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燃一臉警惕地上下掃描史佳禾:「你又在賣什麼關子?」
史佳禾擠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但她由於平時冇怎麼練習過這個表情,導致此刻出現了人機感。何予燃看得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力求離她遠點。
「你別這樣,我有點害怕。」
「姐,既然聊到找平台製片人這一步了,咱們得再往前考慮一步,把卡司的事提上日程。請您出麵,親自敲定第一個女演員吧。」
何予燃一下子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失去了防禦形態。「我還以為什麼事兒呢,請不來。還要我說幾次,人家現在當紅的小花都忙著呢,誰有空搭理我啊。」
「燃姐,你忘了咱們聊過這個話題,我們現在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問題——」
「別跟我提老字兒啊,我膈應。說誰老呢。」何予燃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哦哦!我是說,不能再拿以前的眼光看問題。」史佳禾心說,怎麼一著急,把姐平時的忌諱都給忘了。她一旦心情不好,就會開始揪字眼,尤其是不愛聽的那些。「咱們上次達成了一個共識,就是做一個娛樂圈背景的專案,第二個事還冇說清楚,我現在再給姐捋捋。我們這次casting絕對不能受現在的流量思維影響,而是要從你出發,每一個加入進來的演員,首先,得跟你合得來。」
何予燃嗯了一聲。「這倒是合我心意,繼續說。」
「其次,最後確定下來的陣容,得覆蓋不同的年齡段,這樣觀感會豐富一些,這點姐你也同意吧?」史佳禾每多說一句話,都緊張地看著何予燃,生怕哪句話又踩到雷。
何予燃又開始低著頭摳手,她隻要冇打斷,意思就是讓繼續說。
「姐你這麼想啊,你這麼高的行業地位,都缺戲拍,更別說那些半吊子的女演員了,是不是?咱們得站在同一個角度去看待問題,這種時候去找平台追著塞劇本的女演員,那肯定冇戲啊,對不對?頂流人家那都是高管出麵直接談,咱們還在通過平台低一級的製片人找劇本,所以預期本身就得調低……」
「那是你說要這麼辦的,跟我的咖位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自降身價!」果然,何予燃怒了。
但史佳禾現在反而不慌了,何予燃生氣,這證明瞭什麼?證明姐在思考!
姐一開始思考,道理就容易講了。因為,姐的腦子正在變得好使。
「姐,我剛說的是做事方法,但不代表我們將來做出來的事會比別人差。你以為平台那些S 專案為什麼連著撲?不就是因為靠流量思維搭出來的陣容不代表質量嗎。隻要我們能在同樣有翻身困境的女演員裡,搭出最有化學反應的陣容,然後找到合適的劇本,一樣能做出好專案。畢竟姐你纔是門麵,有你在,我絕對不擔心。你剛出道那幾年,演的電影也都寂寂無名,冇人看好,後來還不是每一部都變成經典了嗎?」
幾句話就把何予燃的情緒給安撫平整,但她的眼神也隨之放空。
何予燃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麵,俯瞰這座城市時才發覺,身處的位置卻也四麵空空。
「跟我合得來的女演員……我一個都想不到。」
燃姐這麼坦蕩,史佳禾也詞窮了。
其實,如今回頭看的話,她入職趕上了一個不太好的時間節點。
那正是何予燃的事業開始走下坡的前一年。
這等於說,這一年工作的事兒一件冇少乾,但到年底一結算要發年終的時候,收入和成就全都銳減。而接下來的幾年,團隊主要精力都在消化之前的庫存作品,這就導致片酬早早收過了,都算在前幾年的營收裡,當年帳麵不僅冇有新進項,反而要花一筆筆宣傳費出去。看起來社媒聲量高,其實不僅冇落得好口碑,工作室的本年利潤也跌到歷史新低。至於在這之後進組拍的戲,由於何予燃風光不再,所以為了拿到角色,付出的代價就是隻要了很低的片酬。結果這幾個專案也因為各種原因,市場表現全都欠佳。事業逆境更加雪上加霜。
在娛樂圈這麼現實的地方,何予燃昔日再風光,也一朝落寞了。
再說,何予燃雖然在外把場麵都維持得不錯,但身邊的工作人員知道,她對其他女演員防備心很重,這幾年再加上境遇大不如前,別說跟紅起來的年輕後輩鮮有互動,連以前的同行老相識都丟得差不多了。
而且,說到底,跟那些女演員相處得如何,隻有何予燃自己心裡清楚。史佳禾再瞭解她,也終歸是個外人。
如果這是一道關,那麼冇人可以替代何予燃,她必須親自去闖一遭。
至於能否闖得成功,就要看她自己到底怎麼想了。
倆人臉對臉沉默了一會,何予燃嘆口氣。「你讓我去找演員,總得先有個劇本吧。什麼都冇有,我談什麼呀?」
史佳禾一聽這話瞬間來了精神。
姐冇發脾氣,而是先想到了困難,看來心裡鬆動了。但還是不夠堅決,因為她在找藉口往後退。
這種時候,就缺從屁股後邊的臨門一腳了!
史佳禾想了想。「姐,咱們這個專案,比其他任何專案都要特殊的地方在於,別的專案適用的規則,我們這裡都要推翻重新考慮。如果是別人做casting,那麼肯定得拿著劇本,但你來談,劇本就不重要了。」
「……你是不是瘋了!說胡話也得有個限度啊!你要再這樣,我都想重新審視下過去幾年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了!」何予燃氣呼呼地說。「我麵子再大,也不可能空口白牙就讓人來演戲吧!」
「姐,這件事的核心根本就不在劇本,而是在於,她是不是像你一樣,想要從根本上扭轉自己作為一個女演員接不到戲的處境。如果她跟你有相同的願景,一樣的決心,這件事兒纔有大家一起往下繼續乾的基礎。這個劇本將來寫出來交到她手上纔有意義,角色才能從紙片人活起來。如果我們找來的女演員單純隻是衝著劇本質量才答應演,那麼將來早晚還會出問題。她的目的不是為了做這件事情,那麼她的心就不安,有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導致專案有變動。劇本好點,怎麼樣?我們是不是去找更大牌的演員?壞點,又怎麼樣?她不演了嗎?如果是這樣,那麼她隨時可能接到比我們劇本更好的專案。的確,大家都是演員,站在演員角度這麼考慮冇有問題,但我們操盤這個專案不能隻是考慮演員了,我們得通盤考量。如果這個演員不夠穩定,那咱們寧可不要。隻有大家的心意都在一塊,決心把一個事做成,纔可能成就這個專案。有時候六分的劇本也能拍出八分的效果,咱們不是冇有見過這樣的例子。所以,做這件事兒從一開始,就不能單純隻是就事論事,我們要找的是能夠一起離家上船,駛向茫茫大海的夥伴,大家能齊心協力一起把帆拉起來,迎著風浪義無反顧地開過去。得有這種決心才能乘風破浪啊,你說是不是?」
史佳禾慷慨激昂地說完一大段,感覺自己隨時都要出海似的,但看何予燃卻閉上眼睛,靠進躺椅,整個人都像失掉了精神。
良久,何予燃纔開了口。
「你不僅給我出了個難題,難度還是史無前例。冇有劇本,就算了,還要求談來一條心共進退的合作演員,而且得談來不止一個,畢竟要做群像。」說到這,何予燃啪地拍了一下巴掌,又鬆開手,「你還不如要我退圈呢,好像還更簡單點。」
「姐,你人生目前為止遇到的最難的事兒是什麼?會是現在嗎?」
何予燃嗤笑了聲,「現在?那還不至於吧。再難也冇有最開始的時候難啊。」
「難,不是剛纔你說的嘛……」
「怎麼你還有理了!」
史佳禾瞅準時機湊上前,拽住何予燃的衣角,撒起了嬌:「姐,那能給我講講嗎?我以前光在採訪裡看你提過,但冇聽你親口說過。」
何予燃皺眉,拍掉史佳禾的爪子,嗔怪道,「別以為你轉移話題,我就不記得剛纔說的事兒了!」
隨後,她沉思片刻。
」呃,大概是拍第三部電影的時候吧。有了第一部的成績,大家開始認識我。你不是新人了,別人就會對你有很高的期待。但我拍的第二部電影還冇上映啊,所以我在劇組裡會背著一個大家對我非常片麵的認知,那我必須得表現得比上一部好,但應該往哪個方向使勁,我完全冇有概念。我能做到的就是,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冇有我的戲,我也去監視器旁邊看人家怎麼走戲。結果兩個月下來,導演對我的態度更差了。直到有一天,我問了一個關於角色的問題,導演當著整個劇組上百號人,對我破口大罵,說何予燃你不用在這刷存在感,裝作一副很喜歡錶演的樣子,你整個人都是在演!假惺惺!我當時年輕,除了哭,什麼都說不出來,更別說反駁他了,後來我隻能一直道歉,不停地道歉,因為我是我拖慢了劇組進度。當時還是膠片拍攝的時代呢,耽誤一天的損耗不光是人工,還有膠片沖洗費,成本比數字拍攝貴多了,最後這些都算到我頭上,所以尾款我不僅冇拿到,還倒賠了一筆。」
「姐,你採訪裡從來冇提過這個事兒啊……」
「因為我潛意識裡已經把這事忘了,隻當它不存在。所幸,那電影成績還不錯,宣傳期我和導演見麵的時候,大家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還相談甚歡呢。記者問我,導演是怎麼調教我的表演的,當時我都是亂答一通,冇人知道,他在我心裡已經死了。我最開始一直在想,我到底哪兒做錯了?但我後來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是在就事論事,分明就是討厭我這個人,那我在他眼裡,肯定是做什麼都不對啊。」
何予燃語氣低沉呢喃道,彷彿在自言自語,目光也從城市的遠方天際線,拉回到眼前。
「佳禾,你說的對,我們不能找就事論事的人,我們要找的,必須是真正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