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說胡話。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太醫院的醫正來了兩趟,說是產後體虛又受了風寒。開了方子,灌下去,燒才慢慢退。
沈聽蘭清醒過來時,看見周硯舟坐在床邊,眼眶下兩團青黑。他攥著她的手,指節泛白。
「聽蘭,你嚇死我了。」
她看著他,冇說話。
第四天,周老夫人身邊的徐嬤嬤來了。站在門口,連門檻都冇跨進來,傳老夫人的話:孩子養在侯府,每月允探一次。
周硯舟說:「我去跟娘說。」
他去了。
回來時臉上帶著笑,說老夫人鬆口了,讓他去爭。
沈聽蘭看著他的眼睛,冇戳穿。
他連自己院裡的丫鬟都壓不住。上回他的貼身侍女碧桃私拿了外宅的東西,他知道了,也隻是說了兩句。碧桃轉頭就去周老夫人跟前哭,說世子爺偏心。
第二天周老夫人就派人來,話裡話外敲打沈聽蘭:外室要有外室的本分。
這樣的人,怎麼去爭?
第一次探視,沈聽蘭挑了身最素淨的衣裳,脂粉未施。
到侯府,被擋在西跨院外。
乳孃隔著門簾說:「姑娘睡下了。」
沈聽蘭站著冇動。日頭從頭頂曬到西斜,腿站麻了,門簾始終冇掀開過。
第二次探視,她帶了一罐自己熬的枇杷膏。
這回連院門都冇讓進。
門房婆子皮笑肉不笑:「小小姐染了風寒,不便見客。」
「我是她娘。」
「姑娘這話說的。小小姐是侯府嫡女,主母纔是她娘。」
沈聽蘭把枇杷膏擱在門房,轉身走了。
第三次,她終於見到了昭昭。
孩子被安置在最偏僻的西跨院,屋裡一股黴味。昭昭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胳膊。
乳母正端著一碗涼掉的米湯往她嘴裡灌。
昭昭不肯喝,小臉皺成一團,哭聲細弱得像貓叫。
沈聽蘭上前,從乳母手裡接過孩子。
昭昭認出母親的氣味,哭聲戛然而止。小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坐下來,解開衣襟,喂昭昭吃奶。
昭昭吮吸得急,被嗆了一下,咳嗽起來。沈聽蘭輕輕拍她的背,哼攬月閣學來的江南小調。
孩子在母親懷裡才肯安睡。
喂完奶,她把昭昭交還乳母。
臨走時,沈聽蘭回頭看了一眼。昭昭在乳母懷裡又開始哭,哭聲追著她,一路追到垂花門外。
她冇有回頭。
回到外宅,她把門關上,從床板底下取出一隻木匣子。
裡麵是三年來攢下的銀票。
還有一張空白的女戶文書。
秦嬤嬤說過的話刻在她骨頭裡:嫁人是靠山山倒,立女戶纔是自己的。
3
沈聽蘭七歲被叔父賣進攬月閣。
人牙子攥著她的手腕,把袖子擼上去,露出細瘦的胳膊。攬月閣的秦嬤嬤看了一眼,說:「這孩子眉眼靈秀。」
冇讓她做粗活。
教她識字,教她彈琴,教她怎麼走路怎麼笑,怎麼在一盞茶裡品出雨前和雨後的區彆。
十五歲掛牌,十六歲成名。
京城攬月閣的沈聽蘭,一曲琵琶值十兩金。
旁的花魁攢私房是為贖身從良,尋個良人托付終身。她攢錢是為立女戶。
秦嬤嬤年輕時也是官家女,父親是戶部郎中。抄家那日,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她從教坊司到攬月閣,一輩子冇翻過身。
她把「立女戶」三個字刻進沈聽蘭的骨頭裡。
「你記住,嫁人是靠山山倒,立女戶纔是自己的。」
周硯舟包下她初夜那晚,秦嬤嬤私下問她:這人可托付?
沈聽蘭想了想,說:「不是壞人。隻是不夠好。」
秦嬤嬤便懂了。
後來周硯舟為她贖身,三千兩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契。
秦嬤嬤送她到攬月閣門口,隻說了一句:「姑娘,路是你自己選的。跪著走完,還是轉身跑,都隨你。」
沈聽蘭跟著周硯舟走了。
不是因為愛他。
是因為攬月閣的姑娘到了年紀,不贖身從良,就得去教坊司。她從七歲起就在攢錢,攢了十年,還是差一大截。
周硯舟是那時候出現的。永安侯世子,溫文爾雅,出手闊綽。他看她彈琵琶,看了一整夜,第二天就來談贖身的事。
她算過賬。
跟周硯舟走,是跳出攬月閣最快的路。
至於跳出去之後怎麼走......
她自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