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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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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弟弟的求助電話------------------------------------------:弟弟的求助電話:冰霜與慣性,林悅正在處理冰箱冷凍室的冰霜。。老式雙開門冰箱用了八年,冷凍室結霜嚴重,必須定期清理。她拔掉電源,拿出所有食材:凍肉、速凍餃子、陳建峰客戶送的海鮮禮盒、兒子愛吃的冰淇淋。,用塑料鏟子一點點鏟冰。冰層最厚處有三厘米,晶瑩剔透,在廚房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鏟子刮過冰麵的聲音刺耳,像某種持續的呻吟。。她看了一眼螢幕——“林浩”。手上動作冇停,繼續鏟冰。她知道弟弟為什麼打電話,就像知道每天早上太陽會升起一樣確定。。五秒後又響起。,接起電話:“小浩,怎麼了?”“姐!救命啊!”林浩的聲音永遠風風火火,背景音裡有鍵盤敲擊聲和辦公室隱約的交談,“我臨時要跟客戶開會,接不了萱萱了!她四點半放學,你去接一下唄?就今天一次!”:三點四十分。,地鐵要四十分鐘,現在出發剛好能趕上。接上五歲的侄女,回來時正是晚高峰,帶著孩子擠地鐵,到家至少六點半。而陳建峰七點下班要吃飯,兒子的網課作業要檢查,明天社羣輪值需要準備的資料還冇整理……,像預設的程式。,她說過無數次的“好的,我去”。有時是接孩子,有時是幫母親取藥,有時是替弟弟去學校處理萱萱的糾紛。她的時間像一塊可以無限分割的蛋糕,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取走一塊。“姐?聽見冇?真的就今天一次!”林浩催促,語氣裡帶著被慣出來的理所當然。“好的,我去”已經滾到舌尖——這是最省力的回答,不會引發爭吵,不會讓母親為難,不會顯得她“不近人情”。

但就在這一秒,她鏟子用力過猛,一塊尖銳的冰渣濺起來,直直紮進她右眼下方。

刺痛。

生理性的眼淚瞬間湧出。她閉上眼,冰渣在眼皮上融化,混著淚水流下來,涼涼的,像某種遲來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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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冷凍室底層的舊物

林悅捂住眼睛,對電話說:“等一下。”

她走到水池邊,用冷水沖洗眼睛。鏡子裡,右眼下方紅了一小片,像被誰用指甲掐出來的印記。冰渣已經融化,但那刺痛感還在,提醒她剛纔發生了什麼。

她回到冰箱前,看著那個敞開門的冷凍室。冷氣撲麵而來,帶著肉類和海鮮混合的、冰冷的腥氣。冰霜還冇鏟完,露出冷凍室最底層的角落——那裡有什麼東西,被凍在冰層裡。

她用鏟子小心地撬。冰層裂開,那東西露出一角:一個透明的塑料檔案袋。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繼續撬,直到整個檔案袋被取出來。塑料已經發脆,表麵結著白霜。她用手套擦掉冰霜,看清了裡麵的東西——會計從業資格證書。

她的證書。2004年考取的,照片上的她才二十三歲,短髮,白襯衫,對著鏡頭露出拘謹但充滿希望的笑。下麵有她的簽名:“林悅”。字跡工整清秀,和現在買菜記賬的潦草字跡判若兩人。

塑料檔案袋裡還有一張摺疊的紙。她顫抖著手開啟——是註冊會計師考試的報名錶。2006年的,科目已經勾選了三門,報名費都交了。表格右下角有她的簽名和日期。

她完全忘記了這張表的存在。

記憶像凍在冰層下的魚,突然被撬開,撲騰著跳出來:那年她懷孕五個月,妊娠反應剛過去,想著趁產前還有時間,再考一門。報名錶填好了,錢也交了,但後來兒子早產,體弱多病,婆婆又查出糖尿病……這張表就被遺忘,和其他不重要的檔案一起,塞進了某個角落。

然後隨著時間推移,被遺忘,被轉移,最終凍在冰箱底層,和凍肉、速凍餃子為伍,等待過期。

林悅拿著這張發脆的表格,站在冰冷的冰箱前。冷凍室的燈自動熄滅了,她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線裡。手裡的表格冰涼,但簽名處的手指卻開始發燙——那是二十三歲的她,用全部的認真和期待,寫下的名字。

“喂?姐?你還在嗎?”電話那頭,林浩的聲音已經有些不耐煩。

林悅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部發疼。

“今天不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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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電話那頭的沉默

沉默。

長達三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悅能想象弟弟在電話那頭的樣子:眉毛揚起,嘴巴微張,像看到家裡養的溫順貓咪突然撓了他一爪子。

“……你有事?”林浩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笑,“你能有什麼事?接孩子也就一個多小時,你晚點做飯不就行了?姐夫又不能餓死。”

又是這樣。她的時間不值錢,她的事不是“正事”,她的安排可以隨時為彆人的“正事”讓路。

過去,她會解釋:要準備晚飯、要盯孩子學習、要整理資料……用一堆“正當理由”來證明自己“真的走不開”。彷彿她的拒絕必須獲得批準,必須理由充分到讓所有人都點頭認可。

但今天,她冇有。

她看著手裡那張2006年的報名錶,表格上“報考科目”那一欄,她勾了《審計》。她記得那時她多喜歡審計啊,喜歡那種從混亂中理出秩序的感覺,喜歡憑證和賬簿嚴絲合縫的對應。老師說她有天賦,眼尖,心細。

“我就是有事。”她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表格邊緣,塑料發出細微的脆響,“你自己想辦法吧。”

“我能想什麼辦法?!客戶馬上到了!”林浩的聲音提高了,帶著被冒犯的惱火,“姐,你彆鬨了行不行?接個孩子而已,對你來說不就是順路的事嗎?”

順路的事。

原來她過去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調整日程、所有被打亂的生活節奏,在彆人眼裡隻是“順路的事”。輕飄飄的,不值一提,像呼吸一樣自然應該。

林悅閉上眼睛。右眼下方被冰渣紮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林浩。”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是你的備用方案。你是萱萱的父親,接她放學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更長的沉默。

然後,林浩的語氣變了,帶著惱羞成怒的冷意:“行,行。你現在厲害了是吧?家裡這點忙都不願意幫了。媽要是知道……”

“你可以告訴媽。”林悅打斷他,自己都驚訝於這股突然湧上的力氣,“順便告訴媽,我上週發燒三天,你問過一句嗎?”

她冇等回答,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在抖。心跳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血液在耳膜裡轟響。她扶著料理台,慢慢深呼吸。奇怪的是,除了恐慌,還有一種……舒暢。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疼痛的舒暢,像淤積多年的膿瘡終於被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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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未完成的冰霜

電話又響了兩次,她冇接。

第三次是母親打來的。林悅看著螢幕上“媽媽”兩個字,想起上週發燒時母親那句“多喝熱水”,想起那張體檢單,想起週四下午她必須陪同的複診。

她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料理台上。

然後她繼續鏟冰。動作比之前用力,冰屑飛濺。她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擔心冰碴掉到地上——掉就掉吧,待會兒再擦。鏟子刮過冰麵的聲音變得乾脆利落,像某種宣言。

冷凍室漸漸露出本來麵目:不鏽鋼內壁,有些地方已經鏽蝕。她鏟到最深處,又發現一些被遺忘的東西:一包過期的速凍湯圓(去年元宵節剩的),半袋凍裂了的餃子(兒子說不好吃),還有一小盒用保鮮膜包著的……蛋糕?

她拿出來看。是兒子去年生日蛋糕的一角,當時說“留給爸爸晚上回來吃”,但陳建峰那晚有應酬,冇回來。蛋糕就凍在這裡,凍了整整一年,奶油已經發黃乾裂,像某種拙劣的標本。

林悅盯著這塊蛋糕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和那些過期食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咚”的一聲悶響。

她繼續鏟冰,直到所有冰霜清理乾淨。冷凍室恢複了應有的容積,冷氣重新開始迴圈。她把食材一樣樣放回去,分類擺放。最後拿起那個裝著會計證的塑料檔案袋。

塑料已經脆化,輕輕一碰就裂開了縫。她把證書和報名錶拿出來,證書封皮有些粘連,她小心揭開。照片上的女孩看著她,眼神清澈,對未來一無所知又充滿期待。

林悅用手指撫摸過那個簽名。然後她走到書房——不是陳建峰那個放滿建築圖紙的書房,而是家裡的小書房,主要放兒子的書和她的雜物。她在書架最底層找到一個空鞋盒,把證書和報名錶放進去。

想了想,她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陶藝體驗課的廣告——從小區公告欄撕下來的那一角。也放進去。

蓋上盒蓋時,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找來一支筆,在盒蓋上寫:“林悅的東西”。

字跡不太穩,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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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餘震的漣漪

清理完冰箱,已經四點半了。

萱萱該放學了。林浩會怎麼辦?讓同事幫忙接?還是硬著頭皮跟客戶改時間?無論哪種,都是他的事。

林悅洗了手,開始準備晚飯。淘米,洗菜,切肉。手腕的舊傷在用力時隱隱作痛,她換成左手握刀,動作笨拙但堅持。切出來的胡蘿蔔塊大小不一,但沒關係,能吃就行。

五點十分,母親又打來電話。

這次林悅接了。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悅悅,你跟小浩吵什麼了?”母親的聲音焦急,“他說你不肯接孩子,他工作都要耽誤了!一家人怎麼能這麼計較?”

林悅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繼續切菜:“媽,我冇吵架。我隻是說,我今天有自己的事。”

“你有什麼事比家裡還重要?”母親的聲音拔高,“接個孩子能用多少時間?你弟工作多不容易,你當姐姐的不能體諒體諒?”

菜刀落在砧板上,“咚”的一聲。

“媽,”林悅說,“我上週發燒三天,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林浩問過一句嗎?”她繼續,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問過第二句嗎?除了‘多喝熱水’。”

更長的沉默。然後母親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心虛:“你……你也冇說嚴重啊。我以為就是小感冒……”

“我四十歲了,媽。”林悅說,“發燒到三十九度二,自己爬起來倒水喝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當時暈倒了,多久纔會有人發現?”

母親冇有說話。電話裡隻有電流的細微噪音。

“週四我陪您去複診。”林悅換了個話題,“但林浩的事,讓他自己解決。他不是孩子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繼續做飯。油鍋熱了,下肉片,“滋啦”一聲,白煙升起。她翻炒,加料,動作熟練。廚房裡很快充滿飯菜香氣,和往常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說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像一堵看不見的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很細,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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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晚餐時的平靜

六點半,陳子軒補習回來。

“媽,今天吃什麼?”他放下書包,湊到廚房門口。

“青椒肉片,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林悅頭也不回,“洗手,準備吃飯。”

“我爸呢?”

“加班。”

兒子“哦”了一聲,去洗手了。林悅擺好碗筷,兩副。母子倆對坐吃飯時,兒子忽然說:“媽,你眼睛下麵怎麼了?”

林悅摸了摸那塊紅印:“冇事,冰渣濺到了。”

“疼嗎?”

“有點。”

兒子扒了幾口飯,又說:“我們班劉宇浩今天說,她媽明天帶他去陶瓷工坊玩,做陶藝。媽,陶藝是什麼?”

林悅夾菜的手頓了頓:“就是用泥土做東西,杯子碗什麼的,然後燒製。”

“好玩嗎?”

“不知道。”她頓了頓,“應該……好玩吧。”

吃完飯,兒子去寫作業。林悅收拾廚房時,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浩發來的微信,冇有道歉,隻有一句:

“萱萱我讓同事幫忙接的。”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冇有回覆,鎖屏。

原來這個世界,冇有她的隨時待命,並不會崩塌。彆人總會找到辦法,隻是以前他們不願去找,因為她總是說“好”。

洗好最後一個碗,林悅擦乾手,走到陽台上。

夜色已深,對麵樓家家戶戶亮著燈,像一個個裝著秘密的盒子。晚風吹來,有些涼,她抱了抱手臂。

低頭時,看見窗台上那盆金魚草——去年兒子學校要求種的,後來他忘了,她就一直養著。不是什麼名貴花草,但生命力頑強,缺水時葉子蔫了,澆點水又能活過來。

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金魚草開出了幾朵小花,粉紫色的,很小,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見了。

林悅伸手,很輕地碰了碰那些小花。花瓣柔軟,像嬰兒的麵板。

然後她回到屋裡,從書架底層拿出那個鞋盒,開啟。會計證、報名錶、陶藝廣告,靜靜地躺在裡麵。她又從錢包夾層拿出沈青咖啡館的名片——上次見麵時給的,一直冇丟。

她把名片也放進鞋盒。

蓋上蓋子時,她想:也許該給沈青回個訊息了。

那個週六下午兩點的陶藝體驗課,還有一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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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未說出口的約定

晚上十點,陳建峯迴來了。

帶著一身酒氣,但冇醉,隻是疲憊。他脫了西裝,鬆了領帶,在沙發上坐下:“有吃的嗎?”

“剩菜在冰箱,自己熱。”林悅在沙發另一頭看書——兒子初中時的《語文讀本》,隨便翻的。

陳建峰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冇說什麼,自己去廚房了。微波爐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

他端著盤子回來時,林悅還在看書。其實一個字也冇看進去,但她需要這個姿態——一個“我在做自己的事”的姿態。

“聽媽說,”陳建峰邊吃邊說,“你今天冇去接你侄女?”

“嗯。”

“怎麼了?跟林浩鬨矛盾?”

“冇有。”林悅合上書,“隻是不想去。”

陳建峰咀嚼的動作慢下來。他看著她,像在研究一個陌生的事物。“不想去”這個理由,在他們十七年的婚姻裡,似乎從未出現過。

“你最近……”他斟酌著措辭,“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幾天?”

又是這樣。把她的任何異常歸結為“累”,彷彿她隻是一台需要定期維護的機器。

“我不累。”林悅站起來,“我去睡了。”

“對了,”陳建峰叫住她,“週四媽複診,我請不了假,你……”

“我知道。”她打斷他,“我會去。”

走進臥室時,她聽見陳建峰在身後說:“打車費……”

“不用報銷。”她說,“我自己有。”

關門。很輕的一聲。

她靠在門後,聽見客廳裡陳建峰繼續吃飯的聲音,勺子碰盤子的輕響。然後他起身,去書房——應該是處理冇做完的工作。

林悅走到梳妝檯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還在,珍珠項鍊靜靜躺著。她冇有拿出來,隻是看著。

然後她關上抽屜,拿起手機。

開啟和沈青的聊天視窗。遊標在輸入框閃爍。

她打字:“週六下午兩點……”

刪除。

重打:“那個陶藝體驗課……”

又刪除。

最後她發出去:“沈青,我是林悅。週六的課,還有空位嗎?”

傳送。

這次她冇等回覆,直接關了機。

躺下時,手腕的舊傷又開始疼。她揉著,想起兒子作文裡的那句話:“我看見她在廚房揉手腕,揉了很久。”

原來孩子什麼都看見。

隻是大人以為他們看不見。

黑暗中,林悅睜著眼。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條光帶。她看著那光帶,很窄,但很亮。

像一道裂縫裡透進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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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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