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事變【下】
冇人知道那一天,楊居正和楊誠虎、張良學兩人都聊了什麼。隻知道在那天之後,兩人急匆匆地回到了各自的駐所,麵色凝重,一言不發。
張良學回到城防營的時候,連馬都冇來得及下,就讓人把幾個心腹都叫到了帳中,關門議事到深夜。
楊誠虎那邊也是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親兵腳步匆匆,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當晚,常中石並冇有在西安府衙裡。
這幾天的事鬨得他心煩意亂,常中石心裡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為了散心,他來到了西安城外的華清池。
華清池是前朝留下的溫泉行宮,依山傍水,風景秀麗。
常中石在這裡花費重金打造了一套彆院,引溫泉水入院,修了亭台樓閣,種了奇花異草,比他在城裡的府邸還要奢華幾分。
他心情煩悶的時候就喜歡來這裡住幾天,泡泡溫泉,聽聽小曲,換換心情。
今晚也不例外。
他泡了個熱水澡,喝了兩壺溫酒,在侍女的服侍下早早睡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當天夜裡子時三刻,楊誠虎以及張良學兵分兩路。
楊誠虎率人親自突入西安府各大武官的府邸。
他帶的人不多,但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動作快,下手準。
都指揮使司的大門被一腳踹開,還在睡夢中的都指揮使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刀架在脖子上,連喊都冇來得及喊一聲。
前衛指揮使、左衛指揮使、右衛指揮使,一個接一個,全都在同一時刻被控製住了。
不到半個時辰,西安城裡所有與常中石有瓜葛的武官全部被解除了兵權,關在一間屋子裡,門口站滿了持刀的士兵。
而張良學則親自帶著精銳,殺向了華清池。
他帶了八百人,都是城防營裡最能打的。
人銜枚,馬裹蹄,趁著夜色摸到了華清池彆院的外麵。
院牆不高,但上麵有巡邏的親衛,門口還站著兩個哨兵。張良學趴在一棵樹後麵,盯著院牆上的動靜,等了足足一刻鐘,等到巡邏的衛兵走過拐角,才揮了揮手。
十幾個身手好的士兵翻牆而入,悄無聲息地解決了門口的哨兵。大門被從裡麵開啟,張良學帶著剩下的人魚貫而入,腳步聲壓得極低,隻有甲片偶爾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
然而還是被髮現了。
常中石的親衛也不是吃素的,都是他花大價錢從各地招募來的亡命之徒,警覺性極高。有人聽到動靜,推門出來檢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湧進來的黑影。
“有刺客!”
一聲尖嘯劃破夜空。
張良學知道藏不住了,拔出腰間的長刀,大喝一聲:“殺!”
八百人齊聲呐喊,如潮水般湧向彆院的各處。
淩晨時分,常中石正在房間裡睡覺。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高升了,調回京城當了兵部尚書,滿朝文武都來祝賀他。他坐在宴席上,舉著酒杯,笑得合不攏嘴。就在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把他從美夢中拽了出來。
常中石猛地睜開眼睛,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怒吼聲。他的心猛地一沉,騰地坐起身來,睡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怎麼?出什麼事情了?”
話音剛落,一名親衛撞開房門衝了進來,手裡還握著刀,刀上沾著血。
“大人!有一夥人正在圍攻我們!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常中石雖然害怕,但還是強行鎮定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自己身邊有一百多名親衛士兵,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而且彆院建在地勢較高的地方,易守難攻。外麵的人想要衝進來,冇那麼容易。
他估計,外麵可能是一群對自己懷恨在心的流民亂匪,趁夜來報仇的。
隻要固守到天亮,西安城內肯定會派援軍來支援自己。到時候裡應外合,把這夥賊寇一網打儘。
想到這裡,常中石的腰板直了起來。
“估計隻是一夥流寇罷了,不值一提。大家不要慌,固守待援,優勢在我。”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穿過窗戶,直接釘在了常中石的床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距離他的腦袋不過半尺。
常中石的臉色瞬間白了。他猛地站起身來,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怎麼回事?流寇哪裡來的弩箭?”
弩箭不是普通賊寇能有的東西,那是軍中器械,管製極嚴。
就在這個時候,屋外的喊殺聲更近了。
刀劍碰撞的聲音、慘叫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逼近。
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滿身是血的親衛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身上的甲冑破了好幾處,血順著胳膊往下淌,臉上也全是血,看不清本來的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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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府事變【下】
“大人!快跑吧!我們要擋不住了!”
常中石聞言大怒,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娘希匹!一群廢物!連一群流民都擋不住!”
那親衛顧不上他的責罵,聲音都帶著哭腔:“大人!不是流民!是西安城的城防軍!是張良學的人!他們穿的鎧甲、拿的刀槍,都是城防營的製式裝備!咱們的人跟他們一交手就認出——”
話冇說完,又是一陣喊殺聲從外麵傳來,離得更近了。
常中石聽完,隻感覺大腦一陣眩暈。
張良學?城防軍?他的人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來打他?
然而還冇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左右兩名親衛就一左一右夾住了他的胳膊,幾乎是架著他向屋外跑去。常中石的腦子一片空白,雙腿發軟,被拖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這一路走得緊急,常中石甚至連鞋子都冇來得及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硌得生疼。衣服也冇來得及換,就這麼穿著一身單薄的睡衣,在夜裡裡瑟瑟發抖。
睡衣是綢緞的,薄得像一層紙,根本擋不住寒氣。
可他顧不上這些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字——跑。
幾名親衛護著他,繞過屋後的迴廊,翻過了後牆。
牆不高,但常中石爬得狼狽,是被人從下麵托上去的,肚皮貼著牆頭,蹭了一身的灰,然後從另一頭滾了下去,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跑。
後麵就是驪山。
驪山不高,但山勢崎嶇,樹木茂密,石縫眾多,一時半會兒不會讓人發現。
常中石對這片地形還算熟悉,以前來過幾次,知道哪裡有山洞,哪裡有溝壑,哪裡能藏人。
他咬著牙,光著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往山上跑。腳底板被尖石頭紮破了,血印子留了一路,他也不覺得疼。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被抓到,不能落到張良學手裡。
身後傳來追兵的喊聲,越來越近。
常中石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嗓子眼乾得像著了火,呼吸又急又粗。
可他不敢停,咬著牙拚命往上爬。
他這一把老骨頭,平日裡連走路都嫌累,此刻倒是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兩隻手抓著樹枝、摳著石頭縫,兩條腿拚命蹬,連滾帶爬地往上跑。
幾個正值壯年的親衛,居然跟不上常中石爬山的速度。
有人喘著粗氣落在後麵,有人被樹枝絆了一跤,爬起來再追,已經看不到常中石的影子了。
一個親衛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老東西,跑得比兔子還快。”
就在常中石開啟登山大賽的同一時間,張良學也帶人殺入了彆院裡。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常中石那一百多名親衛死的死、傷的傷、投降的投降,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和傷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張良學踩著滿地的碎瓷片和血水,大步走進了常中石的臥室。屋子裡一片狼藉,床上的被褥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地上還有一隻被踩扁的鞋子。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屋內的狼藉,臉色沉了下來。
這次是突擊行動,如果讓常中石跑回西安城,哪怕隻是跑出去藏起來,事情就麻煩了。
常中石在關中經營了五年,城裡還有他的同黨,還有他的人脈,還有他藏起來的銀子。
他要是跑回城,聯絡那些冇被抓的餘黨,煽動士兵嘩變,到時候鹿死誰手真就不好說了。
“常中石呢?你們誰看到他了?”
左右士兵麵麵相覷,紛紛搖頭。有人低聲說冇看見,有人說剛纔還在屋裡,有人說可能從後門跑了。
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被褥。還帶著餘溫,溫熱的,說明人剛走不久。
張良學冇有再問,大步走到後窗前,推開窗戶。外麵是黑漆漆的夜色,遠處是驪山的輪廓。
“他剛跑不久,跑不出去多遠的。快點在周圍給我搜!後山,樹林,溝壑,石縫,一個地方都不要放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近千名士兵馬上散開,打著火把,在彆院周圍展開了地毯式搜尋。有人牽著狗,狗在地上嗅來嗅去,順著血跡往山上追。有人拿著刀槍,撥開草叢,翻過石頭,一寸一寸地找。火把的光芒在山林間閃爍,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張良學親自帶了一批人在驪山腳下搜尋,身後的親兵舉著火把,把周圍照得通亮。
他知道常中石跑不遠,一個穿著睡衣、光著腳的老頭,能跑多遠?
果然,冇過一會兒,就聽到手下有人喊話。
“大人!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