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糊塗。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不是問罪。
那就好。
隻要不是問罪,其他什麼都好說。
禦書房到了。
小太監在門口站定,躬身道。
“楊大人稍候,咱家進去通報。”
楊居正點點頭,站在門外等著。
門開了條縫,小太監閃身進去。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楊大人,陛下宣您進去。”
楊居正深吸一口氣。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禦書房。
禦書房很大,比他想象的還要大。書架上擺滿了書,桌案上堆滿了奏摺和文書。
李承璟坐在桌案後麵,正在看什麼東西。
楊居正快步走到桌案前,跪下。
“臣楊居正,叩見陛下。”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手背上,一動不動。
禦書房裡很安靜。
李承璟冇有說話。
楊居正也不敢動。
他就那麼跪著,等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楊居正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想抬頭看一眼,但不敢。
他隻能繼續跪著,繼續等。
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開始後悔了。
後悔剛纔塞銀子給小太監,後悔那天去攔禦駕,後悔自己不該有那些野心。
老老實實當個小官不好嗎?熬資曆不好嗎?非要想什麼一步登天?
這下好了。
說不定真要“登天”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李承璟本來應該第一時間就把楊居正給喊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微微低著頭的楊居正,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是一種滿足感。
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麵前這個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在幾天前,他還敢在午門外攔下自己的禦駕,問出那句“先繼位乎先謁陵乎”。
那樣一個膽大包天的人,此刻正跪在自己麵前。
低著頭,屏著呼吸,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自己的一句話。
而自己,掌控著一切。
一句話,可以讓這個人第二天身居高位,平步青雲。
一句話,也可以讓這個人被拖出去砍了,人頭落地。
不需要任何理由。
因為自己是皇帝。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這個念頭在李承璟腦子裡轉了幾轉,讓他那幾秒鐘的沉默,變得格外漫長。
楊居正跪在那裡,額頭都快貼到地上了。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實質一樣。
為什麼還不叫起?
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嗎?
還是那天攔禦駕的事,陛下果然記恨在心?
他的後背又開始冒汗了。
“楊居正。”
聲音從頭頂傳來。
楊居正渾身一震。
“起來吧,不必多禮。”
楊居正如蒙大赦,趕緊站起身。
他垂手而立,等著李承璟的下文。
李承璟看著他,忽然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
“楊卿家,你會算術嗎?”
楊居正一愣。
算術?
皇帝召見自己,就問這個?
這不應該問戶部那些人嗎?
他心裡犯著嘀咕,嘴上卻不敢怠慢。
楊居正自小就是名震鄉裡的神童。三歲識字,五歲讀書,十歲能詩,十五歲中舉,二十歲進士及第。不說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那種妖孽,至少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才。
區區算術,還難不倒他。
但他不是那種不知深淺的人。
皇帝問話,越是簡單,越要謹慎。
他斟酌了一下,答道。
“臣略懂。”
略懂。
這兩個字說得很巧妙。
既不自謙到“一竅不通”,也不自誇到“精通此道”。萬一皇帝接下來要派什麼差事,還有迴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