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冠大軍前方,一道低矮的山樑背後。
金國牛錄額真察哈喇伏在一叢灌木後麵,眯著眼睛看向遠處那條黑壓壓的行軍長龍。
他的嘴角往下撇著,眼裏充滿了不屑。
“雖說這劉冠一路勢如破摧,但依我看也沒幾分本事。”
察哈喇的聲音壓得很低。
“純靠著什麼赤龍轉世的吹噓謠言,讓那些下賤的武人自己把城門開啟罷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裡。
“真搞不懂,陛下怎麼會下那道‘金武一家親’的命令。那群牆頭草,軟弱無能的下賤武人,也配跟咱們平起平坐?”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帶著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厭惡。
身旁一個金兵趴在地上,聞言嘿嘿笑了兩聲。
“牛錄額真說的是。”
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股子輕蔑勁兒比察哈喇還濃。
“就像前方這支,在咱們金國傳得神乎其神的劉冠軍。”
他抬了抬下巴。
“我看也不過如此。被咱們如此輕鬆地襲擾,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舔了舔嘴唇,臉上帶著回味。
“就跟咱們破城時遇到的那些無能的武人丈夫一樣。”
另一個金兵也湊過來,壓低聲音插了一句:
“可不是嘛。武人確實無能!就像上次野戰,我射的那一箭,正中一個武人騎兵的麵門,那武人騎兵毫無反抗之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直接從馬上栽下去。那血噴出來,嘖嘖……”
幾個人低聲笑起來,山樑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可察哈喇沒有笑。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遠處那道黑色的長龍,目光像鷹一樣銳利。
他雖然在嘴上瞧不起劉冠,可他知道,能被陛下親自點名要小心的對手,絕不是軟柿子。
他能在戰場上活到現在,靠的不是嘴硬,是腦子。
“閉嘴。”
他低喝了一聲。
幾個金兵立刻收住了笑,重新趴好,眼睛盯著前方。
察哈喇的目光從遠處那條行軍長龍上收回來,掃過自己身後那百來騎。
一百二十個。
全是鑲藍旗的老兵,騎了十幾年的馬,射了十幾年的箭。每一個人拉出來,都能在疾馳中一箭射中五十步外的人形靶。
這是他最得意的隊伍。
也是鄭親王最倚重的尖刀。
“牛錄額真。”
旁邊一個金兵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那劉冠的前鋒營已經靠近了。”
察哈喇轉過頭,果然看見那條黑色長龍的前端與他們已經相距不過二裡地了。
察哈喇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支隊伍的素質,不差。
那些步卒的步伐穩健,盾牌手的位置恰到好處,弓弩手藏在盾牌後麵,隨時可以放箭。
這不是烏合之眾。
這是見過血的兵。
察哈喇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裏那點輕視壓下去。
“準備。”
他低聲命令。
身後的金兵立刻進入戰鬥狀態,翻身上馬。有人從馬背上取下弓,有人檢查箭壺裏的箭,有人攥緊了馬刀的刀柄。
動作熟練,沒有多餘的聲響。
“牛錄額真,還是老規矩?”
那個金兵問。
察哈喇點了點頭。
“老規矩。衝上去,射一輪,撤。不要戀戰,不要靠近,射完就跑。他們的騎兵追不上咱們。”
他頓了頓,嘴角又勾起來。
“等他們追累了,咱們再回來。來回幾次,他們的士氣就垮了。”
金兵咧嘴笑了。
“牛錄額真高明。”
察哈喇沒有理會這句馬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遠處那條行軍長龍上,腦子裏在盤算距離。
前鋒營現在離他們藏身的山樑,約莫二裡。
二裡,騎兵全速衝刺,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可他不打算沖那麼近。
他的戰術很簡單。
衝到弓弩的射程邊緣,放箭,然後跑。
不讓對方摸到自己的衣角,也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這套戰術他用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失過手。
他把這叫做“狼咬一口”。
草原上的狼攻擊牛群的時候,不會正麵衝上去跟牛角硬碰硬。
它們會從側麵衝上去,咬一口就跑。
咬不死你,也耗死你。
等你的血流幹了,力氣耗盡了,再撲上來一口咬斷你的喉嚨。
劉冠的兵再多,也架不住這麼耗。
察哈喇想到這裏,心裏那股子輕蔑又冒出來了。
“加速了。”
他突然開口,聲音一沉。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瞳孔裡映出遠處那條黑色長龍的變化。
前鋒營的速度加快了。
從走變成了小跑,從小跑變成了快跑。
盾牌手壓低了盾牌,弓弩手從盾牌後麵探出頭來,槍兵把長槍斜舉向前。
這是要接戰的姿態。
察哈喇的手按上了刀柄。
“準備。”
他低聲喝道。
身後的金國騎士瞬間如臨大敵。
一百二十個人,一百二十匹馬,幾乎在同一時刻完成了從“待命”到“戰鬥”的切換。
有人攥緊了弓,有人夾了夾馬腹,隻等一聲令下就衝出去。
馬嘴上都勒著嚼子,沒有一匹馬發出嘶鳴。
這些馬跟了它們的主人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戰場上的規矩。
察哈喇盯著前鋒營的距離。
二裡。
一裡半。
一裡。
他的呼吸放慢了,心跳卻快了幾分。
每一次接戰,他的心跳都會加快。
不是怕。
是興奮。
“準備衝鋒。”
他低聲命令,聲音沉穩。
身後的金兵開始調整馬頭,一百二十匹馬在山樑後麵排成一條鬆散的橫線。
不需要密集,不需要整齊,隻需要快。
就在這時,察哈喇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點不對勁。
他的頭猛地轉向側後。
遠處,兩道山樑之外,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是什麼?”
他低聲問,聲音裡的鎮定出現了一絲裂痕。
旁邊那個金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幾息,臉色也變了。
“牛錄額真……那是……騎兵?”
煙塵。
兩道山樑之外,有一片煙塵正在升起來。
不大,不濃,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可察哈喇的眼睛太毒了。
他在草原上追了十幾年的獵物,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片煙塵在移動。
速度很快。
方向……
察哈喇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轉得飛快。
煙塵移動的方向,不是朝著他們正麵來的。
是從他們的右側後方,繞一個大圈,往他們的屁股後麵去的。
包抄。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察哈喇的頭頂澆下來。
“不好!”
他低吼一聲。
“撤!快撤!”
金兵們愣了一下。
他們跟了察哈喇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牛錄額真這副表情。
從來沒有。
“愣著幹什麼?!跑!”
察哈喇韁繩猛抽在馬屁股上。
戰馬吃痛,前蹄騰空,嘶鳴一聲,猛地竄了出去。
其他金兵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跟著察哈喇往北跑。
一百二十騎從山樑後麵衝出來,馬蹄聲驟然炸開,塵土飛揚,像一條灰色的巨龍從地底鑽出來。
遠處,劉冠的前鋒營已經停了。
盾牌手壓低了盾牌,槍兵把長槍插在地上,弓弩手拉開了弦。
可沒有人追。
前鋒營的步卒站在原地,就那麼看著那一百二十騎往北跑。
察哈喇伏在馬背上,風從耳邊刮過,嗚嗚作響。
他沒有回頭。
可他的心裏在罵。
罵劉冠。
那個人的反應太快了。
他的前鋒營剛動,側後的包抄就已經開始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們玩“狼咬一口”的遊戲。
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一口吃掉他們。
察哈喇咬緊牙關。
跑。
隻要跑出這片山,跑上官道,跑回大營,就安全了。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來不及了!
前方!
前方的山樑上,出現了一排黑點。
黑點在快速變大,從黑點變成黑線,從黑線變成……
騎兵。
黑甲騎兵。
黑雲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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