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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白門遺傳了母親的美貌，也繼承了母親要強的性格。自從聽說這個故事，便時常纏著師傅追問，蓬萊仙境在哪裡。師傅總是慈祥地望著她，嗬嗬長笑，卻不說話。如此一來，白門越發覺得那是一個神秘而遙遠的地方。小小的心裡，從此種下一份希冀。\\n\\n花街柳巷，不乏靡靡之音。寇婆婆手底的姑娘們，吹拉彈唱，樣樣熟稔。寇婆婆從不讓她們教自己的兩個女兒，甚至不允許白門與這些美麗姐姐過從甚密。風塵中的女子，纖腰嫋嫋，一抬手，一回眸，自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嬌媚。寇婆婆擔心白門耳濡目染，有樣學樣，過早地沾染一些不良習氣。\\n\\n因白門生得漂亮，又乖巧伶俐，樓裡的姑娘們都很喜歡她，偶爾看她練琴辛苦，想指點一二，寇婆婆總是不允。\\n\\n古琴作為一門藝術，如春風化雨，對人的性情、品德可以起到一種熏陶和教化的作用。如嵇康在《琴賦》中所述：物有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厭，而此不倦，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誌，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是故複之而不足，則吟詠以肆誌，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n\\n不同心性、氣度的人，奏出的琴音自是不同。嵇康曾於刑場上奏《廣陵散》，琴音激越悠揚，聞者無不為之動容，不能自己；一般文人墨客所奏琴曲，中正平和，亦是彆有一番意境；而倡優所奏，大抵是靡靡之音，追求音質的華美，有討巧、獻媚的意味。寇婆婆雖琴技不精，亦深知此理。\\n\\n唐代薛易簡在《琴訣》中講：「琴為之樂，可以觀風教，可以攝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悅情思，可以靜神慮，可以壯膽勇，可以絕塵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n\\n寧可十日無肉，不可一日無琴。白門是如此蘭心蕙性的女子，風塵漂泊中，知音二三，亦是聚少離多，唯一把古琴，常伴左右，多年來，不曾有須臾離開。\\n\\n花朝月夕，可顏如玉\\n\\n春到花朝碧染叢，枝梢剪綵嫋東風。蒸霞五色飛晴塢，畫閣開尊助賞紅。\\n\\n草木萌青，百花含苞待吐，又是一年花朝節！白門滿心歡喜。一轉眼，她已十五歲，記憶中，已度過了數個花朝節。然這每年一度的百花盛會，仍使她充滿期待。\\n\\n農曆二月十二日，是百花生日，又被稱為花神生日。這一天，白門和姊姊早早起床，收拾停當，寇婆婆端來一盤百花糕。為做這百花糕，寇婆婆頗費了一番苦心，於頭天晚上，將米浸泡，一夜之後，米粒鼓脹，溫潤易碎。清晨采來沾著露水的百花花苞，將花瓣散入米中，細細搗碎，做成的糕點，軟糯可口，芳香誘人。\\n\\n望著眼前的精緻糕點，白門拈起一塊，輕輕放入口中，細細品嚐，舌尖陷在一片溫柔軟糯裡，彷彿置身雨後的百花叢，清新旖旎，芬芳襲人。一塊下肚，白門意猶未儘，又拈起一塊，咬一小口，巧笑著將剩餘的部分放入母親口中。\\n\\n寇婆婆雙眼含笑，望著兩個女兒，囑她們不要鬨，吃過早點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去郊外踏青，賞花，挑菜，還要去花神廟上香。\\n\\n年年歲歲，總是相同的窠臼，但白門卻樂此不疲。對金陵城中的少女，以及年歲尚輕的女人，這是難得的盛會。平平淡淡的日子裡，她們常常在心底期盼這一天的到來，如同久旱的天氣裡，農夫虔誠地盼望一場甘霖。\\n\\n白門亦是如此，一想到接下來還有那麼多好玩的事情，姐妹倆嘗過百花糕，匆匆喝了幾口菊花茶，便結束了早點。寇婆婆見狀，無奈地搖搖頭，讓她們去換衣服。\\n\\n片刻之後，花枝招展的姐妹倆便隨母親一起出了門。街上熱鬨非凡，偶爾遇到一棵老樹，一株花，上麵都結有彩箋，用紅繩綁縛，飄飄曳曳，煞是喜人。這是花朝節的風俗，時人謂之「賞紅」。\\n\\n姑娘們粉麵含春，小夥子熱情洋溢。雖春意未濃，然風含情，水含笑，一切已呈現出一派盎然的春意，一派花紅柳綠的熱鬨繁盛。白門雀躍不已。記憶深處，這是始終無法取代的盛景。\\n\\n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覺間，母女三人來到花神廟。這裡更是摩肩接踵，熱鬨非凡。日光之下，偌大的花神廟顯出一派莊嚴祥和，富麗雅緻。煙香嫋嫋，白門循著這熟悉的味道，隨母親和姐姐拾級而上。\\n\\n三人虔誠地跪在蒲團上。此情此景，竟如此似曾相識，白門不由心神恍惚。彷彿千年前，也是如此這般的場景，一雙素手，一炷香，自己虔誠地跪在佛前，求佛祖賜予一段美好姻緣。\\n\\n紅塵之中，這大抵是每一個女兒家的心事。一年複一年，白門心中也有了這樣一種微妙情愫。良人，良人，不知那未來的良人長什麼樣？\\n\\n正怔怔出神之際，姐姐用手肘在自己腰間輕輕一抵，白門纔回過神兒來，恭敬地垂首斂目，默默唸叨：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念罷，白門起身，將手中的一炷香插在香爐裡。\\n\\n你剛纔想什麼呢，該不會是求花神把你許配個好人家吧？走出花神廟時，姐姐道。白門一窘，現出幾分心事被看穿的羞赧，與姐姐推搡笑鬨起來。\\n\\n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萬紫千紅披錦繡，尚勞點綴賀花神。\\n\\n中國是花的國度，至於花神之說，相傳北魏夫人有一女弟子，名為女夷，善於養花，由此被後世人尊稱為「花神」。為何是農曆二月份呢？對此，古書也有記載：「花朝月夕，世俗恒言。二八兩月為春秋之半，故以二月半為花朝，八月半為月夕。」在當時，花朝節的重要性，不下於元宵節和中秋節，很受人們的重視。曆代詩人中，不乏吟詠花朝節者。唐代詩人方乾詩雲：「花朝連郭霧，雪夜隔湖鏡。」張正見詩雲：「詰曉三春暮，新雨百花朝。」南宋梁元帝詩雲：「花朝月夜動春心，誰忍相思不相見。」\\n\\n凡此種種，體現了人們對花的喜愛。白門也是愛花的，百花之中，最愛蘭花，清馨淡雅，且有君子之風。\\n\\n白門跟隨師傅學了近十年琴，頗得師傅真傳。如今，琴技已臻純熟，常令聽者癡絕。任誰都看得出，寇家這個小女兒蘭心蕙性，才情不遜薛濤。師傅見狀，十分欣慰，放心雲遊去了，臨行之前，對寇婆婆說，令愛才貌雙全，又思慮單純，恐日後會有不祥之事，一定要小心看護。\\n\\n寇婆婆聞言一驚，她早想到這一層。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世間之事，不可能十分圓滿。如今女兒白門，論及容貌、身段、技藝、秉性，似乎各方麵都無可挑剔。難道這竟是不祥之兆嗎？\\n\\n若果真如此，她寧願女兒生得醜一些。寇婆婆想。歲月流轉，滄海桑田，若乾年後，麵對天意弄人，麵對無力的人生，白門亦生出這樣的感概。\\n\\n天妒紅顏。一個女子若不是生在富貴顯赫之家，長得太美，終究不是一件幸事。或許如此吧！\\n\\n自花神廟出來後，母女三人又來到田野裡。鵝黃隱約，新綠朦朧，春陽暖暖，灑在田野裡，一切彷彿罩上了一層淡金色的柔光。正是踏青的好時候。姑娘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撲蝴蝶，或挖野菜。\\n\\n采薇采薇，薇亦柔止……\\n\\n挖野菜也是一件雅事。一株株柔嫩的野菜，方拱出地皮，尚未伸直腰身，鮮美多汁，清脆爽口。小刀輕輕剜下去，蹲身的一瞬，可以嗅到泥土和花草的芬芳。\\n\\n這難得的自由歡快的時光！白門雀躍著向遠處奔去，一隻蝴蝶在前頭翩翩飛舞，彷彿在引路，要將她帶去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n\\n白門平時多半足不出戶，難得有這樣暢遊的機會，自然要玩得儘興。不知不覺中，天色向晚，姐姐和母親已挖了一籃子鮮嫩的野菜。在寇婆婆再三催促下，白門才戀戀不捨地往回走。\\n\\n街上依舊熱鬨非凡，人來人往，語笑晏晏。走著走著，路過一個賣花的小攤，白門不由駐足觀看。寇婆婆見女兒們喜歡，問過價錢，便與小販熟練地討價還價，買了兩朵，又替女兒插在頭上。\\n\\n明馬中錫《宣府誌》載：「花朝節，城中婦女剪綵為花，插之鬢髻，以為應節。」剪綵為花，是當時的習俗。寇婆婆整日忙於生意，無暇自己剪綵，見有賣現成的，自然不吝銀兩。\\n\\n這是1640年早春。母女三人打算再買些胭脂水粉，又往前走了冇幾步，在長街的一角，看到一個衣衫襤褸，蓬著頭的孩子。白門不由輕輕走過去，蹲下身，孩子抬起頭，眼裡有幾分驚恐，眼神卻非常清澈，如同溪水中墨黑的石子。\\n\\n雖是早春時節，向晚時分，空氣裡仍有料峭寒意，眼前的孩子卻隻穿一件薄薄的衣衫。白門將圍在身上的白兔毛披肩裹在孩子身上。寇婆婆見了，亦是滿臉憐惜，柔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n\\n我叫鬥兒。孩子六七歲光景，奶聲奶氣地答道。寇婆婆還想問她家人在哪裡，但見孩子臟兮兮的小臉，哪像是和大人走散的樣子？分明是已經流落街頭數天，便將滑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n\\n娘，我們把她領回去吧。\\n\\n白門拉著母親的衣角輕聲說。眼前的孩子，無疑令她動了惻隱之心。\\n\\n寇婆婆雖不是冷心腸的人，此時卻有些躊躇。偌大的青樓，全靠她一人勉力支撐，卻並無多少盈餘。而這街頭巷尾，乞丐棄兒並不少，見一個收容一個，她實在冇這樣的餘力。念及此處，寇婆婆歎息一聲，罷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聽天由命罷。寇婆婆打定主意不打算收留這個孩子。\\n\\n天氣微涼，白門見孩子拖著兩條清涕，便拿出錦帕，替她拭乾淨，順便把她的小臉兒也擦了又擦。\\n\\n塵垢去除，白門和母親、姐姐望著眼前的孩子，不由有些驚訝，隻見她模樣清秀，麵龐眼底，一片敦厚單純。\\n\\n一望之下，寇婆婆不由的改變了主意，如此一個孩子，帶回去悉心調教幾年，未必比樓裡的那些姑娘們差。\\n\\n從此，這個孩子便成了寇家的一員，每日跟在白門身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閒暇時，白門也會教她唱曲，彈琴。一想到與之相見的那個傍晚，白門心裡便不由湧起一陣憐惜。\\n\\n紫陌紅塵，熙來攘往。一生之中，該會與多少人相知相識，有時隻是擦肩而過，或者隻是共一局棋，共一盞茶的緣分。又有幾人能相依相伴，陪自己穿越一段漫長的歲月，看人生暖涼，花開花落？\\n\\n麵對身邊人，眼前景，心底難免有喟歎：為何是她？或許，一切都是緣。\\n\\n白門不曾想到，落魄無依的孩童，清冷繁華的春日街市……會如此長久地停駐於記憶，直到很久很久之後，鬥兒的身上添了傷痕，那是她親手所為，她的一顆心，也在那一刻寸寸成灰。\\n\\n歲月不再，溫情減損。白門不能忘記的是她終究陪伴自己走過一段浮世悲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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