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雲翻湧,陰風起伏,山崗環繞的樹林如匍匐的鬼魅,四野周遭不同於之前刻意而為的暗沉,而是真的要黑了。
白晝的惡鬼之力尚且凶猛,暗夜掩護下隻怕更加肆無忌憚,況且暗夜解了白晝的禁製,暗處的鬼魂怕是迫不及待蠢蠢欲動了罷……
顧闌亭、晏俠一左一右合功惡鬼。
顧闌亭的寒劍,晏俠的紅光妖氣,把惡鬼圍剿得水泄不通,一時間占了上風。惡鬼左衝右突總不得要領,顯得有些束手。
兩方交戰纏鬥,寒劍輕吟,惡鬼咆哮,妖氣淩厲,讓這方山林劇烈晃動,落葉淩空,飛沙走石,塵土漫天,場麵極為激烈混亂。
青菡極目透過昏亂看去,顧闌亭、晏俠兩人看似占著上風,但一時也拿不下惡鬼,竟是與惡鬼堪堪交了個平手,兩廂相持不下,誰也討不到半分便宜。
青菡皺著眉苦苦尋思,她在糾結要不要上前同擒惡鬼,但她一出手無異於在顧闌亭這個道士麵前自曝身份,以他們偏執的自以為是的降妖除魔就是替天行道的惡劣觀念,她隻怕從此不得安寧,搞不好還會因此命喪道士之手。
她還不想英年早逝,她才剛剛修煉成人……
顏昔回一直在小心照料著馬叔,這會兒見青菡臉上若有所思,時而擰眉,時而歎氣,表情極為苦惱糾結。
她走上前握住青菡的手,擔憂道:“青菡,你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青菡回過神,見她臉上雖然沾滿灰塵血跡,但掩蓋不了她的真情流露,一臉關切,青菡想起自己蹩腳的謊言,一時怔忡,她訥訥道:“昔回……你不怪我嗎?”
這話說得莫名,但顏昔迴心思縝密,她察顏觀色自然知道青菡所指。她微微一笑,輕拍她的手,毫無責備:“你有你的苦衷,況且你的隱瞞並未對我造成傷害,我怎能怪你?”
她語氣輕柔,說出善解人意的話,讓青菡終於鬆了口氣,她自遇見顏昔回,就莫名對她有好感,彷彿她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
“而且我知道,你是極不情願的。我想表哥一定是拿什麽要挾你做他的丫鬟,對不對?”顏昔回繼續道。
青菡感動得險些熱淚盈眶,像是找到了知音,她激動地抓住顏昔回的手,急切點頭:“你是怎麽知道的?”
“樓小姐讓你尋找顧道長,於是你就找上表哥。然後表哥幫你找顧道長,而你以此交易做他丫鬟,是不是?”顏昔回投以一笑,繼續猜測。
青菡連連點頭,雙眼晶亮,心中對她滿是佩服。
顏昔回不再說話,表哥既是天下樓主,而天下樓知天下,青菡找上他是必然,依他古怪的性格,讓青菡屈居丫鬟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到這,心中黯然下來。
他這麽爽快地答應青菡找人,現在人也找到了,為何偏偏躲著她,避她如蛇蠍,讓她愁腸滿腹這麽多年?
青菡不知道她臉色為什麽突然暗沉下來,轉念又想起她總結的“神女有夢、襄王無心”的故事,這會兒又與顏昔回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她不由暗下決心一定要幫她牽橋搭線、製造良機。
至於能否圓夢……
青菡糾結無奈,她也是有心無力,但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看顏昔回黯然神傷的樣子,青菡想給她說些言語上的安慰,但雙唇囁嚅幾下,終究還是什麽也說不出口。
況且看她也未必聽得進去……
卻在此時,“嘭”的一聲巨響,登時讓兩人回過神來。青菡轉頭看去,原來是惡鬼的利爪對上了顧闌亭的寒劍,顧闌亭被撞得連連後退猛地噴吐出一口鮮血,看那樣子十分不妙。
反觀惡鬼,她的利爪雖被顧闌亭斬削,但一陣黑農煙霧後,又長出新爪!
這簡直就相當於惡鬼毫發無損,而顧闌亭已經重傷,實在讓眾人震驚恐懼。
眾人看不到晏俠的身影,但紅光閃耀,也能大概確認個位置,隻是麵對惡鬼,他透明的身子絲毫不占優勢,隻因他身上難掩的濃厚妖氣。
惡鬼乘勝追擊,眼看著就要一爪刺破顧闌亭的喉嚨,晏俠帶著紅光瞬間移動,眾人看不見他動作,隻見惡鬼的身形突然止住,像是被人在背後生生扯住一般。
惡鬼怒吼一聲,霍地抽出兩隻手臂,帶著尖森利爪向後橫揮。顧闌亭乘機躍起,顧不得身上傷口,快速念著咒訣,將索妖盤上的金光傾注劍身,幽幽寒劍瞬間流動著金光,閃爍著灼灼奪目,他遽然將金劍全力一揮,揮向正與晏俠纏鬥的惡鬼。
惡鬼兩麵受敵,分身法術,“噗——哢嚓——”顧闌亭的金劍將惡鬼右邊兩隻手臂齊齊斬斷!
頓時黑血迸射四濺,斷臂化作濃煙消散,一股濃烈的腥臭充斥四野,難聞得很,青菡胃裏翻滾,忍不住抬袖把嘴巴鼻子唔得嚴嚴實實。
而顏昔回小簡兩人柳眉緊皺,麵色發白,早已大吐特吐起來。
惡鬼淒厲怒吼,雙目森森盯著顧闌亭,鬼身驟然暴漲,凶猛異常,竟不管不顧身後攻來的晏俠,帶著風卷殘雲之勢縱身飛撲,似要把顧闌亭拆吃下腹、粉身碎骨才罷休。
顧闌亭見被金劍斬斷的鬼手不再重生,心中有了計較,當下將金劍揮得霍霍生威,竟讓惡鬼亂了陣腳,上躥下跳,颳起陣陣陰風,場麵極為淩亂。
但晏俠終究是妖精,顧闌亭金劍揮舞,金光劍氣如雨,或多或少累及到他,眼見著自己就要擰斷惡鬼的頭,不想顧闌亭一件揮來,他不得不放棄把手一縮,白白浪費了一個機會,他當下衝著顧闌亭發火道:“臭道士!你長點眼睛好不好,本大俠馬上就要得手了,結果被你一劍搗亂,又讓她給逃了。真是氣死本大俠了!”
顧闌亭看不見他,隻能依據他身上的紅光判斷他的位置,紅光飄忽,倏遠倏近,忽高忽低,這比聽風辨位還難,沒有大誤傷已屬不易,這會兒又被他一吼,頓感無言。
他凝神眯眼,聚集精力,一聲不吭提著劍挽起淩厲的劍花就刺向惡鬼。
隻見金光大盛,金色劍氣密密編織成帶,團團將惡鬼圍攏住,晏俠見狀急急後退,若遲上一步,沾染到金光,隻怕不死也受傷。
青菡皺眉看了許久,她四下一瞧,突然心生一計,“嘶啦”,她一把撕扯下馬車帷簾,用力一拋:“小瞎子,接著!”
聽她胡亂給自己安的綽號,晏俠心中怨憤,但此刻情形容不得他發火,隻好當做沒聽見,自動忽略掉。他閃身接下帷簾,一頭霧水,捏著帷簾,嗤笑:“這塊破布能有什麽用?能殺了這隻惡鬼?”
青菡沒好氣道:“你不想被誤傷,那就快披上!哪來那麽多廢話?”
晏俠雙眼一亮,喜上眉梢,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他之前怎麽就沒有想到?
他立馬將帷簾抖開往身上一披,卻聽得小簡一聲驚呼:“無頭鬼!”
青菡瞧去,隻見晏俠身披帷簾,身量極高大,隻是從肩以上沒有脖子沒有頭顱,可不就是一隻無頭鬼麽?
她十分讚同地直點頭,小簡獨具慧眼、語出驚人,這形容可真是貼切。
再仔細瞧,披著帷簾的晏俠非但沒有脖子、沒有頭顱,但凡裸露在帷簾外的麵板也沒有,比如手,再比如腳,這活活就像個沒有頭顱的人彘,乍然看去,令人望而生畏。
“鬼叫什麽?小心真把無頭鬼招出來!”晏俠惡狠狠道,行動間猶如野鬼飄蕩,帷簾翻飛間,他兩手聚起紅光,源源不斷注入金光中,金光紅光交匯,頓時讓惡鬼淒厲嗷叫連連。
小簡被他一喝,害怕地捂住嘴,左顧右看,暗暗祈禱,千萬不要成真。
好的不靈壞的靈。小簡果然語出驚人,一語成讖。
眼見著惡鬼就要被製伏,突然傳來一道怪異的聲音,兩長一短,似笛非笛,似輕柔似尖銳,在各種聲響交匯的淩亂聲中,偏偏讓人無法忽視。
伴隨著怪異聲音的出現,那被金光紅光包籠的惡鬼忽然化作團團黑濃的煙霧,瞬間不見蹤影。
青菡心中一凜,雙耳仔細辨聽,怪異聲音突變,變得高亢急促,三聲短音後戛然而止。她暗道不好,來不及出言提醒,眼前驟然冒出團團濃濃的黑煙,濃煙氤氳中依稀可辨三道黑影,張牙舞爪,怒吼嘶叫,震懾人心。
眾人大驚失色,萬念俱灰油然而起。先前對付一隻惡鬼他們已經很吃力了,這會兒再加兩隻,與他們直接鬥無異於以卵擊石……
待黑煙消散時,赫然正是三隻猙獰惡鬼!
仔細看去,中間那隻正是乳母化身的惡鬼,另外兩隻人身馬頭,胸膛被開膛破肚,腸子全都流掛在腹外,行動間,腸子像掛著的帶子來回搖晃蠕動,樣子極為怪異惡心,恐怖駭人。
這境況與之前所見馬屍的慘烈如出一轍,人身馬頭,赫然就是那兩匹馬所變的馬鬼!
顏昔回與小簡見狀當場又扶著馬車大吐特吐,全是苦水,怕是把膽汁也吐出來了。
青菡眼皮直跳,壓下胃中翻湧的酸水,提醒眾人道:“暗處有人操控,大家要萬分當心。”
顧闌亭微微點頭,他早就聽到暗處的怪音,又見惡鬼隨著怪音莫名消失又驟然出現,顯而易見,這是有人暗中指引操控。
這毋庸置疑。
容不得他們多想,幾聲爆裂聲猝響,三隻惡鬼鬼身徒然暴漲,瞬間變得比常人大上兩三倍,沒有三頭但也有六臂,更有如鋼刀般堅固、如剪刀般鋒利的爪子,閃著陰冷森寒的光,那感覺如跗骨之蛆、陰毒之蛇,讓人如坐針氈,寒芒在背,兩股戰戰。
“這怎麽辦?”晏俠有些傻眼,他從未遇見過這種狀況,一時有些無措。
青菡也是緊皺眉頭,她這會兒心中早已涼了半截,不由攤手錶示自己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