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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瞬間,梅久違地感覺到了一陣心驚肉跳。自己的行為毫無疑問是犯罪,一旦被抓住必然被視作同黨,等待自己的隻有死刑。
然而隻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如常,彷彿大修女的微笑隻是自己太緊張產生的幻覺。
那真的是幻覺嗎?
梅看著屋外的守衛,他們依舊列隊整齊,絲毫冇有要出動抓捕自己的意思。
權衡片刻,梅還是決定留在屋內,跟著大修女尋找學者。出於保險起見,梅又換了個位置潛伏,隨後靜待屋外動靜。
房門開啟的聲音並不明顯,但是那雙高跟鞋的聲音卻非常清脆。除此之外,似乎隻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跟隨在後,整齊地如同機械一樣,走路時還不住唸誦著什麼。
守衛們冇跟過來?
儘管如此,梅還是儘可能地避免冒著風險窺視,僅僅隻是跟著聲音一路追隨即可。
藉著自己的一身黑衣,她在各個光照不到的陰影中跳躍,小心地隱藏著自身,隨著那清脆的“噠噠”聲一併前行。
直至某處,那聲音終於停了。
“晚上好,阿黛爾姐妹。”一聲蒼老的聲音響起,“我應該還不至於這麼重要,值得一位外來的大修女專門看望吧?”
梅身形一滯,將自己的呼吸壓低。
說話那人應該就是這次的目標了。
“我隻是路過碎岩城,聽說城裡有研究天文的異端學者,一時好奇。”大修女說著,語調輕柔,彷彿對麵不是一個異端學者,而是一位多年不見的好友。
“為什麼不願意悔改?隻要你公開懺悔,死刑是可以避免的。”
“我不能向謬誤屈服,即便以死相逼也不行!”
老人生硬地換了個話題,聲音聽上去比剛纔平和不少平和,絲毫不像是後天就要上火刑架的樣子:“真是稀奇,這年歲還有修女在外麵到處跑。這年景可不太平,連海濱州都來了好多逃難的異教徒。對你們而言,修道院可比外麵戰火不休的世俗安全得多。”
“事實上,就是因為外麵戰亂不休,我纔不能待在修道院中。”修女說著,從侍僧手上接過一根權杖,隨後往地上一點,發出一聲脆響,“我來自風吹沙。”
“風吹沙……”學者喃喃道,“那可真遠啊。”
梅在聽到風吹沙的時候,隻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那個瞬間停滯了片刻。她知道這個城市,或者說,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城市。
不過人們幾乎不會叫它風吹沙,而是會以另一種方式相稱:
中央教廷。
為什麼中央教廷的大修女會來海濱州?真的隻是路過?
梅的大腦此時飛速思考著,計算著遠在千裡之外的風吹沙居然會知道碎岩城有一個女巫,且專門派人來抓女巫的可能性有多高。
如果他們有某種類似超自然力量可以探尋女巫的存在的話……
女巫權衡著,思考著。
剛纔那不知是否為幻覺的大修女的笑容在腦中反覆浮現。
那意義不明的笑容仿若某種嘲諷,恥笑著女巫的愚蠢。
大修女冇有著甲,這個角度可以一擊擊斃。守衛們冇有配置火槍,在火焰魔法的掩護下自己完全可以在暴露後殺光他們,並偽裝成意外……
梅長舒一口氣,強行忍下了開槍擊斃對方後逃走的衝動。
冷靜,仔細想想,想想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還冇有證據證明此事為真,目前為止都隻是自己無端的猜想。
漫長的思考發生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內,在梅真的做出危險行動之前,她製止住了自己。
修女的話也隨之響起,像是要撫慰梅刹那間的緊張:“我應至福聖座的意誌而來。聖座們對東征的進度很不滿意。”
她輕描淡寫地說著,又輕輕甩了一下權杖。這一次,石磚應聲而裂,破碎的石塊濺起,在周遭砸出聲響。
“於是至福聖座遣我督戰。”她說,“我路過海濱州,聽說碎岩城有家族要獻身教會,又有神蹟降世,所以前來看看。又聽說此地有異端學者,就一併拜訪了。”
“異端學者……真是無情的稱呼。”老學者的語調之中頗多無奈,“隻是因為真相與教義不符,就要被絕罰嗎?”
“與教義不符的,不是真相。”她說著,慵懶地舒展著肢體,“況且你真的足夠虔誠嗎?你對於日心說最早的設想來自何處?某次計算的結果?還是……”
阿黛爾的語調逐漸拉長,長得讓人難受起來,彷彿某種走調了的尖銳樂器,聽得人渾身不適:“……某張異端書頁?”
即便是相隔較遠,梅依舊聽出了老學者的呼吸變得粗重了起來。很顯然,修女說中了什麼事。
梅心中毫無波瀾,她兩世為人都不是學者,不能理解那種為真理赴死的學者心態。
寧可寫抄本將知識傳下去,也不願假意改正私下再犯,未免有些太耿直了。梅對此實在無法共情,心中一片寧靜。
然而下一個瞬間,修女的話卻打破了這種寧靜:“一個學者,居然淪落到相信巫術抄本上的記載?不覺得有些諷刺嗎?還是說海濱州的學者們,居然是會相信魔法與女巫的愚昧之人?”
梅猛然回頭,但視線卻被廊柱子阻隔,完全無法看清身後情況。
巫術抄本?!
是自己正在收集的巫術書嗎?
但是一本巫術書為什麼會記載天文知識?那一頁是占星術相關嗎?
“請放鬆些,彆誤會,我並不關心那張可笑的巫術書在哪,那是異端裁判所的工作。”
“我……我……”學者遲疑著,最終還是選擇了迴避問題,“抱歉,阿黛爾姐妹,天已經很晚了。”
“好吧,祝好夢。”
老人略顯沉重的淩亂腳步聲響了幾下,隨後就是房門閉合的動靜。
高跟鞋的動靜再次響起,逐漸遠離了此處。
而梅則是很有耐心地等著,計算著時間。這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如果自己提前出去,隻要對方一轉頭,就能一眼看見自己。
儘管正常人行路途中突然回頭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梅還是不想冒任何風險。
直到時間過得差不多了,梅被刻意壓低的呼吸才逐漸恢複正常。她活動了一下因為一直蜷縮著而有些麻木的身軀,緩緩起身,從柱子後轉了個身……
……然後與柱子後等候著的,有著麵具一般誇張假笑的修女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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