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猛站在堂下,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
他從出城、繞路、摸哨,一直講到殺進中軍大帳、砍倒狼頭大纛。
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到阿史那雄那一斧擦著他耳朵劈過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
“那一斧要是再偏半寸,末將這腦袋就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堂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隻是靜靜的聽著。
劉冠坐在主位上,看著韓猛,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幾息,韓猛終於說完了。
他抬起頭,看向劉冠。
“這一仗,八百人出去,回來的不到三百。戰死四百六十七人,重傷八十三人。每一個名字我都記著,等打完仗,一個一個給他們立碑。”
劉冠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韓猛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戰確實兇險。你能活著回來,是命大,也是你本事大。兄弟們沒白死。”
韓猛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又開口了。
“主公,末將還有一件事。”
劉冠看著他。
“說。”
韓猛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展開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這是夜襲那晚戰死的兄弟名單。末將已經將撫恤下發。陣亡的每人發銀二十兩、糧十石,傷重的每人發銀十兩、糧五石。這筆錢從繳獲裡出,北戎人那批金銀財寶還沒清點完,估摸著夠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末將還想著,在城北給他們立一塊碑。把名字都刻上去,讓後人知道,涼州城能守住,是這些人拿命換來的。”
劉冠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姓張,有的姓王,有的姓李,有的姓趙。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著籍貫。都是涼州人,都是這片土地上的子弟。
劉冠沉默了幾息,把名單折起來,遞還給韓猛。
“立碑的事,你看著辦。撫恤從優,不夠的從庫裡補。這些人的家眷,官府要管。有孩子的,送去讀書。有老人的,每月發糧。他們替涼州城死了,涼州城不能忘了他們。”
韓猛接過名單,重重點頭。
“是!”
過了一會,沉重的氣息散了幾分。
趙大虎才從旁邊站了出來。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劉冠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事?”
趙大虎撓了撓頭,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他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一塊紅布,展開來,裏麪包著一對金鐲子。
鐲子不大,樣式簡單,上麵刻著幾朵小花,花紋有些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經打金匠的手藝。
趙大虎把鐲子舉到劉冠麵前,咧嘴笑了。
“那啥,大哥你不是要成婚了嗎?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想著給嫂子送點什麼東西。韓猛說要送就送實在的,雷豹說要送就送大的,王石頭說他要去打一對金鐲子。”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笑更大了。
“後來王石頭打了三天,打了三對,前兩對都歪了,這一對勉強能看。花紋是他自己刻的,他說刻的是牡丹,我看著覺得像饅頭。但韓猛說像饅頭也行,饅頭管飽,寓意好。”
他說完,把鐲子往劉冠手裏一塞,往後退了一步。
“那小子不好意思,加上剛才他接完大哥你就回匠戶營了,我正好拿出來。大哥你別嫌棄,王石頭手藝就那樣。等他以後練好了,再給嫂子打一對好的。”
劉冠低頭看著手裏那對金鐲子。
花紋確實刻得歪歪扭扭,說是牡丹,但確實像饅頭。
可每一個花瓣都刻得很深,邊緣磨得光滑,沒有一絲毛刺。
王石頭那雙手,打了大半輩子鐵,指節粗得像蘿蔔,能把金條打成鐲子已經不容易了,還刻了花,怕是費了不少功夫。
劉冠把鐲子收進懷裏,抬起頭,看著趙大虎。
“替我謝謝王石頭。就說,這對鐲子,我收下了。”
趙大虎的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回頭就跟他說!那小子這幾天一直唸叨,生怕大哥看不上。”
劉冠轉過身,走回主位前,站定。
他看著堂下這些人。
韓猛、趙大虎、雷豹、郭敢,還有那些站在後麵、渾身帶傷的將官。
一張張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還帶著血痂,有的纏著布條。
可每一個人都站得筆直。
劉冠的嘴角慢慢勾起來,笑了笑。
“諸位辛苦了。都回去歇著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大虎臉上。
“三月十八,記得都來喝酒。”
趙大虎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來!咱們一定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大哥!祝大哥跟嫂子百年好合!”
劉冠沒搭理他,擺擺手讓他趕緊滾蛋。
趙大虎哈哈笑著跑出去,腳步聲噔噔噔消失在門外。
韓猛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朝劉冠深深一揖。
“主公,三月十八,末將一定到。”
劉冠點點頭。
韓猛直起身子,大步走了出去。雷豹跟在後麵,走到門口也停下來,回頭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郭敢最後一個出門,腳步很輕,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聲不響。
堂裡安靜下來。
劉冠站在主位前,從懷裏摸出那對金鐲子,舉到眼前看了看。
這花紋確實像饅頭。
他笑了一下,把鐲子收回懷裏,轉身往後堂走去。
三月十八......
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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