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話音方落,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哀恐嘶鳴聲,馬嘶慘烈,讓眾人心下一凜,這正是那另外一匹馬,這會兒隻怕是也喪了命。
馬嘶戛然而止,回響幾聲後,四周又恢複死寂。
空氣彷彿凝滯,沉重得壓抑人心,眾人不敢再多停留,顧闌亭在前帶路,馬叔斷後,急忙向著西麵快步行去。
天色愈加陰沉,四周昏暗,樹木影綽猶如深山鬼魅,沒有一絲聲響的深林,涼颼颼、陰森森,讓人肝膽俱顫。
顏昔回玉麵再無一絲血色,彷彿透明一般,她隻覺四肢無力,扶著青菡的手臂,強撐起精神,勉強跟上青菡的腳步。
“小姐,你沒事吧?”小簡氣喘籲籲,看著自家小姐麵無血色,心中十分擔憂。
顏昔回微不可察地搖搖頭,緊咬著下唇,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心中提著的那口氣就會泄去,到時候隻會連累眾人。
青菡見她強撐著難受,忍不住道:“你看起來不大好,我們停下來歇會兒吧。”
顏昔回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搖了搖頭。
青菡暗歎口氣,不由分說停下腳步,扶她靠著石塊。
顏昔回喘著粗氣,微微順了口氣,才斷斷續續道:“我、我好多了……我們、還是快點、走罷。”
但看著她強撐著就要到了極限,青菡於心不忍。
這時馬叔突然走過來蹲下,回頭懇切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要盡快離開,就讓我來揹你走罷。”
顏昔回想了想才點頭:“多謝馬叔!”
這時小簡突然驚叫出聲:“小姐,快看,那不就是我們的馬車嗎?”
馬車車篷掀翻、車轅斷裂、車板碎裂,顯得殘破不堪,但這確實就是他們的馬車。不遠處,還有一顆繃斷的樹。
顏昔回皺眉:“我們之前不是一直往西走的嗎?怎麽又回來了?”
“這裏十分古怪,我們還是不要過多停留,大家一定要小心。”顧闌亭取出索妖盤,四下探查,盤中指標紋絲不動,但四周的詭異讓他的預感十分不好。
馬叔臉色沉重,道了一聲得罪,背起顏昔回,大踏步跟在顧闌亭身後。
“青菡、小簡,你們一定要小心跟上。”顏昔回扭過頭叮囑。
小簡感動得熱淚盈眶,用力握著自家小姐的手,緊抿著唇重重點頭。
青菡看著她們之間的互動,隻覺羨慕。見顏昔回看著自己,心下一暖,對她回了一記微笑。無論如何,就算不是白行序的交代,她也要護她周全。
山林寂靜,襯得他們腳步陣陣、呼吸沉重。山林萬物不動,隻餘天上黑雲無聲翻湧,像是隔了一個時空,又像是生有一層結界包裹,但見不聞。
視線可及幾丈,之後便是一片模糊。
青菡抬頭望去,濃厚的黑雲一層翻過一層,不斷向內聚湧。起先緩慢翻湧,忽然愈湧愈烈,像是一隻極大的怪獸在急速吞吐著,團團滾滾,比海上風暴還壯觀,耳邊彷彿還傳來陣陣轟鳴巨響。
她猝然驚叫一聲,隻見那黑雲翻湧過後竟慢慢變了顏色,由灰黑變成紫紅,最後完全變成赤紅,像是熊熊烈火,頃刻間布滿整個蒼穹,又彷彿血海,透出一股妖冶之氣,不斷澎湃翻滾、聚合。
天地籠罩在一片血紅之中,青菡幾人驚呆了眼,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仰望天上的異狀。
“這、這是怎麽回事?”就連闖蕩江湖四十年、可謂見識多廣的馬叔也震驚得結巴起來。這一趟出行,不管是顧闌亭修道門派有別江湖武林的迥異,還是接二連三遇到的詭異現象,都超出了他所認知的範圍,讓他既驚又喜,不知該是暗歎倒黴還是感謝蒼天讓他有幸大開眼界。
“天現異象,必出妖孽!”顧闌亭緩緩道,他深眸微咪,仰望天象,赤紅映照在他麵上,讓他俊逸的麵容變得妖冶,周身俱是神秘。
青菡心頭猛然一顫,隻覺得他身上像是藏了無數秘密,讓人想要窺視查探。
顧闌亭像是有所感應霍地轉過頭,眼眸深處快速閃過一道光後沉沉暗了下來,他一瞥而過,不著痕跡,卻讓青菡眼瞳一縮,心中有種揮不去的暗沉,隻覺得他身上藏了一隻手,像是要從她身上抽拉出什麽,她忽然煩躁起來,來不及思考突然出口說道:
“你就是個妖孽!”
青菡沒頭沒腦的話讓眾人莫名其妙,顧闌亭眸色變深,冷冷地盯著她。
青菡不理會其他人,心中煩鬱升騰,毫不示弱地盯著他,繼續道:“你就是個妖孽。既做道士,不好好修道,反而沾惹凡情。這也倒罷了,還始亂終棄、見異思遷,實在是可惡!”
這男子著實可恨,她越說越氣,神情激動,恨不得立馬抓他丟到樓雨素跟前道歉,好了了她的心願。
顏昔回等人聽出幾分端倪,實在不好出口,隻得尷尬站在一旁。
“青菡姑娘未免管得太寬了。”顧闌亭神色不曾變動一絲,他垂下眼睫,淡淡道,“你又憑什麽?”
“隻要是樓雨素的事,那我就管定了。既是她的囑托,我自然就得替她完成。”這事關她的報恩成仙,她自然萬分重視,況且她實在看他不順眼。
顧闌亭沉默不語。
“你為什麽不說話?”青菡忿忿不平,“無論如何,你都要給她一個交代。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姑娘好本事,但你未必能贏我。”顧闌亭冷笑。
青菡雙目森然:“你大可試試看。”
眼見兩人言語不合,冷眼對峙,大有大打出手之意,顏昔回慌忙扯了扯青菡衣袖。她心思縝密,知道青菡對她有所保留,但她絕對不是個不分場合、無理取鬧的人,這會兒突然發難著實讓她萬分不解。
此刻情形詭異,她雖明白兩人矛盾,但十分不讚同兩人的行為,大家還是同心協力纔好。
顏昔回的動作青菡看在眼裏,但是她不知為何總覺得心中悶得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操控著她的情緒,讓她不管不顧豁出去。
顧闌亭見她麵上隱隱不耐,眼中飽含怒火,他眸光微閃,忽然說道:“青菡姑娘心中有情麽?”
青菡一愕,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他欺上一步,冷聲逼問:“誰規定她動了情,我就一定把心奉上?”
青菡啞然,瞪大眼看著他,滿眼不可置信。
他的意思竟然是樓雨素自作多情麽?那支碧玉簪不是他留給她的定情信物嗎?難道樓雨素對她撒謊了?還是眼前男子推托之詞?
不待她說話,顧闌亭淡聲道:“你失態了。”
他淡淡一句讓青菡心中大震,是了,自天現異象,她心中的不爽被無限放大,於是倒黴的顧闌亭就成了她攻擊的物件……
她霍然明朗,心中的怒火煩悶霎時偃旗息鼓。這讓作為花妖的她大受打擊。
青菡耷拉著腦袋,神色呆呆。
但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她環顧四周,心沉了下來。她竟然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讓躲在暗處的東西有了可乘之機……
她很快調整神色,暗下決心絕不放過躲在暗處的東西。
見兩人神色恢複自如,眾人不再管那天上紅雲,馬不停蹄繼續行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萬物靜籟中,眾人也不知趕了多久的路程,隻見天上赤紅的雲翻湧著又被黑雲慢慢取代,天色又暗了下來。
馬叔顯然是練武之人,背負著顏昔回仍舊氣息綿長沉穩,倒是小簡實在受不住,喘氣聲格外沉重,顏昔回於心不忍,忙道:“小簡你怎樣了?”
“小、小姐,我、我還、還支撐得住,你別、擔心……”小簡撐著腰,氣喘如牛。
顧闌亭忽然停下,向小簡伸出手:“我來吧。”
青菡一怔,但見他俊顏暗沉,看不清神色,心中忽然對他有所改觀。
“這怎麽能行?你受了傷……”小簡雖然很感動,但她想到的卻是他的傷勢。
“這裏不安全。”顧闌亭冷聲打斷。
卻見青菡伸手攔住:“不必了。來不及了。”
眾人詫異,滿是不解,不由順著她的眼光看去。
天色雖暗,但眾人還是一眼認出那破敗的馬車、斷裂的大樹,正是他們之前經過的地方。
“我們迷路了?”顏昔回滑落下地,滿臉擔憂。
小簡一陣哆嗦:“這是鬼打牆,小姐我們會不會……”她緊緊靠著顏昔回,不敢再說下去。
顧闌亭四下察看,手撫著一棵大樹樹幹處的劍痕,這是他之前悄悄留下的。他拍去手中沾染的木屑,說道:“有人在暗中設下迷陣,而我們很不幸都陷入陣中了。”
他話方落,昏沉天色中,濃霧突起,團團籠罩在林間,讓本就陰沉的天氣更加昏沉不可辨物。霧氣帶著寒意,一絲絲一縷縷鑽入人體,像是無數隻冰冷刺骨的針尖,泛著寒意侵入骨頭,讓人毛骨悚然。
馬叔小簡動作迅速地圍護著顏昔回,神色凝重,滿眼戒備地盯著四周。
青菡狠狠打了個冷戰,這種感覺讓她非常不爽,她用力揉搓掉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睜大雙眼小心注意著四周情況。
卻在這時顧闌亭手中的索妖盤劇烈轉動,盤中指標謔謔轉個不停,他刷地抽出寒劍,緊繃下頜,一臉的嚴峻。
“這是什麽?”馬叔突然問道。
“索妖盤!”
“什麽!有妖怪?”小簡驚呼,緊緊靠著顏昔回。
顏昔回微顫,她強行壓下心中恐懼,伸出食指“噓”了一聲,示意她噤聲。小簡緊繃著身子靠過來,渾身直打哆嗦,但她猶自強撐著,還小聲安慰著:“小姐,別害怕,小簡一定會保護你的。”
顏昔迴心下一暖,伸手捏了捏小簡的手,微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