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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家姊妹中,白門花開正豔,是最俏麗的一朵,卻也無姐姐這般的淡然、灑脫。此時此刻,她望著明鏡中姐姐的韶顏,一顆柔婉的心,如春陽下一汪藍湖,驀然間,一顆石子被投入其中,激動水痕,圈圈圓到湖邊。一切,都亂了。時光的無涯荒野裡,這是最初的驚動。在此之前,白門並未曾經曆過讓她動心動容之事。\\n\\n而她,竟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念及此處,白門心中不勝歉疚、懊惱。\\n\\n姐姐在鏡中瞥見白門的失落,如雨後的蓮荷,一場暴雨,一場狂風,摧折得花容失落。姐姐遂轉過身來,拉住白門纖弱的手臂,道:傻妹妹,我去去就來,又不是遠嫁。說著,抬起手臂,親昵地在白門鼻尖一刮。\\n\\n白門牽動嘴角,勉強綻放出笑容,瞬間,神色又暗淡下去,道:姐姐,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n\\n快彆這麼說,又不是什麼大事。姐姐輕鬆地笑道。\\n\\n白門心中卻一酸。事關女兒家的名節,豈是兒戲?\\n\\n一入風塵如海深。即便以後從良,也往往處處受冷遇,偏見、嘲諷如利劍般,能將一切洞穿,將一切美好擊碎。箇中滋味,白門雖無切身體會,卻不難想見。姐姐抬頭,望著白門眼神裡一絲憂慮,莞爾一笑:哪有那麼嚴重?又向白門表示,此番自己「越俎代庖」,並不全是為白門,大可不必歉疚,是想著自己年紀越來越大,若不入風塵,母親必會將自己許配人家。\\n\\n聽了姐姐一番話,白門心中稍感寬慰,情緒漸漸好起來,自告奮勇地要為姐姐畫眉。片時之後,鏡中的佳人,眉如遠山,薄施粉黛,端的是雲髻峨峨,傾國傾城色。其髮飾、妝容,與白門並無二致。兩人站在一處,儼然一對並蒂雙生的蓮花。\\n\\n妝罷,白門褪下兔毛披風,輕輕披在姐姐身上,又繫好頸間的絲帶。寇夫人適時走進來,看芸兒是否已經準備停當。白門注意到母親眼睛紅紅的,不由心裡又一陣難過。\\n\\n夜色如水,小樓清唱,一聲聲,一句句,悠揚婉轉,直綿軟到人的心坎裡。於是,一顆心,酥軟了,沉醉了。\\n\\n琵琶彈響,紙醉金迷中,一片馨香嬌軟。正在上演的,是一出以假亂真的戲。\\n\\n或許,人生如戲,原本冇有看客,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那舞台上的戲子。一舉手,一投足,有多少自然神態,真情流露?做自己並不難,難的是忘記自己。\\n\\n古人雲:安能辨我是雄雌?雌雄尚且難辨,何況一對親姐妹?加之天色向晚,廊下清寒,那人並未完全看清白門樣貌,使一切自然而然地遮掩了過去。\\n\\n似此星辰,似此月色,為誰風露立中宵?白門靜靜地立在廊下,看一道綺麗姿影漸行漸遠,直到白光一閃,姐姐在長廊轉角處消失。白門心內茫茫然,空空然,夜風微涼,她卻未感覺到寒意。不知不覺中,她已在此立了好久。\\n\\n尺水興波,片時之後,波瀾漸落,一切歸於沉寂。白門心中已不複悲慼,不複憂傷。於姐姐而言,在救贖白門的同時,也算是得償所願。如此,她便可更長久些棲身在這裡。\\n\\n這花紅柳綠不勝繁盛的十裡秦淮,這鶯歌燕舞春色無邊的青樓,雖是青樓,然而,也是她的家。\\n\\n白門能夠理解姐姐,卻仍不免一番唏噓感慨。造化弄人,天意如此,若自己是男兒,一切便能平和安好,少去很多劫難了罷!白門想。若果真如此,自己可以考取功名,身居廟堂,可以福廕百姓,可以庇護家人。\\n\\n若為武將,可以馳騁疆場,身披鎧甲,斬勁敵於馬下。一生鐵馬冰河,與戰馬為伴,與黃沙為舞,為國儘忠,立下不世之功。若為文官,應是飽讀詩書,經綸滿腹,大殿之上,舌燦蓮花,君臣頷首。一則奏章,一項善舉,可救民於水火,造福蒼生。\\n\\n若此生是男兒,該會有多暢快!\\n\\n一腔柔情,一襟豪氣——白門便是這樣的女子。\\n\\n「女俠」二字並非虛名,隻是,彼時的白門,生活安和、富足,母慈姐善,太多掛礙,太多牽絆,使她不能揮劍長嘯,一展襟袍。\\n\\n此時,由於自身遭際,使她心中的豪情慢慢甦醒、萌發。若一切美好的想象真能變為現實,若假設成立,姐姐就不必履這趟泥濘和不堪了吧!\\n\\n——白門靜靜地想著。\\n\\n姑娘,回房吧!鬥兒走過來,輕輕地說道。淒寒的夜色裡,她的聲音極柔,極軟,像一隻小貓,讓人的一顆心柔柔暖暖的。鬥兒雖小,卻聰明,且懂得感恩。被收留後,便自覺跟在白門身邊,從飲食起居,到斟茶倒水,漸漸已會做很多事情,懂事乖巧得有些令人心疼。\\n\\n白門望瞭望鬥兒,淡淡一笑,鬥兒迎上她的笑容,也粲然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白門見狀,心中微微驚動,鬥兒年紀尚幼,行為舉止就如此惹人憐,長大後,又會是一個怎樣魅惑的女子呢?\\n\\n芸芸眾生,如天上繁星,各有自己的軌跡,她們原本殊途。姐姐輕巧地選擇了自己的命運,老死青樓,常伴母親左右,於她而言,卻是得償所願。鬥兒年紀小小,也棲身在這煙柳繁盛之地,她與寇家姊妹,與這青樓,又有著怎樣的糾葛和故事,立在生活的源頭,連她自己亦不能知曉。月上柳梢,燈火萬盞,白門佇倚遠望,一時思緒萬千,心事難定。\\n\\n非是煙花,扮個兒郎\\n\\n世人稱她們為「煙花女子」,一顰一笑,意態撩人;水袖清揚,影映新裝。宛如永夜煙花,燦然綻放,光芒耀耀,引眾生仰望、慨歎。然煙花終會寂滅成灰,須臾之間,灰亦飄逝。曲終人散的感傷,人走茶涼的落寞,細細品嚐,黯然**。\\n\\n——白門對此心內洞明。一旦入了風塵,歡笑,是為悅人;歌舞,是為愉人。一顰一笑中,有多少真意,或許,隻有自己知曉罷!\\n\\n可憐這些淪落風塵的女子,一年年,一歲歲,在這富貴而卑微、繁盛而貧乏、熱鬨而孤寂的青樓中,熬著,盼著,一心巴望著遇見一個知冷知熱,真心待自己的人,好脫籍從良,嫁作人婦。\\n\\n願望是美好的,世事卻並不總能遂心如願。怕隻怕,青絲漸落,韶顏不再,仍舊是風塵肮臟違心願!\\n\\n念及此處,白門心中也是有憂慮的。因為自己,至少多半是因為自己,姐姐墮入風塵。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白門眼裡,姐姐終日吹拉彈唱,似乎比以往更嬌媚,更具風情。然而,她知道,姐姐的內心,如蓮心一般,淡淡的苦,淡淡的澀。\\n\\n能夠輕易說得出的憂傷,便算不得憂傷。姐姐雖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她內心的憂傷和落寞,白門卻是懂得的。\\n\\n冬去春來,蕭瑟不再,枯寒不再,綠草萌發,花開朵朵,春陽暖暖地照著。今日得閒,白門與姐姐在屋中閒話,桌上擺著各式瓜果、酥糖,並兩盞茶,茶芽曳著一痕綠,載沉載浮,須臾之間,一盞茶水,便被染作淡綠,似淺淡春意,初涉人間。\\n\\n白門為這氤氳的茶香所誘惑,端起茶盞,朱唇微啟,輕輕品了一口。\\n\\n如何?姐姐望著白門,莞爾一笑,又補充道:這可是上好的平水珠。\\n\\n此茶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白門作沉醉狀,搖頭晃腦地念道。\\n\\n死丫頭!姐姐說著,將一枚酥糖塞入白門口中。\\n\\n白門一邊品嚐甘甜的酥糖,一邊裝出一副漫不經意的態度,問道:姐姐,你近來可好?\\n\\n又說什麼渾話,姐姐這不是好好的。\\n\\n哦,白門輕輕地道。\\n\\n半晌,白門又開口,喃喃道: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呢!言罷,心底不由湧起一絲落寞,一絲悵然。一轉眼,月缺花飛,佳人改,又怎能不令人唏噓感慨呢?\\n\\n芸兒冰雪聰明,自然知白門話中之意,如今,她們是一在風塵,一在閨閣,自然今時不同往日。\\n\\n白門又纏住姐姐,問她閨閣之中和風塵之中,到底有何不同。白門雖自小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然而對她而言,畢竟冇有切身體會過。那是另外一個世界。\\n\\n姐姐愛憐地望著白門,這個調皮的妹妹,從小愛尋根究底,總能令她無可奈何。\\n\\n其實,又能有什麼分彆?\\n\\n之所以會覺得有分彆,是因為世人大多有一顆分彆心。處在閨閣,每日吟詩作畫,彈琴唱曲;處在風塵,每日吟詩作畫,彈琴唱曲,不過是多了一個觀賞的人。\\n\\n處在閨閣之中,每日梳妝打扮,三餐品茶;處在風塵,每日梳妝打扮,三餐品茶。又有何不同之處。\\n\\n對這樣的答案,白門既不解,也有些不滿。\\n\\n白門搖著姐姐的衣袖,對這樣的答案,她自是有些不滿。卻見姐姐神色隻是淡然,輕輕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對白門表示,錢莊的李公子前日派人來捎話,估摸著快到了,自己這就要去見客了。說著,芸兒站起身。\\n\\n白門有些不捨,卻也隻得由姐姐去了。自姐姐墮入風塵,便少有閒暇,似這般姐妹二人坐在一處,說說體己話,也成了奢望。想想從前,姐妹兩個,從早到晚玩在一處,賭書潑酒,琴書消憂,白門不由失落起來。一切,竟恍惚間成了過去,怕是以後,也冇多少這樣的自由、閒散時光了吧。\\n\\n白門娟娟精美,跌宕風流,姐姐亦是體態娉婷,美貌似花。自姐姐成為鶯鶯燕燕中一員,很快便吸引了眾多貴胄富賈的目光,財源滾滾的同時,也使得她本人成為群芳中最豔麗的一朵,令滿樓姑娘們豔羨不已。\\n\\n寇婆婆惋惜、歎惋了一回,也隻得認命。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吧!再則,女兒雖淪落風塵,卻也使她一時賺得盆滿缽滿。這也算是一種安慰吧。想到此處,寇婆婆慢慢釋然了。葉紅葉綠,何必太過執著?話雖如此,她還是暗暗希望白門不要步姐姐後塵。\\n\\n彼時的白門,宛如一塊璞玉,尚未經曆過滄桑歲月的雕琢,本真而美好,通透而純淨,偶然見到她的人都十分驚詫。\\n\\n也因一直養在深閨,白門的心性是單純的,看待一件事物,一個人,少有細緻詳儘的認識,總覺非黑即白。\\n\\n一直以來,在白門心中,倡優乃是賤業,為世人所鄙薄,或許,這與寇婆婆自小向她灌輸的理念有關。而今,姐姐也成了風月煙花中的一員,聽她口吻,似乎並未有何不妥之處,這多少令白門有些驚異。\\n\\n世事猶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很多時候,朦朦朧朧,一片混沌,恍漾著,氤氳著,模糊了視線,直教人看不清,看不清。\\n\\n大千世界,不乏撲朔迷離之境,縹緲幻化之景,更有那心思玲瓏的清雋人兒,猜不透,看不清,卻不覺生疏,依然純淨美好。或許,這一切乃是因為她們無論身處何地,身處何境,總是為她人著想,心中無己。\\n\\n心中無己。這或許是做人的大境界罷!雖有美貌,卻不自恃;雖有一片才情似海,卻不顯山,不顯水,胸中丘壑風流,一石一礫,儘是他人之事。白門覺得,姐姐便是這樣一個女子,溫婉賢淑,可以為彆人考慮周全,卻不能為自己細緻謀劃。\\n\\n如此這般的女子,若遇到懂得她的人,自會得到疼惜、憐愛;倘若遇人不淑,怕是會委屈了自己。青樓之中,人來人往,恩客如雲,白門亦暗暗觀察,希望能為姐姐把把關,覓得一戶好人家,早日把姐姐嫁了,也算了卻了母親一樁心事。\\n\\n方纔與姐姐閒談,聞聽姐姐說與客人有約,白門心中一動,對方既是錢莊少東,豈非年少富貴?\\n\\n為一探究竟,白門喬裝一番,洗淨鉛華,褪下女兒家的衣裙,換上一襲白衫,青絲輕輕結成兩個「結」,扮作仆人模樣,悄悄來到姐姐閨房前。\\n\\n檀香嫋嫋,琵琶陣陣,伴著絃樂,姐姐唱腔婉轉、甜柔。白門屏息聽了一回,伸出食指,蘸取口中津液,將窗紙輕輕點破,定睛細看,看見姐姐懷抱琵琶端坐在那裡。\\n\\n白門好奇李公子真容,卻隻看到背影,青衫磊落,身材適中,隻不知正臉如何。白門聽了半晌,也不見他轉身,更不曾言語,不由心中著急。忽然,頭腦中靈光一閃,白門輕手輕腳地走開了。\\n\\n再回來時,白門手裡多了一把水壺,壺嘴噴著熱氣。白門輕輕釦了扣門扉,甕聲道:小姐,開水來了。說罷,也不等姐姐答言,便推門走了進去,繞到桌旁,一邊替二人添茶,一邊留意李公子動向。\\n\\n一曲唱罷,餘音環繞。姐姐收起琵琶,語笑盈盈,勸李公子用茶。李公子卻將目光轉向白門,神色中有幾分疑惑。芸兒見狀,忙謊稱白門是這樓裡的小廝。白門望了李公子一眼,正迎上兩道頗有意味的目光,細細望著她,似賞玩一件名器。白門有些心虛,微微側身,避開了李公子的目光。\\n\\n好一個俊俏的小廝!李公子誇讚道。姐姐見狀,連忙找個由頭,將白門支了出去。\\n\\n白門提著茶壺,立在樓梯拐角處,不由長出一口氣,還好,有驚無險!\\n\\n又過了兩個時辰,李公子品茶、聽曲,縐了幾首詩後,儘興而去。姐姐從樓上下來,徑直來到白門房中。姐姐責怪白門不該冒冒失失闖入自己房中,白門自知理虧,連忙賠笑臉。\\n\\n姐姐道:要是他再看你兩眼,非看破你的女兒身不可!白門卻不以為意,有這麼冰雪聰明的姐姐解圍,又怎會輕易被人看穿?況且自己的化妝術也是很高明的。白門話音方落,姐姐嫣然一笑,方纔你的耳洞,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白門聞言,驚呼一聲,一邊連忙用雙手捂住耳朵,表示下次一定要戴紗帽!還要有下次?姐姐想著,站起身,與白門在房內追打笑鬨起來。\\n\\n此去經年,萬水千山\\n\\n梅花開落,一忽兒冬。蔥蘢化作了蕭瑟,綠意變作了萎黃。幾分末世的荒涼在心間漸漸縈繞,如壺中之茶,慢慢氤氳,慢慢蒸騰。\\n\\n對這一季節,白門自是不喜的,少了花紅柳綠的熱鬨;少了陽光暖曛,陌上遊春的歡暢,日子要單調、乏味許多。苦於天寒,閒暇時,白門常在閨中鑽研棋局。\\n\\n黑子是她,白子亦是她,一來一往,暗藏機巧。她耽溺其中,忘記時日。儘了性,抬頭看時,往往已日色昏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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