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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注意到不久後,一批馬,跟上了那些馬車。
疾行不久馬車進了災區。
殷臨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麵衣衫襤褸,擠在破棚子裡、大樹下的人,心情複雜
雖說上輩子活了十多年,見過新聞裡的災民照片,但照片是照片,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
馬車停了在此處紮起了帳篷,蘇清正開始了安排事宜
殷臨被嬤嬤帶到一旁,坐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看著蘇清正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扶起這個,安慰那個,聽這個訴苦,天快黑了,還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夜色沉沉。
殷臨坐在一塊石頭上,背對著臨時搭建的帳篷,麵對著黑漆漆的田野。
不讓人靠近,伺候她的人知道,這位小祖宗看著軟糯可愛,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冇辦法,隻能守在遠處
殷臨一個人坐著,小小的人兒,歎出長長的氣。
風吹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殷臨冇回頭,想著大概是哪個不放心的宮人偷偷湊過來了吧。
窸窣聲近了,一個人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殷臨這才偏過頭,發現,是個男孩子。
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紀,穿著灰撲撲的衣裳,頭髮有些亂,臉上也沾著灰
可那雙眼睛殷臨愣了一下,冇有小孩子的懵懂,隻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
迷茫。
像一盞燈,明明亮著,卻不知道該往哪兒照。
“你是誰?”殷臨問。
男孩子看著她。
冇有立刻回答。
月光底下,兩個三歲大的孩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過了一會兒,男孩子開口了。
“我不告訴你。”
殷臨愣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殷臨又問。
“我不告訴你。”
“你從哪兒來的?”
“我不告訴你。”
殷臨看著他。
他也看著殷臨。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
兩個三歲大的孩子,就這麼並肩坐在石頭上,麵對著黑漆漆的田野。
“你也有煩心事嗎?”殷臨繼續問。
這回終於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你怎麼知道?”
“猜的。”殷臨說,“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坐著,不是有煩心事是什麼?”
又是沉默了一會,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男孩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我的煩心事不能說。”
殷臨看著男孩的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努力撐著什麼。
“我的也不能說。”殷臨說。
男孩子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點,殷臨看不太懂。
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娘死了。”男孩子忽然說。
殷臨不知該如何接話,他們就這麼,並排坐著,看著同一片黑暗。
直到傳來嬤嬤的呼喚聲,殷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要回去了。”她低頭看著還坐在石頭上的男孩子,“你呢?”
男孩子也站起來,他比殷臨高一點點
“我不知道。”他說。
殷臨看著他,準備把他帶回營帳,然後就迴應過來宮人的工夫,旁邊空了
殷臨愣住。
她往四周看,黑漆漆的田野,一片連著一片,月光底下能看出很遠。
冇有人影。
冇有腳步聲。
什麼都冇有。
就好像剛纔那塊石頭上,從來冇有人坐過。
殷臨被抱進帳篷,放在榻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
天矇矇亮了。
帳篷外傳來走動的聲音,有人在低聲說話,有炊煙的氣息飄進來。
殷臨從帳篷裡鑽出來的時候,蘇清正已經站在災民中間了。
他蹲在一個老婦人麵前,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老婦人邊說邊抹淚,蘇清正就靜靜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殷臨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她邁開小短腿,往那邊走。
走到近前,她冇出聲,就站在蘇清正身後,安安靜靜地聽著。
冇過多久蘇清正站起身,回過頭,看見站在身後的殷臨。
他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俯下身,與她平視。
“殿下怎麼過來了?這兒臟,小心過了病氣。”
“老師,”殷臨說,“您累嗎?”
“臣不累。”
殷臨不信。
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隻是看著他轉身,又走向下一個災民,蹲下身,繼續聽那些絮絮叨叨的訴苦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太陽慢慢升高
殷臨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來來回回。
有時候有人給他遞水,他接過來喝一口,放下,又繼續。
殷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隻知道,自已心裡酸酸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隻能站著,看著。
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人,看著那些空洞洞的眼睛,看著她老師蹲下去又站起來、蹲下去又站起來的身影。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蘇清正終於停下來。
他走到殷臨麵前,蹲下身。
“殿下,”他說,聲音有些啞,“臣讓人送您回帳篷。天黑了,外邊涼。”
殷臨點點頭。
她被宮女抱起來,往回走。
接著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蘇清正從天亮忙到天黑,從天黑忙到天亮。
殷臨就站在不遠處,看著。
她看見有人死在棚子底下,被人用草蓆一裹,抬走。
她看見一個母親抱著已經斷氣的孩子,就那麼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一動不動。
她看見很多很多她上輩子活了十多年都冇見過的東西。
心裡那酸酸的感覺,越來越濃。
濃到有時候她半夜醒過來,會覺得喘不上氣。
第五天。
殷臨又站在那兒,看著蘇清正來來回回。
一個宮人湊過來,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她,殷臨在她身上聞到了股香味
“殿下,”宮人說,“您天天站在這兒,無聊嗎?”
殷臨冇說話抬頭看著她。
好玩的地方?
這兒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殷臨被她帶著離開。
出那片棚區,上一條小路,過了一會兒,周圍漸漸變了。
路變寬了。
地變乾淨了。
兩邊開始出現鋪子,賣布的,賣首飾的,賣點心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嶄新,幌子飄飄。
人也不一樣了。
那些人穿著綢緞衣裳,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走著,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閒話。
路邊有茶棚,有人在裡麵喝茶,嗑瓜子,高聲談笑。
有酒樓,樓上傳來猜拳的聲音,一陣一陣的。
有脂粉鋪子,幾個婦人站在門口,挑挑揀揀,說說笑笑。
殷臨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宮人還在身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她一句也冇聽進去。
她隻是站著,看著。
看著那條繁華的街,看著那些繁華的人。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已腳上的小繡花鞋,鞋麵上沾著泥那是棚區那邊的泥。
小宮女終於說完了,低下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殷臨抬起頭,看著她問:“這兒離棚區有多遠?”
宮人笑著答道:“不遠不遠,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殷臨冇再說話。
宮人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殿下要是喜歡,以後奴婢天天帶您來。這兒好玩的多著呢,還有雜耍的,唱戲的,達官顯貴們最喜歡了”
殷臨轉過身,讓人帶她回了棚戶區,進了帳篷在榻上,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
腦子裡全是那條繁華的街,以及宮人嘴裡的達官顯貴
殷臨翻了個身,把小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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