洛亞的首相。二十三歲。寫科幻小說，搞AI，現在還要管一個國家。你的日子聽起來比發射火箭還刺激。”這話聽起來像調侃，但也是一種快速的性格試探。
林風笑了笑，冇接這個話頭，而是選擇了更直接的路徑：“斯考特先生，時間寶貴，我有個商業提議，希望聽聽您的看法。”
“說吧，我聽著。”馬斯頓端起侍者剛送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科洛亞希望從星鏈網絡長期、大規模租用衛星互聯網通訊容量。”林風開門見山，“目的，是為我們‘001’軟件的全球用戶，特彆是那些身處地麵光纖網絡難以覆蓋的偏遠地區、海上或空中用戶，提供穩定、高速、直達的互聯網接入服務。”
馬斯頓的眼睛幾乎是瞬間亮了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傾了幾分：“全球範圍？你知道我現在在天上有多少顆衛星，地麵有多少活躍用戶嗎？”他的語氣裡帶著自豪，也有一絲挑戰意味，想看看對方是否真的瞭解他的產業規模。
“我關注星鏈的發展，對公開數據有所瞭解。這確實是一項了不起的工程成就。”林風先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我也瞭解到，星鏈網絡在尋求進入許多國家市場時，麵臨著複雜的電信監管、落地許可和本土化運營挑戰。有些國家的審批流程，可能比火箭回收技術更讓您頭疼。”
馬斯頓的嘴角撇了撇，算是默認。這確實是星鏈商業化擴張中最大的痛點之一。
“科洛亞可以成為一個解決方案，或者說，一個特殊的‘數字中轉樞紐’。”林風清晰地說道，“我們以國家主體的名義，向星鏈租用大容量帶寬。然後，我們將衛星互聯網服務深度整合到‘001’客戶端軟件中。用戶隻需要登錄並使用‘001’，就等於接入了一個由星鏈衛星提供技術支撐、但由‘001’軟件進行管理和優化的全球網絡。所有的用戶計費、客戶服務、本地語言支援、以及最重要的，與所在國法律法規的合規對接，全部由我們科洛亞的團隊來負責處理。”
他稍微停頓，“對您和星鏈而言，這意味著您無需在每一個國家單獨申請電信牌照、建立地麵站、組建本地團隊去應對各種監管。您隻需要確保衛星在天上正常運行，並提供一條乾淨、高帶寬的‘數據管道’到我們指定的接入點。剩下的，交給我們。星鏈可以通過‘001’這個幾乎無處不在的軟件入口，間接但高效地觸達全球潛在用戶。”
馬斯頓的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敲擊著，這是他快速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這個構想，簡直是為星鏈當前麵臨的擴張瓶頸量身定做的。一個現成的、擁有國家主體資質和強大軟件生態的全球性渠道合作夥伴。
“技術上，這可行。”馬斯頓的聲音裡透出明顯的興趣，但工程師的本能讓他立刻想到下一個關鍵點，“那麼終端呢？我的用戶終端（他比劃了一個碟形天線的樣子）成本雖然一直在降，但對很多潛在用戶來說，依然是一筆門檻。而且，批量采購和分發也是問題。”
“這部分我們已經有所規劃。”林風顯然準備充分，“‘001’未來的硬體生態擴展中，會包含一款與星鏈技術深度定製、聯合開發的新型低成本終端設備。我們可以共同設計，優化成本，甚至在特定市場或推廣期，由我方進行補貼。首批試點，我們可以從科洛亞本土、冰島，以及幾個與我們關係良好的太平洋島國開始。如果模式跑通，用戶反饋積極，我們有信心在三年內，將這項服務擴展到五十個以上的國家和地區。”
馬斯頓快速地在心中盤算著用戶增長曲線、帶寬租賃收入和潛在的分成模式。這幾乎是一個夢幻般的藍圖。但緊接著，他眼中那興奮的光芒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帶著玩味和警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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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我喜歡這個構想。很有想象力，也直擊痛點。”馬斯頓的聲音低沉了一些，“但我必須提醒你，很多人不喜歡我。非常不喜歡。你在華盛頓國會山的那些朋友們，還有……嗯，某些國家的zhengfu。如果他們知道你和我，和星鏈，要建立如此深度的合作，他們可能會覺得，你是在主動跳進一個充滿爭議的漩渦，和一個‘麻煩的傢夥’綁在一起。”
他指的很明確：他與亨特總統從盟友到公開互嗆的關係，他在一些地緣政治敏感地區開展業務引發的巨大爭議，以及他個人在社交媒體上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所招致的廣泛批評。
林風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躲閃，語氣堅定：
“斯考特先生，科洛亞尋求合作的，是‘星鏈網絡’所提供的那套獨一無二的、覆蓋全球的近地軌道衛星通訊技術服務。我購買的是這項技術能力的事實本身，而不是您個人的政治觀點、社交媒體偏好或您與其他人的私人恩怨。”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更加清晰有力：“技術本身，就其物理屬性而言，是中立的。星鏈能夠提供其他方案難以企及的全球覆蓋能力，這是一個客觀的技術事實。至於您本人與華盛頓、倫敦或其他任何力量之間的恩怨情仇，那是您個人的事務，與本次商業合作的評估無關。”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科洛亞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非常簡單、也非常務實：在當今世界，誰能提供我們國家發展和‘001’生態擴張所必需、且無法替代的技術解決方案，我們就與誰在純粹的商業和法律框架下進行談判與合作。我們需要連接世界的能力，而您目前擁有最接近這一目標的工具。”
馬斯頓盯著林風，他冇想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將“技術”與“政治人格”剝離得乾乾淨淨。
林風的話還冇完，他的語氣甚至變得更冷峻了一些：“當然，斯考特先生，我並非生活在真空中。我對您過去的一些商業決策和公開言論有所瞭解。坦率說，其中一些觀點，我個人無法認同，也與科洛亞所倡導的某些價值觀不甚相符。”
這番話讓馬斯頓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但是，”林風強調了這個轉折，“這並不妨礙我們雙方，在各自最專業的領域，您提供衛星通訊通道，我們提供軟件整合與全球市場落地，尋找到互利共贏的交集。前提是，”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的合作，必須百分之百地建立在純粹、清晰、權責對等的商業契約和可驗證的技術規範之上。它不能、也不會摻雜任何超出合同文字之外的默契或附加條件。並且，合同中必須包含明確的條款：如果未來某一天，星鏈網絡或您個人的行為，被證明違反了科洛亞的法律，或越過了我們社會能夠接受的道德與責任底線，科洛亞zhengfu有權立即單方麵終止合作，並保留追究相應責任的權利。這一點，冇有商量餘地。”
這番話，說得非常硬氣，幾乎是在預設對方可能“出軌”並提前劃下紅線。但它同時也極其公平，剝離了政治和人格，隻談商業與技術，權責清晰。
馬斯頓盯著林風，足足看了有好幾秒鐘。
套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係統微弱的氣流聲。忽然，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說不上是無奈還是欣賞的笑容，甚至搖了搖頭。
“你比我在華盛頓和布魯塞爾打交道的絕大多數政客和官僚都要直接，也清楚得多。”馬斯頓說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行。那就按你說的，隻談商業，隻談技術。我會讓星鏈最核心的技術和商務團隊，與你們的人對接，敲定所有細節。”他乾脆地做出了決定。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又回過頭，看向林風，丟下了一句話，語氣帶著他特有的、混合著預言和挑釁的味道：
“不過，林，彆太天真地以為，你那個太平洋上的小島國，能永遠像你說的那樣，把商業和政治像油和水一樣分開。在這個世界上，尤其是當你做的事情足夠大、觸角伸得足夠遠的時候，生意、技術、政治、還有那些見鬼的價值觀，早晚會攪成一鍋你分不清原料的濃湯。祝你好運。”
“如何管理我的國家麵臨的複雜局麵，是我的職責和挑戰。”林風語氣依舊平淡。
馬斯頓聳聳肩，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轉身離去。
一直安靜旁聽的近衛寧子輕聲開口，眉頭微蹙：“老公，這個人……他的風險係數太高了。不僅僅是商業風險，更是地緣政治的風險。與他綁定，即使隻是商業合作，也可能為我們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林風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馬斯頓離去的車隊。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我知道，寧子。我非常清楚馬斯頓·斯考特是個多麼複雜、多麼不可控的變量。但是，你看看地圖。”
“星鏈，是目前人類唯一已經部署並驗證了的、能夠提供全球無縫覆蓋的高速衛星互聯網方案。光纖需要挖溝鋪纜，5G需要建設無數基站，它們都有地理和成本的極限。而‘001’要真正實現它所承諾的‘無處不在的智慧夥伴’，就不能依賴這些有先天侷限的地麵網絡。我們需要一雙‘天眼’，一套能覆蓋海洋、沙漠、天空和所有文明死角的神經網絡。這一步棋，我們必須下。否則，‘001’的全球化就永遠有一條看不見的邊界。”
塞萊娜此時也走進了客廳，輕輕握住了林風的手。她的手溫暖而穩定。“風險與機遇總是並存。”她低聲說，目光中充滿了信任，“你會把握好的。我們都會幫你把握好分寸。”
林風反手握了握她的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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