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州城外,九月廿九日。
更深夜闌,疾風驟雨。
“誰讓你睡上來的,滾下去!”
咚——
是重物砸向木地板,發出的沉悶聲響。
昏黃的燭光下,長平公主端坐床榻,赤足踩在少年胸口,腳趾瑩潤潔白。
陳茯苓愣了會兒,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半晌才“啊”了一聲。
李作塵眼角跳了跳,收回腳,通知她:“我要沐浴。
”
陳茯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準備重新躺回地鋪。
……她不是一個時辰前才洗過?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李作塵從鼻頭髮出“哼”的一聲:“是你太臟了!”
行吧。
陳茯苓張了張嘴,又瞥了眼長平公主,繁複華麗的紅衣逶迤,長髮披散,臉柔和秀美,卻有一雙淩厲墨黑的眉眼,平添幾分盛世淩人之氣,在燭光下,臉龐忽明忽滅。
活脫脫一隻豔鬼。
陳茯苓又心想,哪有鬼像李作塵這樣,逃亡中仍堅持沐浴熏香。
一會兒挑剔水溫、餐食,一會兒挑剔被套磨人。
是鬼,也是嬌氣鬼。
而這一路上,公主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滾”“拖出去”“打死算了”。
……確實是個惡鬼。
下山數年,陳茯苓浪跡江湖,常年風餐露宿,半月不洗澡也是常有之事,第一次見比她師傅還驕縱難伺候之人。
好不容易伺候完她,陳茯苓熬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結果不小心摸上床,又被一腳踹下來。
不過師傅說過“不要隨便猜女孩子的心思”。
於是陳茯苓打了個嗬欠,慢吞吞地起身。
李作塵冷哼一聲:“陳大人這麼聽話?”
……聽話不行,不聽話也不行。
好難伺候的人。
陳茯苓不太想和她糾纏,打算安安靜靜地下樓打水,這麼晚也不好麻煩店小二。
倏然,一陣陰風颳過,打斷了她的腳步,老舊的門窗發出吱呀的聲響。
桌上的燭光猛烈跳動起來,幾近熄滅,空氣裡滿是尖銳潮濕的寒意。
陳茯苓用劍鞘挑起一塊布巾,遞公主“噓”,以避免江湖宵小,他們愛放些下三濫的煙藥。
李作塵挑眉,捏著那塊布嫌棄地甩開,又以眼神示意:門外有人?
陳茯苓搖了搖頭。
倆人靠得很近,陳茯苓鼻尖裡瀰漫著某種花的香氣,是李作塵熏衣的香,她不適地往前走了幾步。
這是他們出發的第三日,前幾日她心驚膽戰,生怕公主一怒之下將她宰了,雖然以她的武功,對付她們綽綽有餘,但是她還冇有完成查明陳一死因的任務,陳茯苓並不想暴露。
師兄說京城最近不太平,陳茯苓離京正好可以迷惑凶手,最近可能會有大動作。
陳茯苓也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探查公主對陳一是否確有殺意。
卻連遇追殺,為了打散追兵,她們和侍衛分頭行動。
隻剩她貼身保護公主。
住店前他特地觀察過,這是離儋州官道最遠的一處客棧,除了店小二,就隻剩東廂房有住人。
但他們來的晚,冇有見過東廂房的客人。
雖說客棧開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一看就透著幾分可疑,但為了躲避殺手,他們還是選擇住下。
殺手對他們的路線瞭如指掌,不像是普通土匪打劫,令他不禁懷疑,背後之人恐怕是朝廷的官員。
倆人就以這樣彆扭的姿勢維持了好一會兒,捂住口鼻,屏氣凝神。
窗外傳來貓叫。
李作塵卻衝他搖了搖頭:“一個畜生罷了。
”
陳茯苓默契點頭以示明白。
兩人佯裝無事發生,身體卻依舊緊繃,保持警惕。
陳茯苓輕緩呼吸,慢慢將劍拔出走到門口,再猛地拉開房門。
一把彎刀自上而下砍進來,他閃身躲過,呼吸間幾個回合,便知對方身手。
刀劍相擊,尖銳聲嗡響,陳茯苓手腕翻轉,劍鋒直戳向刺客,那黑衣人見狀不對,倏地從袖中飛出一枚暗器,陳茯苓下腰旋身欲踹,突覺不對,回首攔住飛向李作塵的暗器。
在這瞬息,刺客灑出一大把粉塵,陳茯苓連忙用手捂住口鼻,回頭髮現李作塵早已拿了塊手帕捂住口鼻,刺客卻趁機遁走。
“……冇事吧?”
陳茯苓回頭看長平公主,隻見她依舊亭亭站於床角,隻是膚色太白,更像女鬼了。
不由感歎,公主就是公主,見過大場麵,這麼有氣魄。
剛剛她再晚一瞬,那暗器就戳她眼睛裡去了。
“這人與白日那夥追兵不是一路的,我觀他五行筋脈似江湖之人,官道的那群人訓練有素,更似死士。
”
李作塵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冇有多說,準備坐回床榻。
陳茯苓用手攔了下,倒不是她有什麼不方便,隻是剛剛打鬥中,她刺了刺客一劍,床弄臟了,他擔心公主又要發脾氣。
李作塵這才發現床鋪上都是血,倏地站起身,冷冷道:
“換房。
”
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陳茯苓打算隨便找個空房湊合,路過東廂房時,卻看見房門大開。
一絲血氣混著雨腥味散出來。
李作塵下巴一抬,示意她推門,屋內一片漆黑,陳茯苓點燃蠟燭,床上正正躺著一人。
得,今晚徹底不用睡了。
…………
陳茯苓下樓,把睡懵的店小二喊上來:“這人是東廂房的客人嗎?”
店小二腿一抖,直接跪了下來:“殺人啦——”
陳茯苓和李作塵不動聲色地一同後退兩步,抱胸聽他哀嚎。
好半天店小二才緩過來。
“這、這,客官,這衣服是這女子冇錯,她當時帶著一塊麪紗,喏,就是地上這個,但是什麼包袱都冇帶,我還覺得甚是奇怪。
”
“你可有仔細盤查過?”
店小二搓了搓手:“實不相瞞,我們掌櫃的說這生意太差了,就……”
“你們也不怕沾上麻煩。
”
李作塵冷哼一聲,肉眼可見脾氣大壞。
店小二欲哭無淚:“是、是,客官教訓的是,這不心存僥倖嗎。
”
他瞄了眼女屍,心裡瘮得慌。
“但我、我怎麼會睡得如此深。
”
“你約莫中了迷藥。
”陳茯苓想到剛纔刺客灑出的藥粉道。
那女子側身躺在床榻上,身著橘黃色舞衣,眉心一點花鈿,看著像妓子。
臉上和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脂粉,手腳白得發青,指甲尖銳,雙手握拳似貓爪蜷縮,長髮繫著一條長布拖尾垂地,遠遠瞅去,像一條大大的尾巴。
“不過,爺,不、大俠,現在該咋辦啊?我、我聽說過京城花魁案,這、這莫不是,連環殺人案的凶手跑我們儋州來了?”
店小二臉上滿是害怕。
京州花魁案,是京州的一起連環殺人案。
三月內死了數十人,全是有名有姓的各大花樓頭牌。
據傳聞,死者死狀奇特,宛如貓妖附身,因此也被稱作貓妖案。
花魁命如草芥,因此第一例案件發生時,老鴇怕影響花樓生意,壓下訊息將人草草埋了。
凶手卻在三月內接連不斷犯案,舞姬們終日惶惶,達官貴人們也嫌晦氣,花樓生意一落千丈。
老鴇隻好報官以求查明,但案件卻遲遲未有進展。
竟冇想到,在這離京百公裡的地方也發生了一起貓妖案。
陳茯苓用劍柄挑起女子的手臂,細細觀察後暗自搖了搖頭。
這人不是花魁。
“東施效顰。
”李作塵也說道:“這人不是花魁,甚至不是舞姬。
”
二人一同看向她。
店小二愣道:“大人何意?”
李作塵道:“其一,能當上花魁的舞姬,均是自幼被賣進樓裡的少女,她們的吃食、體態都極為講究,頭髮都得用沉香、何首烏養護。
而這女子髮絲乾枯發黃,四肢圓實,斷不能以舞為生。
”
“其二,她臉上的脂粉完全不融膚,上妝手法毫無技巧。
說明凶手是故意將屍體裝扮成這樣,好以混淆視聽。
”
陳茯苓意外地看了眼她,李作塵嘴角一挑:
“說說吧,你是怎麼發現的。
”
陳茯苓指了指女屍:“此人手掌粗糙指節粗大,平日裡應乾粗活多,且指尖裡全是泥垢,身上卻很乾淨,應是死後凶手纔將其衣物和裝扮更換的。
”
李作塵點點頭:“不算太笨。
”
就是不知如此破綻百出,凶手意欲何為。
店小二連連稱讚:“有道理啊!二位客官莫不是官府之人,太厲害了。
”
陳茯苓搖了搖頭,又看了眼漸白的天色,對店小二說道:
“速去報官吧。
”
“那、那凶手會不會殺我滅口啊。
”聽到這,店小二眼神在窗外打轉。
“要殺你的話,在你睡得像豬一樣的時候,你就死了。
”李作塵不耐煩地冷嗤一聲。
店小二這才哆嗦著腿走了。
“等等。
”
陳茯苓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枚竹筒,遞給店小二。
店小二眼前一亮:“這莫非是傳說中的暗器?多謝大俠!”
陳茯苓:“不是,是訊號彈。
”
店小二臉一僵,複又扯起嘴角笑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將這訊號彈一放,您就能立馬出現,趕來救我?”
“不是。
”
陳茯苓悶聲道。
“但你放了,我會知道你死在哪,好收屍。
”
“……”
李作塵似是覺得有趣,低低笑了起來。
這是陳茯苓第一次在李作塵臉上出現不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意,不由的多看了一眼。
李作塵馬上翻臉“看什麼看!”
她縮了縮脖子,扭過去看窗外雨點滴落留下的痕跡。
窗外大雨已經停歇,店小二帶了雨蓑,深一腳淺一腳向外走,留下長長一串印子。
倆人又重回相顧無言。
“陳大人覺得是昨日那刺客乾的嗎?”
陳茯苓低頭思索一番後,才答:“不知。
”
“但我認為,不是。
”
“如果此人真是凶手,為何要大張旗鼓來刺殺,還將大門敞開,就像是在等著我們去發現這具屍體。
”
“說不定就是想讓我們發現呢?而且,”李作塵眼神銳利地掃向他:“陳大人真不知死士是何人所派?”
……
半晌,陳茯苓纔開口。
“臣不知。
”
她是真的不知道,這凶手究竟是衝公主來的,還是衝“他”來的。
一次簡單的南巡竟遭遇如此多殺手,反而更得顯欲蓋彌彰。
李作塵笑了笑,冇有再說話,坐在桌邊,用手支著頭閉目養神。
這一晚上折騰,陳茯苓也有些許睏乏,抱劍靠站在牆邊小憩。
腦海中卻安靜不下來,不斷思考李作塵這句試探,是否是他露出了什麼破綻。
樓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官府的人,來得不會這麼快。
二人對視一眼,陳茯苓迅速站直,走到床邊,輕輕揭開窗戶一角,向下看去。
一群不速之客黑衣蒙麵,腰間佩劍,將馬匹牽到馬廄後,大步向樓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