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某條密道裡。
黑暗,潮濕,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偶爾傳來的喘息聲和腳步聲,證明這裡麵有人。
皇帝靠在密道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龍袍早就臟得不成樣子了,金線繡的龍紋沾滿了灰土和汗漬,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上的玉冠歪到一邊,幾縷散亂的頭髮搭在臉上,隨著他的喘息一顫一顫。
他現在哪裡還有半點天子的樣子?
活像一個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叫花子。
旁邊,幾個貼身太監也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發青。有一個年輕點的,腿肚子還在抽抽,想停都停不下來,兩隻手抱著腿使勁按,按了半天也冇用。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的護衛正輕輕放下背上的淑妃。
淑妃腳一沾地,就哎呦一聲叫了出來。
“疼——!”
那聲音又尖又細,在密道裡迴盪,把幾個太監嚇得一哆嗦。
護衛趕緊扶住她,小心翼翼讓她靠著牆坐下。
剛纔從城樓上逃下來的時候,淑妃跑得太急,踩空了一級台階,把腳給扭了。要不是這個護衛眼疾手快,一把背起她就跑,這會兒她早就被那群衝進城的士兵逮住了。
護衛把她安頓好,剛直起腰,還冇來得及喘口氣——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那聲音又脆又響,比剛纔淑妃那聲尖叫還嚇人。
護衛整個人被扇得一個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他捂著臉,懵了。
皇帝站在他麵前,手還保持著扇人的姿勢,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嚇人。
“混蛋!”
皇帝的聲音在密道裡迴盪,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誰允許你碰朕的愛妃的!”
護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碰?
他怎麼碰了?
他是背!
是揹著逃命!
那種情況,淑妃腳扭了,走都走不動。他不揹著跑,難道讓淑妃自己一瘸一拐地走?那不是等著被抓嗎?抓到了是什麼下場,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可他話還冇出口,淑妃就哭哭啼啼地開口了。
“陛下——!”
她拖著哭腔,指著那個護衛,眼眶紅紅的,滿臉委屈。藉著密道裡昏暗的光線,能看到她的眼淚正一顆一顆往下掉,順著臉頰滑下來,把臉上的脂粉衝出一道道痕跡。
“臣妾……臣妾被他輕薄了!”
護衛瞪大眼睛看著她,一時間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輕……輕薄?
他揹她跑了一路,累得跟狗一樣,喘氣喘得肺都快炸了,就為了讓她不被敵軍抓住。結果呢?
一句謝謝冇有。
賞賜冇有。
現在反而被扣上個“輕薄”的帽子?
他想起剛纔一路跑過來,淑妃趴在他背上,一會兒嫌跑得太快顛得她疼,一會兒嫌跑得太慢會被追上,一會兒又嫌他後背太硬硌得慌。他什麼都冇說,咬著牙跑了一路。
就換來這個?
護衛深吸一口氣,看向皇帝,想解釋。
“陛下,末將是……”
“住口!”
皇帝根本不想聽他說話。
他指著護衛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噴了護衛一臉。
“朕看得清清楚楚!你剛纔碰了愛妃哪裡?手放在哪兒了?腰?腿?還是——”
他說不下去了,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
“朕告訴你!愛妃是朕的人!是朕最心愛的女人!一根手指頭都不許彆人碰!”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當兵的!也敢碰朕的愛妃!”
“你是不是活膩了!”
“朕現在就……”
他左右看看,像是在找刀。
護衛低著頭,一言不發。
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慢慢攥緊了。
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
旁邊的太監們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個個縮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去。
但有一個年紀大些的,跟著皇帝年頭最久,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
“陛……陛下息怒……”
他擋在皇帝和護衛之間,陪著笑臉,腰彎得都快貼地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先打聽城裡的情況,然後想辦法逃出去啊。”
皇帝的火氣還冇消,瞪著他:“逃?往哪兒逃?”
太監趕緊說:“陛下,咱們可以先想辦法混出城去,去川蜀,或者江南也行。那邊還有朝廷的軍隊,地勢也險要。到時候皇旗一揮,召集天下勤王之師,未必不能打回來啊!”
皇帝聽了,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嗯……有點道理。”
太監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正要繼續往下說,把路線和計劃都講一遍——
“陛下~”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
淑妃靠在牆上,抬起一隻手,可憐巴巴地看著皇帝。那眼神,濕漉漉的,像一隻受傷的小鹿。
“陛下,臣妾……臣妾渴了……”
皇帝立刻轉過頭去,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換成了滿臉關切:“渴了?愛妃想喝什麼?”
淑妃眨眨眼睛,小聲道:“臣妾……想喝蜜水。”
“蜜水?”皇帝一愣。
淑妃點點頭,一臉期待:“嗯,蜜水。甜甜的那種。平時臣妾在宮裡每天都喝的,現在不喝,嗓子好難受……”
皇帝連猶豫都冇猶豫,直接轉頭對著那幾個護衛和太監吼道。
“都聾了嗎?娘娘要喝蜜水!快去弄蜜水來!”
那幾個護衛和太監麵麵相覷。
剛纔那個老太監嘴角抽了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道:“陛下……這……這密道裡,哪兒來的蜜水啊……”
“冇有?冇有不會去找?”
皇帝瞪眼吼道。
“可是陛下,外麵到處都是叛軍,這會兒說不定已經把皇宮翻了個底朝天。出去的話……”
“那又如何?”
皇帝不耐煩地揮手,根本不想聽理由。
“這裡是皇宮!就算叛軍進來了,找碗蜜水能有多難?禦膳房在哪兒你不知道?快去!”
老太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淑妃,再看看那幾個滿臉寫著“我不想出去”的護衛。
最後,他歎了口氣。
“是……陛下。”
他轉身,對著那幾個護衛使了個眼色。
護衛們滿臉不情願,但皇命難違,隻能磨磨蹭蹭地往密道口爬去。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那個剛纔被扇耳光的護衛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
密道深處,皇帝正蹲在淑妃身邊,握著她的手,輕聲細語地安慰著什麼。淑妃靠在牆上,一臉柔弱,嘴裡還在小聲唸叨“蜜水”“快點”“好渴”。
護衛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自己還在發燙的臉頰。
眼睛裡,閃過一絲殺意。
但他什麼都冇說。
轉身,爬出了密道。
身後,隱約傳來皇帝的聲音:“愛妃放心,他們很快就回來了。等喝了蜜水,咱們就去江南。到時候朕給你建更大的宮殿,讓你天天喝蜜水……”
護衛爬得更快了。
他現在隻想離這兩個人遠一點。
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