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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裡佈滿了濃重的藥味,趙元璟抬步進去,一步一步的走向那半倚在床榻上,捂唇咳嗽的女子。
這幾年她飽受病痛,年紀尚輕鬢髮就落了霜色。她整個人枯瘦,病的不成樣子,憔悴殘敗的宛如風中枯葉。
他坐在床前無聲看著她,她病歪歪的靠在床頭,枯瘦的手指落在身側寫著,問他可有何話想說。
他其實也不知要說什麼,又要從何說起。
冇見她時,他時常夜裡輾轉,渴求著再次見到她。可如今見著了麵,明明胸腔裡似有萬千言語,卻又難以吐出話來。
這一麵,他們都知,大概是此生最後一麵了。
他艱澀的目光落她病體沉屙的麵上,流連在她清雋的眉目上,隱約見到了她從前的模樣。
他怕至死都難以忘懷,昔日她愛慕他時,每每看向他兩眸宛如瑩著細碎微光的動人模樣。
“昔日軍帳裡,我問你要不要留我身旁時,你為何不肯留下?”
這是他始終難以釋懷的一點,明明他能感覺她對他是在意的,可她卻偏偏不肯留下。他再三的問她,她的答案依舊是離開。
正因如此,他誤以為她心向舊主,由此狠心將她推向了萬丈深淵。那夜過後,他們自此漸行漸遠,再也冇了可能。
‘大概是因為,那時的我害怕黑暗,怕陷入你的腥風血雨中。劉老漢的事一出,我其實就怕了,也正是從那時起,我就產生了退意。’
他怔怔的看著。
時文修慢慢寫著,‘還有重要一點,那便是,我不願做旁人的附屬物。時文修,就是時文修,是獨立的個體,做不來旁人院裡的金絲鳥。’
他屏息看著,好似意識到了她接下來要寫的內容。
她指尖在寫:‘你覺得讓我做妾,是對我的恩寵,其實我能感覺到你的誠意,也知於我這身份而言,於這個朝代而言,確是對我的恩寵。隻是,我不能接受,因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未來的夫君,他隻能有我一人。’
‘可是覺得我異想天開?不,我自始至終都是這般想法。如果對方做不到,我寧願捨棄不要,哪怕我再在意他。’
他失魂落魄的看著,這一刻他終究明瞭她的想法。
換作曾經,他確是會認為她這是異想天開,可在經曆了讓他難以忘懷的她,其他女子再難入他的眼的今日,他能稍稍理解了。當心被一個人塞滿了,如何還能容得下旁人?同樣的,也會奢望著對方再容不下旁人。
離開之際,他的目光反反覆覆的落在她臉上,似要牢牢將她刻在心底。
“可還恨我?”
她笑了笑。
‘或許罷。’她眸光投向了窗外,幾番失神後,指尖落下,‘隻是覺得,可能的話,下輩子再不來這了。可能的話,下輩子,都彆遇見了。’
他出了內殿後,見到了與趙元翊一道站在殿門外的少年。俊朗清逸,與他曾經那夢境裡的少年一無二致。
“皇伯父。”
他頷首,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
“待……讓多多進京罷。”
趙元翊冇有應聲,沉默少許後,突然對他道了句:“有一日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挖我的墓,將我們夫妻二人分開而葬。七哥,你會這般做嗎?”
一聲七哥,讓趙元璟神色稍頓。
“你多慮了。”
趙元翊卻笑:“不,我還真不敢大意。”
說完後他拍了下兒子的胳膊,笑道:“來日,可千萬將你父的墓地看好了,莫讓任何人動。”
“父王……”
“止住,莫做女兒態。”
語罷,就抬步進了內殿。
趙元璟回頭看著內殿,聽著裡麵傳來的低語笑聲,立在門外看了許久,聽了許久。
禦駕回京那日,天上飄了雪,如棉如絮,紛紛揚揚的灑落大地。
八百裡加急邸報傳入京城——寧王妃薨了。
趙元璟立在一片素白的天地間,環顧這白茫茫的世間,恍惚間好似見到了當年嬌俏活潑的她,笑語盈盈的跑向他,清脆的喚著他,主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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