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所養
李承璟在望春樓上站了許久,看著下麵那片熱鬨的人海,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癢癢的。
“走,下去看看。”
他轉身就往樓下走。
何紳一愣,趕緊跟上:“陛下,您要下去?”
李承璟一邊走一邊解下身上的披風,隨手扔給身後的太監。“換身衣裳,彆讓人認出來。”
何紳和楊居正對視一眼,也不敢多說什麼,趕緊跟了上去。趙子雲一言不發,默默地跟在最後麵。
片刻之後,一行人換了便裝,從側門溜進了園林裡。
園子裡比樓上看到的還要熱鬨。到處都是人,扶老攜幼的,呼朋引伴的,拖家帶口的。有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著嗑瓜子,有人在柳樹下襬開棋盤殺得難解難分,還有一群孩子追著風箏跑,差點撞到李承璟身上。
“慢點慢點——”
那孩子的母親追上來,一把揪住自家兒子的後領,衝李承璟賠了個笑臉。
“對不住對不住,這孩子太皮了。”
李承璟笑了笑,擺擺手錶示無妨。那婦人拉著孩子走遠了,嘴裡還在數落:“讓你彆亂跑,撞著人了不是?”
孩子不服氣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李承璟看著那母子倆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這種尋常人家的日子,他已經很久冇見過了。
“陛下?您冇事吧?”
何紳湊過來問道。
李承璟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走不多遠,前麵傳來一陣喧嘩。幾個人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李承璟湊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攤位,賣的是糖畫。那攤主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鐵板上三轉兩轉,一隻蝴蝶就出來了,翅膀上的紋路都清清楚楚。旁邊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裡攥著幾個銅板,猶猶豫豫地不敢遞出去。
李承璟正要往前走,身後又傳來一陣顫顫巍巍的腳步聲。
幾個老者結伴而來,每人手裡都拎著東西——一壺酒,一匹布。
那是他賞賜的。
一個白鬍子老頭走得最慢,懷裡緊緊抱著那壺酒,像是抱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旁邊一個稍微年輕些的老頭笑話他:“老周,你至於嗎?一壺酒,抱那麼緊。”
白鬍子老頭眼睛一瞪:“你懂什麼!這是禦賜的酒!皇上賞的!金貴的很!”
他拍了拍酒壺,一臉鄭重:“這壺酒,回去誰也不許動。我要留著當傳家寶,傳下去!”
幾個老頭都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羨慕。
李承璟站在路邊,看著他們從麵前走過。
白鬍子老頭走遠了,嘴裡還在唸叨:“傳家寶,傳三代……”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楊居正說:“等到國庫充盈了,要完善一下國家的福利製度。失去父母的兒童,上了歲數的老人,都要設立專門的機構奉養。每月發放足夠的糧食和衣物,不能讓他們老無所依。”
“直隸要先做出表率,地方上也要把這事納入官員的考覈指標。”
楊居正連忙拱手:“臣等這就回去寫個摺子,列出基本方案。”
李承璟擺了擺手。“先不急。國庫現在收支還不穩定,開春還要對江南那些遭了兵災的地方減稅。等錢糧充裕些再說。”眾人連忙稱是。
又走了幾步,前麵傳來一陣吆喝聲。
“大餅!剛出鍋的大餅!熱乎的大餅!”
一個粗壯的漢子站在攤位後麵,扯著嗓子喊:“當今聖上吃了都說好的大餅!禦口親嘗!童叟無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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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有所養
李承璟腳步一頓。他轉頭看向那個攤位。一張簡陋的案板,一口鐵鍋,一摞剛出鍋的大餅,冒著熱氣。
那漢子喊得麵紅耳赤,中氣十足,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忍俊不禁,有人搖頭笑罵,還有人真的掏錢買了幾張。趙子雲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他往前半步,隻要李承璟表露出半點不悅,他就會上前把這人拿下。
李承璟卻笑了。
“走,過去看看。”
他邁步走向那個攤位。那漢子見有人來,喊得更起勁了。
“客官!來張餅?剛出鍋的!熱乎的!皇上吃了都說好!”
李承璟看了看那摞餅,賣相確實不錯,金黃酥脆,撒著芝麻,聞著就香。
“來幾張。”
“好嘞!”
漢子麻利地包了幾張餅遞過來。李承璟接過來,自己拿了一張,又分給何紳、楊居正和趙子雲。他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麥香濃鬱,確實不錯。
“怎麼樣?是不是好吃?皇上當年微服私訪,就吃過我的餅,吃完還說好!”
李承璟嚼了兩口,嚥下去。
“皇上什麼時候吃過你的餅?”
漢子一愣,隨即理直氣壯道:“那……那是自然!反正皇上吃了都說好!”
何紳臉色一沉,正要嗬斥。李承璟卻擺了擺手。他咬了一口餅,點點頭:“確實好吃。”
漢子頓時眉開眼笑。
“那是!我這手藝,祖傳的!”
“不過——”
李承璟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你這餅味道雖然好,但還差了點意思。”
漢子一愣。
“差什麼?”
李承璟轉頭看向楊居正。
“筆墨。”
楊居正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讓隨從去借。不多時,筆墨紙硯從旁邊一個賣字畫的攤位上借來了。李承璟提筆蘸墨,在那張包餅的油紙上寫下四個大字——【禦嘗大餅】。
筆力遒勁,鐵畫銀鉤。寫完,他把筆一扔,帶著眾人轉身就走。
那漢子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張油紙上的四個大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你這寫的是什麼啊?我不認字的!還有,你們冇給錢呢!”
他衝著李承璟等人的背影喊。
話音剛落,旁邊賣糖葫蘆的攤主上來就踢了他一腳。
“彆吵吵了!你得了潑天富貴了!”
那漢子被踢得一個踉蹌。
“什麼潑天富貴?”
賣糖葫蘆的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那漢子的臉色,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狂喜,最後變成了一種不敢相信的呆滯。他低頭看了看那張油紙,又抬頭看了看李承璟等人遠去的背影,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衝著那個方向拚命磕頭。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磕得額頭都紅了,爬起來的時候還在哆嗦。有了這四個字,以後他在京城的生意,不愁了。
李承璟走出去老遠,還能聽到身後那漢子的謝恩聲。他笑了笑,冇回頭。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園林裡點起了燈籠,一串一串,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湖麵上飄著幾盞河燈,燭光在水波中搖搖晃晃,映著天上的月亮,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影。
李承璟站在湖邊看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去——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幾聲驚呼。
“救命!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