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圖拉的王宮廣場，是科洛亞首都最熱鬨的地方。
潔白的宮殿建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寬闊的廣場上遊人如織，有舉著相機驚歎的外國遊客，也有悠閒散步的本地市民。這裡象征著新生王國的秩序與開放。
週一的午後，廣場寧靜的畫麵被打破了。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科洛亞小夥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牛仔短褲，出現在了廣場邊緣那棵最大的鳳凰木下。
他瘦高，皮膚黝黑，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緊張與固執的神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和背後掛著的兩塊粗糙的硬紙板牌子，上麵用黑色粗筆寫著鬥大的科洛亞文字，以及下麵小一些的殷文翻譯。
牌子正麵寫的是：林風是獨材者！他在搞個人崇拜！
反麵寫著：科洛亞不是炎國的後院！反對出賣國家！
字跡歪歪扭扭，但意思足夠尖銳刺眼。
小夥子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既不喊叫，也不發傳單，隻是沉默地展示著那些標語，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穿梭的人群。
這太不尋常了。
在科洛亞人的傳統認知裡，公開咒罵首領，無論是過去的酋長還是國王，都是難以想象的大不敬。
外國遊客則好奇地圍攏過來，舉起手機和相機，對著這個“奇景”拍照錄像，低聲議論著。
有人試圖用殷語問他問題，小夥子隻是緊閉著嘴，搖搖頭。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過廣場，傳到了不遠處的內政部，最終擺到了內政部長卡蘭尼·梅萊的桌上。
這位前酒店經理出身的部長，此刻額頭冒汗，感覺比處理一場部落糾紛還要棘手。他不敢耽擱，立刻上樓前往首相辦公室。
辦公室裡，林風正在聽取衛生與教育部長埃米爾·阿羅納關於新教材的彙報。卡蘭尼在門口徘徊了一下，才硬著頭皮敲門進去。
“首相大人……”卡蘭尼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向老夥計埃米爾點頭致歉後，湊近林風，壓低聲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惶恐，“出……出事了。在王宮廣場，有人……有人公開舉著牌子，在……在罵您。”
“哦？”林風抬起頭，臉上非但冇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絲頗感興趣的表情，“罵我？怎麼罵的？”
卡蘭尼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緊：“他……他舉著牌子，上麵寫的話……非常無禮。警察已經把他控製起來了，現在關在廣場附近的警務室裡。您看……該如何處置？”
他下意識地用了“處置”這個詞，腦海中已經閃過好幾種傳統的“處理”方式。
林風放下檔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問：“具體罵我什麼？我倒是有點好奇。”
“大人……這……”卡蘭尼的汗流得更多了，他瞥了一眼旁邊同樣豎起耳朵的埃米爾，聲音更低了，“那些汙言穢語，我……我不敢複述。”
“說吧，這裡冇外人。”林風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鼓勵，“我想聽聽我們的公民，對我有哪些不滿。”
卡蘭尼心一橫，閉著眼快速說道：“他罵您……搞個人崇拜，說您是……是炎國的走狗，出賣科洛亞利益……”他頓了頓，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充了最後一句，“還……還攻擊您的私生活，說您娶了很多女人。”
說完，卡蘭尼深深低下頭，不敢看林風的眼睛，心臟砰砰直跳，等待著首相的雷霆之怒。
房間裡瞬間安靜得可怕，埃米爾已經嚇得臉色發白。
幾秒鐘的沉默，卻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然後，他們聽到了林風輕輕的笑聲。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極反笑，而是一種似乎真的感到有趣的笑聲。
“就這些？”林風問，語氣裡甚至有點……失望？
卡蘭尼懵了，下意識地點點頭。
“立即把他放了。”林風清晰地說道。
“什……什麼？”卡蘭尼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懷疑自己聽錯了。
“放……放了？首相，他可是在公共場合，當著那麼多外國人的麵，公然誹謗辱罵您啊！這……這影響太壞了！”
“影響？”林風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不遠處的王宮，“抓了他，影響就好了？那纔會真的變成‘獨材者’鎮~壓~異~議的新聞，明天就會傳遍全球。那些等著看我們笑話的國家和媒體，巴不得我們這麼乾。”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卡蘭尼：“把他放了。告訴他，他喜歡站在那裡舉牌子，就讓他舉。隻要他不使用暴力，不煽~動~顛~覆，不造謠生事，他就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哪怕這個意見是罵我林風。”
“可是……”卡蘭尼還是無法理解。
“冇有可是。”林風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卡蘭尼，我們是新zhengfu，要建立的是新秩序。這個新秩序裡，應該包括容得下罵聲的自信。去吧，照我說的做。另外，告訴警察廳和廣場的侍衛，不必驅趕他，也不必特彆關注他，就當他是廣場上的一道……風景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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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尼帶著滿心的震驚和困惑離開了。
命令被迅速執行。半個小時後，那個名叫莫阿納的小夥子，在警務室裡聽完警察一臉古怪地宣讀“警察廳命令”後，一臉茫然地被“請”出了警務室，甚至他那兩塊差點被收繳的牌子，也完好無損地還給了他。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倔強，又走回了那棵鳳凰木下，再次掛起了牌子。
奇蹟發生了。
巡邏的王室侍衛邁著整齊的步伐從他麵前走過，眼神平視前方，彷彿根本冇看見他。
警察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巡邏過來，也隻是瞥了他一眼，就繼續前行。冇有嗬斥，冇有驅趕，更冇有逮捕。
圍觀的人群先是驚訝，隨後竊竊私語更多了。
外國遊客的鏡頭更加肆無忌憚。
有些本地的老人經過，看著這個年輕小夥子，搖搖頭，歎口氣，甚至有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麵額五毛的硬幣，輕輕地放在他麵前的地上，用一種憐憫混合著無奈的語氣低聲說：
“哎，圖什麼呢？年紀輕輕的，有力氣不去乾活，在這裡做這種事……可惜了，腦子壞了。”
然後搖搖頭走開，彷彿在看待一個不可理喻的傻瓜。
莫阿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地上的硬幣更像是一種羞辱。
但他咬咬牙，依舊挺直了脊背。他預想中的鎮壓冇有到來，預想中的“英雄”般的對抗也無從談起，反而陷入了一種被無視的尷尬境地。
從那天起，王宮廣場的邊緣，真的多了一道奇特的、持久的風景。
莫阿納成了這裡的“常駐展示品”。
天氣好時，他幾乎準時出現。他的標語牌有時候會換新詞，但核心內容大同小異。
遊客們逐漸習以為常，甚至把他當成了一個打卡背景板，“看，那就是科洛亞那個可以罵首相的地方！”
這道風景，無聲地訴說著一些比標語本身更複雜的東西。
關於新政權的底氣，關於難以理解的寬容，也關於一個試圖用最古老方式反抗的年輕人，在麵對一堵柔軟卻堅韌的牆壁時，那種無處著力的茫然。
過了兩天，首相官邸辦公室裡的林風，在聽取安保簡報時，隻是隨意地問了一句：“廣場上那個年輕人，最近還來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笑了笑，對旁邊的艾米莉說：“看，這就是活廣告。比我們花多少錢做外宣都有用。一個能容得下公開批評的zhengfu，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獨材’了，不是嗎？”
他望向窗外，“讓他罵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幫我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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