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和硬幣交印，在莫奧多眼前撲閃出迷離的色彩，直達靈魂盡頭。
【群像靈魂碎片】④
“啪。”
莫奧多移開自己宿舍桌位的時候，一美分硬幣從口袋裏掉出來，貼在木板地上。
撿起硬幣，莫奧多又強忍著拿起眼前的袋裝麵包吃了口，差點吐出來。
“嘔……果然便宜沒好貨。”
他前兩天網購了一袋臨期的白麵包，85美分，就有整整20盎司，量大管飽。
結果今天到了工廠宿舍後，他隻吃了一口，就像吃泔水一樣，實在是難以下嚥。
準備趁著午休出門的時候，順便扔了。
莫奧多剛走出門，就碰巧看到他帶他入行的鉗工師傅道頓走來，對他提醒道。
“去哪啊，下午開工早點來，你這技術根本不熟練，每天要加練1小時，還是昨天那個45號鋼塊。”
“噢。”
莫奧多悶悶地應了一聲，來這是將近一個月，什麼臟活累活都是他。
再加上他還隻是鉗工學徒，一個月的工資勉強溫飽，多看個電影，都會超出預算，簡直看不到一點奔頭。
“砰。”
走出廠區街道後，莫奧多順手把麵包丟進了垃圾桶，朝便利店走去，準備再囤一些促銷食品帶回去解饞。
右拐走到肯辛頓大道，莫奧多經過時代廣場，看到新聞播報。
“目前，我國仍是世界唯一超級大國，集結了全世界頂端高科技人才……”
旁邊駐足欣賞的一行路人笑道。
“發揮穩定，世界唯一毋庸置疑，空氣裡都是自由的氣息！”
“沒辦法，這就是遙遙領先的硬實力，一會去燒烤店搓頓好的。”
莫奧多轉過頭看著他們，麵露一絲疲憊，實在是沒辦法感到振奮。
超級大國跟他並沒有太大關係，就連走在路上都能遇到0元購搶劫土匪，他現在隻想實現溫飽，也不想廠裡兩班倒。
“呼。”
莫奧多搓著手，繞開路來到了另一家破舊的小超市，準備買點其他食物。
“促銷南瓜麵包，一袋1.65美元……”
莫奧多打量著價位表，又轉了一圈，正猶豫的時候。
他突然注意到左側的促銷櫃盡頭，一個穿著藍襖大衣的身影，側扭著身，蹲在地上在最下方摸索著幾袋餅乾。
“在係鞋帶嗎？”
莫奧多側過頭，不經意間看了一眼，差點嚇一跳。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髮乾枯捲曲著，穿著的大襖裡有一個大破洞，隻見他正熟練地往裏裝兩盒餅乾。
莫奧多瞪大眼，沒想到是小偷。
老卡爾察覺到旁邊的目光，就看到莫奧多，也嚇了一激靈，急忙擺著手，把餅乾全都複位放回了櫃枱。
“噓……我什麼都沒幹。”
老卡爾豎著手指噓聲，生怕莫奧多舉報他，急忙遠遁逃走。
莫奧多眼皮一跳，想到了什麼，迅速離開超市跟了上去。
約摸走了一段路，老卡爾轉過頭就看到走來的莫奧多，麵色一變攤牌道。
“不是……你還跟著我幹嘛。”
“我就是個流浪漢，想拿點東西填肚子，不也沒偷成啊！”
莫奧多打量著他，下意識道。
“你這身打扮，看上去也不像流浪漢啊？”
老卡爾嘆口氣，反手扯掉身上的藍襖大衣，露出自己袖口都磨爛邊的破衣服。
“現在像了吧，這件衣服是我的入場券，我要不穿著它，怎麼進超市偷……拿東西啊，還沒進去人家就把我趕出來了！”
“你等著。”
心中的猜測證實，莫奧多急忙跑到另一條街，剛才自己丟的垃圾桶，迅速翻找出來那袋麵包，跑了回來。
在老卡爾震驚的注視下，遞給他道。
“這是我剛丟的，反正也是浪費，還不如給你吃，偷東西可是會盜竊罪進去的，你還是悠著點吧。”
老卡爾兩眼放光地接過，發現裏麵整整19片沒吃，還是散片袋裝，笑道。
“不要白不要，謝了小夥子。”
攥著手裏的一袋麵包，老卡爾走在天寒地凍的街上，目光突然看到前方的烤蜜薯，自來熟地伸出手。
“你再給我買個蜜薯吧。”
莫奧多大驚失色地看著他。
“你別得寸進尺啊，我就是覺得浪費可惜才順手給你麵包，而且我也沒錢！”
“那我買！”
在莫奧多大腦宕機的注視下，老卡爾掏出兜裡的硬幣走上前，直接從老闆手裏買了一個烤紅薯笑著走來。
“不是，你……你有錢還偷東西？”
莫奧多麵色一變，發現自己像個小醜。
老卡爾精準掰下三分之一紅薯遞給他，氣急敗壞道。
“我身上總共就那點錢，不得精打細算啊……像這種美味，我都十天吃一個！”
“哪像你這年紀輕輕的孩子，家裏有人撐腰，上學吃喝玩樂都不用掏錢啊！”
老卡爾話音剛落，莫奧多耷拉著腦袋，默默捏著手裏的半截小蜜薯，道。
“我是孤兒，壓根沒有家裏支援，早就輟學出來打工了。”
“現在在廠裡做鉗工，還沒有學會師傅的技術，隨時可能被裁，說不定再過段時間，就跟你一樣變成流浪漢了……”
莫奧多低著頭，就準備離開。
老卡爾眨眨眼，看著手裏的一大袋麵包，嘆口氣叫住他。
“沒想到你也是個苦命的娃，要是不嫌棄的話，跟我過來一趟吧。”
莫奧多微微愣住，跟著他的步伐走了一條街，來到了眼前的一個地鐵站。
那裏搭建著一個臨時的小破帳篷，還漏著風，最前麵放著一個對應的紙板和光盆，寫著乞討，就是老卡爾的地盤。
“坐吧。”
莫奧多看著地鐵口前人來人往，也不嫌棄，就地坐在了旁邊，靠在帳篷上。
老卡爾估摸著時間，突然伸出手指著眼前路口，對街角的一家飯店。
“現在這個點，馬上就會出現一個拎著垃圾桶的服務員，倒出來一些各種膠袋打包的剩飯剩菜。”
“嘩啦啦。”
話音剛落，眼前的飯店的門推開，果然出現一個拎著垃圾桶的人，朝著公共垃圾車倒了下來。
然後附近幾個流浪漢沖了過去。
“你……”
莫奧多瞪大眼，還沒有說話。
就聽到老卡爾指著前後左右街道，侃侃而談，堪比專業人士。
“左拐方向的披薩店，每天晚上23點沒有賣出去的烘焙麵包，都會丟出來。”
“前麵過了紅綠燈的麥當勞，拿著桌子上客人沒扔的杯子，就能免費續咖啡喝。”
“還有往東走兩百米的寫字樓，那邊都是銷售，一直在招人，員工流失快。”
“經常能在樓底下看見各種帶不走的雜物，坐墊，小零食，資料線都會有。”
老卡爾指著西側的小區，說道。
“那邊小區外門有箇舊衣物回收箱，都是各戶樓主丟的衣服，我這個看上去就很氣派的大襖，就是從裏麵淘到的。”
莫奧多震驚地看著他，失聲道。
“你你你……你居然知道這麼多。”
老卡爾嗬嗬一笑。
“那不廢話嘛，我都在這三年多了，就沒有混不熟的地方，閉著眼我都能給你指出來哪條路少了一塊地板磚！”
看著莫奧多臉上驚異的表情，老卡爾微微地嘆口氣，說道。
“換句話說，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你也會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因為跟我比，你至少還年輕。”
老卡爾伸出手，感慨道。
莫奧多撓著頭，看向他。
“除了這個呢？”
老卡爾擺擺手，翻白眼道，“沒了，但年輕就是你最大的資本。”
“那些富翁老總，寧願花幾個億再多活一年，享受生活，都是他們得不到的，但這反而是你最大的優勢。”
“最起碼你還在工廠裡上班，就已經強過我們這些人了。”
老卡爾轉過頭，落寞一笑。
“我年輕的時候也輝煌過，現在混成這樣了，但你還有無限可能。”
“就算是當流浪漢，我也能把日子過出花，你個不到20歲年輕人，豈不更強。”
“呼。”
莫奧多深吸口氣，想起來廠裡當鉗工的，腰痠背痛的生活，下定決心，站起來，對他說道。
“我決定了，就先把眼前的做好，就算是鋼塊，做爛也比不做強。”
“你保重……我先走了。”
莫奧多看了眼時間，連忙道。
“我兩班倒，以後估計很少有時間來。”
“沒事，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
老卡爾披著一條破毛毯，笑著拎出剛剛的那袋麵包，撕開一個包裝袋咬了口品味片刻，點點頭笑道。
“你這個麵包味道一般，但是它量大還耐餓啊，就這個麵包泡在熱水裏，直接像麵糰發酵開，吃一個就很有飽腹感。”
莫奧多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麵露一絲歉意，說道。
“不好意思，我身上也實在是沒錢了，不然還能再給你買一袋……”
老卡爾嚼著麵包，笑著擺擺手，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莫奧多點點頭，揮手告別老卡爾，臨走前想起來什麼，連忙提醒道。
“最好還是少偷東西吧，你要是真犯事進去了，也不值當。”
老卡爾愣住片刻，擺手一笑。
“我心裏有底，說不定運氣好，還能再碰上你這樣的好人呢。”
對於老卡爾給自己發的好人卡，莫奧多苦笑片刻，轉身離開。
返回工廠後，他開始自己日常的鋸、銼、磨三件套標準動作，練習基本功。
接下來的兩個月，莫奧多廢寢忘食，從量尺，到鋸鋼塊，保證每一個動作熟練到骨子裏，就像雕琢藝術品一樣。
師傅道頓看到他的這股勁頭，也不禁瞠目結舌，表示滿意。
“不錯，雖然毛坯修整度跟別人比還是差了點細節。“
“但就沖你身上這股勁，還有熱愛，就肯定能長幹下去。”
“真的嗎？”
莫奧多看著自己手裏鋸的一個鐵塊，平麵度和銳角刺邊都接近水平線，笑道。
長時間接觸下來，他也知道自己製作的這個東西，技術含量還是挺高的。
一台機床，乃至一個機械人都需要成千上萬個零件組成。
他生產的這些鋼鐵塊，以及零件，就是那裏麵的一部分。
特別是那些半導體光刻機，以及醫療CT機，雷達，對零件的精度要求極高。
精度越高的零件，越稀奇，往往就需要八級鉗工的高技術水準，但那些東西光靠機器生產，是造不出來的。
微米級，達成千分之一毫米的零件，更是科技領域的核心標配。
“要不說我們鉗工是機械之母呢，等你成為八級鉗工，都能手搓航母，到時候你能把廠長給開除了！”
看著莫奧多臉上精彩的表情，道頓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頭，說道。
“聽說過一萬小時法則嗎？”
“當你在任意領域投入1萬個小時，經過刻意練習，就能成為這個行業的精英。”
“現在的你，就算是正式入門了，下一步就是朝精英邁進。”
莫奧多振奮地抬起頭，腦海裡回蕩著老卡爾對他說的鼓勵。
“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
“師傅，我想請半天假。”
經過兩個月的穩紮穩打，莫奧多點基本功已經非常熟練。
他想起來老卡爾，終於可以騰出時間，去看望這個老朋友了。
“滴。”
莫奧多在超市買了兩大袋手提麵包，還有一提盒裝的牛奶，朝著那個離得不遠的熟悉地鐵口走去。
剛走到半路，就看到前麵的一個大超市前，拉起的警戒線，還有擠滿的一些吃瓜群眾，和救護車身影。
人群前議論紛紛。
“這怎麼回事啊，這麼多人，而且超市玻璃都砸了……”
“是一窩想零元購的歹徒，團夥作案，剛好被巡邏的警察逮個正著，然後剛纔打起來了，聽說還死了個流浪漢。”
“這……”
莫奧多心裏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急忙走上前，撥開人群。
隻見警戒線裏麵的一張白布，蓋著下方的老卡爾，還有他的那一身藍色大襖，旁邊的幾個警員正在和老闆對接做筆錄。
“不會……”
莫奧多心頭狂跳，連忙向旁邊的警察問起事情經過，然後還原出大概。
這個超市遇到一群持槍衝進來的歹徒，剛好老卡爾就在裏麵偷東西。
當時警察看到他正往口袋裏揣一袋曲奇餅乾，以為他是歹徒同夥，就一槍打死了。
旁邊負責記錄的女警格麗曼，盯著白佈下的老卡爾，對旁邊同事埋怨道。
“你也不看一下就開槍，真是。”
同事帕裡奇麵露難色，攤開手。
“我也沒想到啊，更何況當時那群歹徒都帶著槍，他當時也在偷東西，我就以為……”
“再說，槍炮本來就是不長眼的。”
聽著四周的聲音，莫奧多站在人群裡，神色悲憫地看著眼前的老卡爾。
女警格麗曼注意到他的神情，拿著記錄儀走來，好奇道。
“請問，你和死者認識嗎？”
莫奧多盯著白佈下露出的那一截藍色棉襖，眼眶微紅。
“如果早知道他會死，我當時就不會讓他吃那些過期麵包了。”
“……”
回到廠區工作的時間，莫奧多消沉了兩天，繼續埋頭磨鐵塊，甚至比以前更積極。
道頓師傅嘴上不停誇讚他的努力。
但隻有他知道，隻有當他沉下心，做重複性動作時，才能暫時遺忘不愉快的事。
這天，他正如往常一樣，拿著62號毛坯鐵塊，瘋狂鋸銼磨時，同宿舍廠友西尼走來，對他大喊道。
“莫奧多，外麵有人指名道姓找你。”
“來了。”
莫奧多拿起一旁醃入味的毛巾，擦著額頭的暴汗，朝著廠區口走去。
等待他的人穿著一身地攤貨雜牌毛衣，黑色直筒褲中年人，頭髮有點雜亂不怎麼料理，看上去四十多歲。
他轉過頭的剎那，莫奧多嚇了一跳。
眼前的人，赫然是闊別已久的老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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