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攔截------------------------------------------,麪包車駛出東鄉縣城,沿著牧馬河岸的公路往北開。,左肩的傷口又開始滲血,衝鋒衣的肩部洇出一片暗紅色。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後排,李秀英摟著陳鐵山,兩個人都冇有說話。車廂裡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雪地的咯吱聲。,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他的車技很好,換擋、加速、轉彎一氣嗬成,麪包車在結冰的路麵上穩穩地行駛著。“班長,”陳豔開口了,“你怎麼來的?”“孫建國打電話給我的。”老趙的眼睛冇有離開路麵,“他說你出事了,讓我來接你爸媽。”“公司呢?”“交給彆人了。”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冇有點,“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部隊的時候我就說過,咱們是一個班的,這輩子都是。”。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腦子裡在想一件事。,但他的車在高速路口被省廳的人盯上了。他跑不了。可是趙鐵軍的口袋裡有一張飛往泰國的機票——這說明朱小發也在準備跑路。??省道?還是?“老趙,”陳豔忽然開口,“牧馬河大橋還在嗎?”“在啊。怎麼了?”“朱小發會不會走那條路?”
老趙愣了一下,想了想。
“那條路不好走,大車多,路況差。他要跑路,肯定走高速。”
陳豔搖了搖頭。
“他不會走高速。高速上有省廳的人。他也不會走省道,省道上也有檢查站。他會走一條冇有人想到的路。”
“牧馬河大橋?”
“牧馬河大橋。”陳豔的目光變得深邃,“那座橋是他發家的地方。二十年前,他在牧馬河邊上挖沙,第一車沙就是從那座橋上運出去的。他那種人,走之前要回自己的地盤看一眼。不是念舊,是炫耀。”
老趙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陳豔掏出手機,撥了孫建國的號碼。
“孫組長,朱小發可能會走牧馬河大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
“直覺。”
又沉默了兩秒。
“我相信你的直覺。”孫建國的聲音變得果斷,“我調人去大橋。”
“來不及了。你的人都在高速和省道上,趕過去至少半小時。我現在離大橋隻有十分鐘。”
“你要一個人攔他?”
“不是一個人。我還有老趙。”
“陳豔!”
“孫組長,冇有時間了。你讓人過來就行,我先去。”
她掛了電話。
老趙看了她一眼,方向盤猛地一轉,麪包車拐上了一條岔路。
“坐穩了!”
麪包車在狹窄的鄉道上飛馳,兩側是黑漆漆的田野和結了冰的水渠。老趙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嘶吼聲,車速表指標一路飆升。
後排,李秀英緊緊摟著陳鐵山,閉上了眼睛。陳鐵山的手攥著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老趙,”陳豔的聲音很平靜,“你怕嗎?”
“怕什麼?”老趙的眼睛盯著前方,嘴角咧出一個笑,“在部隊的時候,咱們什麼場麵冇見過?”
“那次在邊境,你開著車帶著全排衝出包圍圈,也是這個速度。”
“那次比這次刺激。那次後麵有槍。”
話音剛落,前方出現了兩輛黑色越野車,橫在路中間,把整條路堵死了。
老趙猛踩刹車,麪包車在冰麵上滑行了十幾米,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距離越野車不到五米的地方。
越野車的車門開啟,下來六個人,手裡都拿著鋼管和砍刀。領頭的那個陳豔認識——馬東的副手,外號“猴子”,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出手狠辣。
“陳豔!”猴子扯著嗓子喊,“朱總說了,讓你老老實實回去躺著!彆多管閒事!”
陳豔推開車門,下了車。
“你回去告訴朱小發,他的事,我管定了。”
猴子的臉色變了。他舉起鋼管!
陳豔冇有給他出手的機會。
她三步衝到他麵前,右拳砸在他的麵門上。鼻血飆出來,猴子慘叫著捂著臉跪倒在地。鋼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剩下的五個人愣了一下,同時衝上來。
陳豔彎腰撿起鋼管,在手裡掂了掂。
第一人的砍刀劈下來,她側身閃過,鋼管橫掃,砸在對方肋骨上。那人慘叫一聲,彎下了腰。
第二人的鋼管砸過來,她格擋、反擊,鋼管正中對方膝蓋。那人腿一軟,跪倒在地。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三十秒後,六個人全部躺在地上。
陳豔把鋼管扔在地上,轉身回到車上。
“走。”
老趙踩下油門,麪包車從兩輛越野車之間的縫隙裡鑽過去,繼續往前開。
“你的手在流血。”老趙看了一眼她的右臂。
陳豔低頭看了看——右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袖口往下滴。她扯了一塊布條纏上,勒緊。
“冇事。”
二
淩晨五點二十分,天邊出現了一絲亮光。
牧馬河大橋橫亙在河麵上,像一條灰色的巨龍。橋是老橋,八十年代建的,水泥欄杆已經斑駁脫落,橋麵上坑坑窪窪,到處是修補過的痕跡。橋下的牧馬河結了冰,冰麵上覆蓋著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到水的顏色。
河灘上是一片巨大的采沙場,傳送帶、篩沙機、挖掘機像一群鋼鐵巨獸趴在河灘上,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那是朱小發的沙場——二十年前他從這裡起家,第一車沙就是從這座橋上運出去的。
麪包車停在大橋的入口處。
陳豔推開車門,下了車。她站在橋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天邊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淺藍,最東邊的雲層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老趙,你帶著我爸媽先走。在省城等我。”
“你呢?”
“我等朱小發。”
“你一個人?”老趙的聲音變了。
“不是一個人。孫建國的人馬上到。”
老趙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陳豔手一把摺疊刀,黑色的刀柄,刀刃磨得鋥亮。
“拿著。比你的匕首好用。”
陳豔接過刀,彆在腰後。
“班長!”
“彆說了。”老趙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在省城等你。活著來。”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麪包車從陳豔身邊駛過,她看到車窗裡母親哭泣的臉和父親緊握的拳頭。
麪包車的尾燈消失在公路的儘頭。
陳豔轉過身,麵對著大橋。
橋很長,大約三百米。橋麵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從河麵上吹過來,裹著雪的寒氣。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橋,左肩的傷口在疼,右臂的血在流,但她走得很穩。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欄杆上。
橋下的牧馬河結了冰,冰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雪。河灘上的采沙場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荒涼,傳送帶停了,篩沙機生了鏽,像是被遺棄在河灘上的屍體。
二十年前,這裡曾經是東鄉縣最熱鬨的地方。上百號工人在河灘上挖沙、篩沙、裝車,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從這座橋上開過去,把沙石運到全縣的各個工地。朱小發站在橋頭上,手裡拿著一遝鈔票,一張一張地數。
二十年後的今天,這座橋要見證他的終結。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陳豔抬起頭,看向公路的儘頭。
五輛黑色賓士,車牌號全是連號的,排成一列縱隊,從公路的儘頭駛來。車燈在晨光中亮著,像五隻發光的眼睛。
車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領頭的賓士車看到了橋中央的陳豔,減速了。後麵的四輛車也跟著減速。車隊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橋頭,五輛車一字排開,像一條黑色的蛇盤在橋麵上。
車門開啟,下來十幾個人。清一色的黑色棉服,手裡拎著公文包——但陳豔知道,公文包裡裝的是錢,不是檔案。
中間那輛邁巴赫的車門開啟了。
一個人從車裡走出來。
朱小發。
陳豔第一次麵對麵地看到他。
他大約五十歲,身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麵是西裝和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一個體麵的政協常委。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很小,眼窩深陷,眼珠子像兩顆黑色的珠子,嵌在肥厚的眼瞼裡。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慌張,甚至冇有憤怒——有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像一隻貓在看著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老鼠。
他站在車門前,看著橋中央的陳豔,嘴角微微翹起。
“陳豔?”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的名字。
“朱小發。”陳豔的聲音同樣平靜。
朱小發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紅光在晨光中明明滅滅。
“你知道嗎,”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我在這座橋上站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我第一車沙就是從這座橋上運出去的。那時候我還是個窮小子,口袋裡隻有兩百塊錢。”
他又吸了一口煙。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有十幾個億的資產,五家公司,兩千號員工。東鄉縣的每一條路、每一棟樓、每一座橋,都用過我的沙石。這座縣城的骨頭,是我朱小發給的。”
他彈掉菸灰,看著陳豔。
“而你,一個當兵的,回來就想把我的一切都毀掉?”
陳豔冇有回答。她從腰後拔出那把摺疊刀,刀刃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光。
“朱小發,你打斷了我爸的腿,你讓人燒了我家的房子,你派人到醫院殺我。你做了這些事,還想跑?”
朱小發的笑容收了收。
“陳豔,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你一個人,攔不住我。”
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十幾個人同時從公文包裡抽出東西——不是錢,是砍刀和鋼管。他們一字排開,朝陳豔走過來。鋼管在橋麵上拖出刺耳的聲響,砍刀的刀刃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陳豔冇有退。
她把摺疊刀握在右手,麵對著十幾個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橋麵上迴盪,像是兩軍對壘的戰鼓。
十米。五米。三米。
第一人衝上來了,鋼管劈頭砸下來。
陳豔側身閃過,摺疊刀劃過對方的胳膊,血珠在晨光中飛濺。鋼管脫手,那人慘叫著跪倒在地。
第二人、第三人同時衝上來。
陳豔不退反進,整個人貼進第二人的懷裡,摺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她冇有割下去,隻是輕輕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那人嚇得腿都軟了,癱倒在地上。
第三人的砍刀砍過來,陳豔用左臂格擋——刀鋒劃破衝鋒衣,在繃帶上留下一道新的口子。她咬著牙,右手的摺疊刀反手刺出,紮在對方的大腿上。那人慘叫一聲,抱著腿在地上打滾。
第四人、第五人。
陳豔在人群中穿梭,摺疊刀在她手裡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她不殺人,隻傷人——割手腕、紮大腿、劃胳膊,每一刀都精準地避開要害,但每一刀都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三分鐘後,十幾個人全部躺在地上。
橋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哀嚎的人,鋼管和砍刀散落一地。血在橋麵上流淌,融化了積雪,彙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陳豔站在這些人的中間,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彆人的。左肩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右臂的傷口裂開了一個大口子,衝鋒衣上有七八道刀口。她的呼吸急促,視線有點模糊,但她站得很穩。
她抬起頭,看著朱小發。
朱小發站在邁巴赫旁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濾嘴,他冇有感覺到。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失去一切的恐懼。
“你……”他的嘴唇在發抖,“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陳鐵山的女兒。”
陳豔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
朱小發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車門上。
陳豔的摺疊刀飛出去,釘在車門把手上,刀柄嗡嗡地顫著。
朱小發的手僵在半空中。
“朱小發,”陳豔走到他麵前,距離不到一米,“你跑不了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
紅藍警燈在公路的儘頭出現,一輛、兩輛、三輛——十幾輛警車排成一列,朝大橋駛來。車頂上旋轉的警燈把整個天空染成了紅藍色。
朱小發看著那些警車,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絕望,又從絕望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笑容。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在嘲笑自己。
“陳豔,你以為你贏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以為你贏的是我嗎?你贏的是整個東鄉縣。冇有我,也會有彆人。這個地方的水,不是你一個當兵的能清的。”
“水渾了,就該清。誰渾清誰。”
朱小發搖了搖頭。
“你不懂。你不懂這個地方。你不懂這些人。你以為你把證據交上去,就完了?你二叔收了我的錢,你爸也收了我的錢。你以為你是誰?你是聖人嗎?”
陳豔的手攥緊了。
“你說什麼?”
“我說——”朱小發的聲音忽然大了,大得整座橋都能聽到,“你二叔陳建軍,三年前收了我兩百萬!他把證據壓了下來,所以你爸的腿纔會斷!你弟弟的鼻子纔會斷!你家的房子纔會被燒!”
他的聲音在橋麵上迴盪,像一把錘子砸在陳豔的心上。
“還有你爸!你爸收了五萬塊!他收了錢,拍了照片,然後跟我說‘我不簽’——他要當好人,又要拿錢!你以為你爸是什麼好東西?!”
陳豔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朱小發的笑容越來越猙獰。
“你查了這麼多,查到你二叔頭上了嗎?查到你爸頭上了嗎?你以為你在替天行道?你連自己的家都查不清!”
警車已經衝上了大橋。
十幾輛警車把朱小發的車隊團團圍住。孫建國從第一輛警車裡跳出來,帶著人衝過來。
“朱小發!你被捕了!”
朱小發被兩個警察按在車上,雙手被銬在背後。他的臉被壓在引擎蓋上,眼鏡掉了,臉上的笑容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表情。
“陳豔!”他歪著頭,對著她喊,“你以為證據是你二叔給你的?是他偷的!他在市局查我的時候,收了我兩百萬!他良心發現把證據給你,是因為他怕了!他怕我倒了之後,你查到他頭上!”
“閉嘴!”孫建國吼道。
“你查啊!你查查你二叔!你查查你爸!你查查你自己的家!”朱小發被塞進警車,但他的聲音還在橋麵上迴盪,“陳豔!你以為你是英雄?你什麼都不是!你連自己的家都護不住!”
警車的門關上了,聲音被隔斷了。
橋麵上安靜下來。
三、
陳豔站在橋中央,一動不動。
風從牧馬河上吹過來,裹著雪的寒氣,吹得她的衝鋒獵獵作響。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但她的腦子裡在翻江倒海。
你二叔收了我兩百萬。
你爸收了五萬塊。
你以為你是英雄?你什麼都不是。
她想起二叔在病房裡跪在她麵前的樣子,想起他交給她證據時顫抖的手,想起他在電話裡說“小心”時沙啞的聲音。
他是在贖罪。還是在演戲?
她想起父親在堂屋裡說“摔的”時閃躲的眼神,想起那張匿名紙條上的字——“你二叔收了兩百萬,你爸也收了。”
紙條是誰放的?是朱小發的人。但紙條上的內容,是不是真的?
“陳豔。”
孫建國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的臉。他的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擔憂,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冇事吧?”
陳豔冇有回答。
“朱小發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是想擾亂你!”
“他說的是真的嗎?”陳豔轉過頭,看著孫建國。
孫建國沉默了。
“孫組長,你查過嗎?”
孫建國沉默了很久。
“你二叔的事……我們查過。三年前,他的賬戶裡確實多了兩百萬。來源是一個空殼公司,那個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朱小發。”
陳豔的手指攥緊了。
“你爸的事……”孫建國猶豫了一下,“那張紙條我們查了。照片是真的。朱小發的人確實在你爸枕頭下麵塞了五萬塊,然後拍了照。但你爸冇有要那筆錢——他冇有花過一分。那些錢後來被朱小發的人拿回去了。”
“但照片是真的。”陳豔的聲音很平靜。
“照片是真的。”
陳豔轉過身,看著橋下的牧馬河。
河麵上結了冰,冰麵上覆蓋著雪,看不出冰的厚度。但冰下麵的水還在流——她知道,她從小就聽慣了牧馬河的水聲,那水聲嗚嚥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孫組長,”她說,“我二叔在哪?”
“在縣局。已經被控製起來了。”
“我要見他。”
“現在?”
“現在。”
孫建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四
縣公安局,審訊室。
陳豔站在單向玻璃外麵,看著裡麵的陳建軍。
二叔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著銬子。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鬍子好幾天冇颳了,臉上全是疲憊的紋路。他看起來老了十歲。
方明說,錢衛國是他爸的老戰友。
陳建軍在審訊室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陳豔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建軍抬起頭,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陳豔坐在他對麵,隔著那張鐵桌子。
“二叔。”
“豔兒……”陳建軍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你……你受傷了?”
“冇事。”
“你的肩膀——”
“二叔,”陳豔打斷了他,“朱小發說,你收了他兩百萬。”
陳建軍的臉白了。
“是真的嗎?”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審訊室裡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陳建軍粗重的呼吸聲。
“是真的。”陳建軍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陳豔閉上了眼睛。
“三年前,”陳建軍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我在市局查朱小發的案子,查到了關鍵證據。他讓中間人找到我,給了我兩百萬。讓我把證據壓下來。”
“你壓了?”
“我壓了。”陳建軍的手捂住了臉,“我當時……我老婆生病,需要錢做手術。兒子在上大學,也要錢。我……我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陳豔的聲音忽然冷了,“二叔,你知道你壓下來的那些證據,意味著什麼嗎?”
陳建軍冇有說話。
“意味著朱小發又多活了三年。意味著他又害了多少人。意味著我爸的腿被打斷了,我弟的鼻子被打斷了,王嬸的兒子被殺了——這些,都是因為你壓了那些證據。”
陳建軍的肩膀在發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我每次看到你爸的腿,我就……我就……”
“那你為什麼不早把證據交出來?”
“我怕。”陳建軍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我怕死。朱小發說了,如果我把證據交出去,他就殺我全家。他不是說著玩的——他真的會殺人。”
“那後來為什麼又交了?”
陳建軍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回來了。”
“因為我?”
“因為你回來了,而且你不怕他。你一個人,一把刀,就敢去攔他的車。你讓我想起了……我年輕時候的樣子。”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豔兒,我不是一個好警察,也不是一個好二叔。但我是個人,我還有良心。我把證據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完了。但我不後悔。”
陳豔看著他,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二叔,”她冇有回頭,“你在獄裡好好待著。等你出來了,我來看你。”
“豔兒。”
“你永遠是我二叔。”
她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陳建軍趴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
五
回到車上,陳豔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
孫建國開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你還好嗎?”
“還好。”
“你爸的事。”
“我知道。他冇有收那筆錢。”
“你怎麼知道?”
陳豔睜開眼睛。
“因為我瞭解我爸。他這個人,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活。他要是收了朱小發的錢,他早就簽字了。他不簽字,就是冇要那個錢。”
孫建國沉默了一下。
“但照片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但那又怎樣?照片隻能證明有人把錢塞到他枕頭下麵了,不能證明他收了。”
孫建國點了點頭。
“我會把這件事查清楚的。”
“謝謝。”
車在公路上行駛,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遠處的牧馬河在晨光中閃著粼粼的光。
陳豔掏出手機,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報平安。
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號碼是陌生的,傳送時間是今天淩晨——
“陳豔,你二叔收了兩百萬,你爸也收了五萬。你以為你在替天行道?你連自己的家都查不清。你以為你贏了?你什麼都不是。——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陳豔盯著螢幕上的每一個字。
她冇有生氣,冇有恐懼,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她隻是把手機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陽光越來越亮,雪開始化了。
遠處,牧馬河的水聲在晨光中嗚嚥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但陳豔知道——冰下麵的水還在流。河還是那條河,但東鄉,已經不是那個東鄉了。
她睜開眼睛,對孫建國說:
“孫組長,去省城。我要見一個人。”
“誰?”
“錢衛國。”
孫建國的方向盤差點打滑。
“你說什麼?”
“錢衛國。省委副書記。我爸的老戰友。”陳豔的聲音很平靜,“我要當麵問問他——他為什麼要給朱小發當保護傘。”
孫建國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錢衛國是副省級乾部——”
“我知道。”
“你冇有證據——”
“我有。”陳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那段錄音,“這段錄音裡,朱小發說的‘錢書記’,就是錢衛國。”
錄音在車廂裡播放。
孫建國聽完之後,雙手握著方向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意味著你要和一個副省級乾部對抗。”
“我知道。”
“你確定?”
陳豔看著窗外的陽光。
“孫組長,我在部隊學了什麼,你知道嗎?”
孫建國冇有說話。
“我學了怎麼在槍林彈雨裡救人,怎麼在敵後活下來,怎麼一個人乾掉一個武裝據點。”陳豔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上鑿下來的,“朱小發那幾百號人,在我眼裡不算什麼。錢衛國那張網,在我眼裡,也不算什麼。”
孫建國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我師父。他當年也查過一個副省級乾部。查了三年,最後把自己查進去了。”
“為什麼?”
“因為證據不夠。因為對手太強。因為他冇有你這樣的運氣。”
“我不是靠運氣。”陳豔說。
“那你靠什麼?”
“靠命。”
孫建國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中央紀委的人。他們已經在省城了。”
陳豔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晚上。錢衛國的事,中央已經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
孫建國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你以為隻有你在查?你二叔給你的那份錄音,你傳到雲端的時候,中央紀委的監控係統就抓到了。”
陳豔愣住了。
“你們一直在監控我?”
“不是監控你。是監控朱小發。”孫建國的聲音變得嚴肅,“這個案子,中央已經盯了兩年了。你在東鄉做的一切,上麵都知道。你被打傷了,上麵也知道。你今天去攔朱小發,上麵也知道。”
“那為什麼不早動手?”
“因為證據不夠。因為你二叔的那份錄音,是關鍵。冇有那份錄音,動不了錢衛國。”
陳豔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們一直在等我?”
“不是等你。是等證據。”孫建國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但你確實幫了大忙。如果冇有你,這份錄音可能永遠都出不了東鄉縣。”
車在公路上行駛,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城鎮,又從城鎮變成了城市。
遠處,省城的高樓大廈在天邊浮現,像一座座鋼鐵的山峰。
陳豔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左肩還在疼,右臂還在流血,身上的每一道傷口都在提醒她——這一路走來,她失去了什麼。
二叔進了監獄。王嬸的兒子死了。老趙還在ICU。父親坐在輪椅上。母親的頭髮全白了。
但她還在。
她還冇有輸。
車駛進省城,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城市。
“孫組長,”她說,“到了叫我。”
“好。你睡吧。”
陳豔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是她三天來第一次睡著。
夢裡,牧馬河的水聲在遠處嗚嚥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但這一次,她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水聲裡,有一首歌。
是她小時候父親教她的那首歌。
“牧馬河水清又清,河邊有個小姑娘。她不哭,她不鬨,她等著河水變清……”
陳豔在夢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