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時光如梭,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天,這一日,白門正坐在房中,低眉信手,彈著古琴。忽然,鬥兒走進來,欣喜地告訴她,朱大人來了。\\n\\n聞聽此言,白門抑製不住心中的歡喜,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頭來,眼神中流露出幾許欣喜,幾許意外。\\n\\n白門命鬥兒讓朱國弼稍候片刻。而後,白門起身,來到妝鏡前,細細描眉,塗了胭脂,擦了水粉,又將墨雲般髮絲梳理了一番,插上一支羊脂白玉的髮簪。梳妝停當,白門褪下慣常的穿著,換上那襲天水碧的裙衫。一想到馬上就會見到那人,白門心中有幾許期待,幾許歡悅,又有幾許忐忑。\\n\\n盈盈嬌麵,初識君顏\\n\\n娉娉嫋嫋,豆蔻梢頭,便是那時,白門有了一段嬌羞的、無法言說的心事。對今後的人生,對今生的良人,生出幾分猜想,幾分憧憬。每一個人的生命走勢都是難以預料的,白門冇有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薛濤筆下「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的女子,每日吟詩唱曲,迎來送往。\\n\\n然而白門素來心性高潔,雖處風塵,卻不染半點風塵俗氣。\\n\\n相比一般逆來順受的風塵女子,白門顯得更有主張。既已淪落風塵,何妨在這風塵裡擇定自己的終身?\\n\\n白門原本便是不隨便見客的,打定主意後,便越發對客人挑剔起來。寇婆婆見了,每每溫言勸慰,凡事不可過於苛求,若挑挑揀揀,很可能被剩下,待過個幾年,人老珠黃,豈不更乏人問津?\\n\\n在寇婆婆看來,女兒就是眼界太高。\\n\\n其實,白門想要的,僅僅是一份真正的愛情。如此簡單,卻也如此奢侈。\\n\\n白門深知,這樣的願望,可遇不可求。因而,一直默默將之珍藏在心底。\\n\\n對於不懂得的人,自是不必多言。\\n\\n如今,朱國弼的殷勤終於打動白門。白門決定一試機緣,看他是否真的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n\\n白門換了一身裝束後,坐在室中,靜靜等待朱國弼前來。等待,是焦灼的,又有幾分朦朧的歡喜和羞赧。\\n\\n不多時,白門微聞珠簾響動,回頭看時,鬥兒一邊打起珠簾,一邊道:「姑娘,朱大人來了。」\\n\\n鬥兒話音未落,一個年約三十左右歲的男子走進來。想來這就是朱國弼無疑了!未及多想,白門連忙起身相迎。\\n\\n對於白門,這是她第一次與朱國弼相見。白門眼中的朱國弼,是溫和的,儒雅的。她抬眉,正與她的目光相遇,內心一片安全穩妥。\\n\\n人生若隻如初見。對於朱國弼,這是他第二次看見白門。然而,一切如初,她仍然令他感到驚豔、美好。白門衣裳淡雅,除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再無裝飾,卻令朱國弼覺豔光滿堂,美得不可方物。\\n\\n此生若得此紅顏,夫複何求?\\n\\n朱國弼暗暗想著。\\n\\n二人寒暄幾句,朱國弼在桌旁坐下來。小小的紫檀木方桌,四四方方,古樸沉穩,精巧堅固。兩把紫檀木高背椅,一左一右。白門在另一頭落座。這時,鬥兒端來兩盞茶,一盞擺在朱國弼麵前,一盞擺在白門麵前。兩人相談甚歡。半晌,朱國弼提議白門彈唱一曲。白門也不推辭,命鬥兒取來琵琶,低眉兀自彈起來:\\n\\n睡起流鶯語。掩蒼苔、房櫳向曉。亂紅無數。吹儘殘花無人問。唯有垂楊自舞。漸暖靄、初回輕暑。寶扇重尋明月影。暗塵侵、上有乘鸞女。驚舊恨。鎮如許。\\n\\n江南夢斷蘅江渚。浪黏天、蒲萄漲綠。半空煙雨。無限樓前滄波意。誰采蘋花寄取。但悵望、蘭舟容與。萬裡雲帆何時到。送孤鴻、目斷千山阻。誰為我。唱金縷。\\n\\n白門朱唇微啟,唱腔圓柔,綿長。漸漸地,朱國弼聽得入神,渾然忘記了周遭的一切。不多時,一曲終了,白門嫣然巧笑,請朱國弼用茶。朱國弼回過神來,端起茶盞。白門亦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吹開浮沫,飲了一口,是上好的西湖龍井,清淺的茶香,淡淡的清芬,一入口,便將舌尖輕輕地攫住了。此時,朱國弼也不由讚歎一聲:好茶!\\n\\n縱使花再好,月再圓,若獨自吟賞,終歸會有些落寞,會覺美中不足。無論一朵花,還是一盞茶,若能與心儀之人共同品賞,則更增雅趣。\\n\\n白門沉浸在這靜好時光裡。\\n\\n朱國弼望著眼前的佳人,她如一顆絕世明珠,光華流轉,令人珍視。世間萬千男子,任是誰見了,都會想要將之收入匣中罷!\\n\\n此時,朱國弼已動了將白門娶過門的念頭。若是一般風塵女子,以他的富貴顯赫,話一出口,她們大抵都會立即歡喜地應承下來。然而,白門是不同的,若非兩情相悅,即便是潑天的富貴,她也不會以身相許。\\n\\n交往時間雖不長,朱國弼卻已瞭解白門的脾氣、秉性,欲與她結成百年之好,恐怕還需一些時日,萬不能操之過急\\n\\n朱國弼雖溫和、體貼,亦是頗有機心之人。自那日遇見白門,他思心徘徊,心旌搖搖,一心想得到她。天長日久,見證了他的執著,他的癡心。漸漸地,他終於走進白門的內心。白門心中開始有了歡悅,有了好奇。\\n\\n他似一扇門,長久以來,白門一直拒絕踏入其中,也拒絕他走進自己的世界。然而,當堅冰融化,當頑石開花,當白門終於想走近那個名為朱國弼的男子,走進他的世界,一探究竟。他,忽然抽身離去了。\\n\\n一場感情裡,用儘心思的同時,也要用儘心機。\\n\\n——這是朱國弼的愛情哲學,或者,是他向來的習慣和思維。欲擒故縱的把戲,他早已諳熟。\\n\\n如此一來,白門心有焦灼,心有憂慮。因而越發心繫於他。\\n\\n白門涉世未深,從年齡上,她小他十幾歲;從閱曆經驗上,他久經世事,更堪稱歡場老手,而白門,於感情,尚是一片混沌,宛如一張未經渲染的宣紙。\\n\\n在愛情裡,白門不是那個可以與他匹敵的人。\\n\\n她的沉墮,來得如此之快。幾乎在相遇之初,白門就陷入朱國弼的一片柔情。\\n\\n朱國弼與白門談論天下之事,談論詩詞文章,他的見識廣博令白門意外;白門的才情,亦令他驚豔。與白門對談,朱國弼不得不搜腸刮肚,竭儘平生所學,雖有些吃力,他卻甘之如飴。\\n\\n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向晚。二人共處的世界,如白駒過隙,令人歎惋,令人無奈。雖未儘興,朱國弼卻也隻好起身,向白門告辭。\\n\\n此時,白門心中亦是不捨的。閨門多暇,好容易遇到這樣一個人,相談甚歡,言笑晏晏,卻轉瞬之間,分彆在即,怎能不令人心有落寞!然而,白門不好強留。朱國弼起身,白門亦起身,兩兩相望,彼此心中似有千言,尚未說儘。\\n\\n白門心中眷眷:此時此刻,真想隔絕一切,一瓶花,一盞茶,與君秉燭夜談,三天三夜,一訴憂衷。\\n\\n太多的話語,太多的心事,似乎隻待今日,隻待君來。\\n\\n很多人,雖相識多年,相對的時刻,除卻寒暄,唯有無言。不是不熟悉,不是心有芥蒂,而是他並不是那個可以一訴憂衷的物件。\\n\\n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每個人都心有憂傷,心有落寞,卻隻能自行消解。並非不願訴說,而是冇有遇到那個可以訴說的人。\\n\\n白門覺得,自己何其幸運,可以遇到朱國弼——一個她願意對其訴說心事的人。\\n\\n月色襲人。朱國弼踏著月色離開。\\n\\n白門靜靜立在窗前,望著樓下人聲喧嚷,望著他離去的身影。一顆柔婉的芳心,隨著跫音漸稀,微微地,竟有抽離之痛。\\n\\n芳蘭幽芷,畫儘相思\\n\\n蘭之猗猗,揚揚其香。\\n\\n不采而佩,於蘭何傷。\\n\\n今天之旋,其曷為然。\\n\\n我行四方,以日以年。\\n\\n雪霜貿貿,薺麥之茂。\\n\\n子如不傷,我不爾覯。\\n\\n薺麥之茂,薺麥之有。\\n\\n君子之傷,君子之守。\\n\\n——《猗蘭操》\\n\\n蘭花芬芳馥鬱,品性高雅。千百年來,為無數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所喜愛。一代又一代的人,以蘭花自喻,描畫它,吟詠它。\\n\\n李白說,孤蘭生幽園,眾草共蕪冇。雖照陽春暉,複悲高秋月。飛霜早淅瀝,綠豔恐休歇。若無清風吹,香氣為誰發。\\n\\n張羽說,芳草碧萋萋,思君灕水西。盈盈葉上露,似欲向人啼。\\n\\n孫克弘說,空穀有佳人,倏然抱幽獨。東風時拂之,香芬遠彌馥。\\n\\n在詩人筆下,蘭既高潔,又頗具傲骨。飛霜淅瀝,綠豔休歇,獨有蘭花幽芳自吐,淩霜恍綻。除卻一段戰天鬥地的風流,蘭花亦娉娉嫋嫋,韻致生動。綠葉離離,盈盈颯颯,自成姿態,又似在向人訴說憂衷。\\n\\n不知自何時,白門亦愛上了蘭花。或許,是冥冥之中的一種緣,白門初學畫時,畫的便是蘭花。\\n\\n畫了近十年,白門筆下的蘭花,萬千姿態,隨著白門的長大,亦經曆了一個變化的過程。初時,白門畫的蘭花,憨拙樸素,線條明瞭。那時的她,涉世不深,心性也是簡單的。後來,白門心智漸漸成熟,人也出落得娉婷淡雅。這時,她筆下的蘭花,亦多了幾分動人的韻致。而今,她正是羅敷姑孃的年紀,情愫暗生,那蘭花,素馨低垂,恰似含著一抹嬌羞,一段心事,欲說還休。\\n\\n白門是如此才情斐然的女子,從技法上,她的繪畫自然已非常純熟。\\n\\n她筆下的蘭,韻致淡雅,一抹空靈毓秀呼之慾出,每每令觀者為之讚歎。\\n\\n她筆下的蘭,靈肉兼備,氣韻生動,與其說是花,不如說是一個身姿嫋娜的佳人。\\n\\n便是朱國弼,見了白門畫的蘭,也不由咄咄稱奇。於繪畫,朱國弼雖不擅長,卻也粗通品鑒之道,因了富貴顯赫的身份,每每有人送他字畫古玩。因而,於字畫一途,朱國弼也算是見識廣博,有幸賞過不少佳作。\\n\\n能得他誇讚,白門心中十分歡喜。\\n\\n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美好的事物就是要與人分享的。新填的一首詞,方作的一幅畫,若無知音品鑒,無良朋共賞,於白門而言,總是難免有些落寞。\\n\\n若非孤芳自賞的冷僻幽人,誰會甘守一片孤寂,一片落寞呢?而白門是心向熱鬨的。\\n\\n寧謐而溫馨的午後,爐香嫋嫋,宣紙鋪開,一支狼毫在握,白門靜靜站在案前,素手握筆,另一隻手挽住寬鬆的袖口,略一沉吟,走筆作畫。朱國弼站在身後,麵露微笑,與她一起專注於毫墨之間。\\n\\n這樣的時刻,是幸福的罷!內心一片澄淨,冇有憂傷,冇有掛礙,什麼都不必想,亦什麼都不必說。唯有時光靜靜流淌。兩人靈犀相通,心裡想著的,是同一件事。\\n\\n頃刻之間,一幅蘭花圖完成。\\n\\n白門擱筆抬眉,望向朱國弼,眉間心上,一片深情宛然。而朱國弼,內心亦悱惻綿綿。如此佳人,蘭心蕙質,綺貌如花,怎能不令人動心動容?\\n\\n此情此景,朱國弼詩興大發,拿起狼毫,輕蘸墨汁。樓下喧嚷熱鬨,語笑嫣然。室內的兩個人,卻充耳不聞,隔絕了擾攘,隔絕了凡塵所有喧囂,彷彿這世界上隻餘彼此,隻餘這一室安靜,一室默契。\\n\\n畫美,人更美。\\n\\n——這人生中難得的雅意,使朱國弼有感而發,揮毫潑墨間,一首無題詩匆匆寫就。墨跡未乾,墨香猶在,字裡行間,亦流露出深情無限。白門見了,一顆芳心,不由怦怦然,臉兒掛暖,有如四月桃花。\\n\\n朱國弼的字,灑脫飄逸,很符合他的為人,任情隨意,不為禮法所拘。是一種天然的風流態度,亦是一種危險的習慣。然白門年少,對於世事,總像隔著一層紗幔,看不穿,看不透。\\n\\n很多時候,人生便是因此而美麗。一些人,一些事,何必看透?縱是水晶心肝,玲瓏剔透,照射得俗世一切無可遁形,又能怎樣?不過是徒然增添了煩惱。正是:「難得糊塗」。\\n\\n或許,在愛情裡,每個人都是眼盲的。眼中所見,隻有美好,隻望見海市蜃樓般的盛景,卻不知一切隻是幻象,一轉身,一晃神兒,一切便消弭於無形。\\n\\n白門雖飽讀詩書,亦有一腔豪情,一襟俠氣,然而,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小女子。長到十七歲,除卻這青樓,這條鈔庫街,她的身影很少出現在其他地方,接觸的人,經曆的事,寥寥無幾,十分有限。處在封建社會,她自是不可能有太多拋頭露麵的機會。這一切使白門對世事人心缺少足夠的認知。\\n\\n白門是純良的,美好的。白門骨子裡又帶著點矜持和清高,似這般女子,自是不肯俯就,亦不會輕易言情。然而一旦心動,便會奮不顧身。\\n\\n朱國弼身為大明保國公,可謂身世煊赫。他猶如一點光火,紅焰藍芯。而白門,則是那隻飛蛾,是偶然,抑或是不可逆轉的命運,讓她遇到這團光焰。她為之顛倒,為之著迷,逡巡著,圍繞著,不肯離開,隻想離它近一些,再近一些。\\n\\n在一場感情裡,若隻有盲目,終究會害了自己。\\n\\n然而,白門卻甘做那個奮不顧身的人。一生,是如此短暫,每一份感情都應珍視,都值得認真對待——這是白門的愛情觀。若一個人,從未盲目,從未任情恣性,那麼,他該是從未愛過,從未正視過自己的內心罷!\\n\\n一方墨錠,一張宣紙,可勾勒出蘭之形,蘭之神,蘭之貌,亦能描繪出她內心的眷眷情意,卻不能昭示出,這份執念,這段情,將歸於何處。\\n\\n或許,她要的不是答案,隻是兩個人的相守,一段靜好的歲月。\\n\\n十七年來,白門曾經是這風月歡場的看客,如今,她亦是其中的一員。很多時候,命運便是如此,不由人選擇,不由人做主。這鶯歌燕舞的青樓,便是命運,抑或是母親為她安排的人生。\\n\\n每一個生命,自降臨人世,便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挾裹著,穿透年輪,穿越時光,看似緩慢地滾滾向前……遺忘了一段青梅往事,弄丟了一片青澀,一片純真……千古明月,韶華一瞬。不知不覺間,人,已垂垂老矣!\\n\\n如此無力,如此無奈!怎能不教人唏噓感慨?\\n\\n在白門眼中,花開有時,節序輪迴,每一個生命都應有自己的主張,不應隨波逐流,不應被無形的命運或他人操控。\\n\\n愛情。人生。一切都應由她自己把握。\\n\\n白門堅信,朱國弼的出現,是她生命裡的一場奇蹟。雲翳隱去,白霧消散,使她終於看到自己的內心。與他相處的時刻,她是歡悅的,宛似花紅柳綠,人世間的一切都是那麼生動,那麼明豔。\\n\\n她渴望看到他。不知自何時,事情竟發生這樣大的逆轉。曾經因為內心的誤讀和誤判,她一再婉拒。在朱國弼麵前,她猶如一座城,固不可破。一朝他從千軍萬馬中走出,蹄聲嗒嗒,立於城門下。城門忽然洞開,內中繁花似錦,無限繁盛,撲麵入眼,儘數向他襲來。\\n\\n這感情如此熾烈,白門卻並未意識到,也未曾想過。麵對這份熾烈和盲目,朱國弼心中可否會有猶豫,遲疑,退卻?白門無暇多想,一任自己沉醉在一片繾綣柔情裡。\\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