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城,刺史府大堂。
劉冠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張輿圖。
輿圖上用炭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涼州、武州、北戎南下的路線、回援的路徑,一條條、一道道,密密麻麻。
三天了。
拿下武州城已經三天了。
頭一天,張伯孔帶著人清點糧倉、接管兵器庫、整編降卒,忙到後半夜纔回來複命。
第二天,各郡各縣的降書像雪片一樣飛過來,王珣親手寫的手令傳過武州半數郡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郡守、縣令,一夜之間全變了口風,口口聲聲“早盼劉州牧來武州主事”。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劉冠已經打算拔營回涼州。
北戎六萬大軍壓境,韓猛在涼州城裏撐了快半個月了。
糧草已經裝車,降卒已經編好,武州的防務交給了張伯孔從涼州帶來的幾個老兵帶著。
一切就緒,隻等明日一早出發。
劉冠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兩下,正要起身去看一看糧草裝車的進度。
“報——!!!”
一聲大喊從外麵傳來,又急又亮,把大堂裡幾個正在整理文書的幕僚嚇了一跳。
劉冠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名親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劉冠看著他的模樣,麵不改色。
“說。”
那親兵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然後單膝跪地,抱拳:
“主公!涼州大捷!!!”
六個字,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麵。
劉冠的手停在輿圖上,沒動。
那親兵繼續說,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韓將軍料定北戎遠來疲憊、圍城鬆散,趁夜大開城門,親率八百精銳死騎銜枚疾走,繞至北戎中軍大營後側突襲!趙大虎將軍、柳鎮鎮將郭敢、永安縣守備孫誠部將雷豹,一同隨行死戰!”
他喘了口氣。
“北戎可汗阿史那雄驕狂不備,中軍警戒空虛,被韓將軍一舉突入帳中,親斬於帳下!趙將軍一箭射殺阿史那木!郭敢陣斬萬夫長三名!雷豹陣斬萬夫長兩名!群酋無首,六萬大軍登時大亂,自相踐踏,死傷過萬,潰退百裡!涼州之圍,已解!”
大堂裡一片死寂。
劉冠的手停在輿圖上,一動不動。
他聽清了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韓猛,親斬阿史那雄。
趙大虎,射殺阿史那木。
郭敢,斬萬夫長三名。
雷豹,斬萬夫長兩名。
八百騎兵夜襲六萬大軍的營地,斬首行動,一擊必殺。
劉冠的腦子裏把這條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韓猛手裏隻有五千戰兵,加上各縣民壯撐死一萬三。北戎六萬大軍圍城,兵力是涼州的四倍還多。正常情況下,守城都嫌吃力,更別提主動出擊。
可韓猛偏偏就出擊了。
他選的時機,北戎軍剛圍城不久,四麵分兵圍堵,大營鬆散,自恃人多勢眾,必然輕敵。
他選的目標,不是去跟北戎大軍硬碰硬,是直取中軍,斬首擒王。
他選的兵力,八百騎兵,全是精銳,多了反而累贅,少了不夠用。
八百對六萬。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豪賭。
可韓猛賭贏了。
劉冠的嘴角動了動,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來。
“幹得好。”
他站起來,走到堂中央,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我倒是小看了韓猛啊!”
“我本以為韓猛能守住涼州城,就已經是極限了。守城,我信他。可主動出擊,以八百破六萬,斬首敵酋……”
他搖搖頭,笑容更深了。
“沒想到,真沒想到。”
他轉過身,看向堂下站著的那些人。
李四站在左邊最前麵,整個人都傻了。
八百人夜襲六萬大營?
親斬阿史那雄?
這是韓猛能幹出來的事?
“這……這……”李四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韓猛這廝,藏得夠深啊!”
王珣站在右邊,臉色白一陣紅一陣。
他今天是來送行的,本來打算在劉冠麵前好好表現,爭取個好印象。結果還沒開口,就聽見這個訊息。
韓猛。
親斬阿史那雄。
那可是北戎可汗!
六萬大軍的統帥!
就這麼被一個隊正出身的將領,帶著八百人,在自家營地中間,斬了?
王珣的腿又開始發軟了。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跪在劉冠麵前求饒的樣子,想起自己尿了一褲子的醜態。當時他還覺得委屈,覺得劉冠是妖怪,不是人,輸給妖怪不丟人。
可現在他知道了。
劉冠手底下,還有一個妖怪。
張伯孔站在劉冠側後方,臉上也帶著笑,但那笑容裡更多的是欣慰和釋然。
他往前邁了一步,朝劉冠躬身一揖。
“主公,韓將軍此戰,堪稱經典。”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一字一句,條理分明。
“北戎六萬大軍南下,氣勢正盛。阿史那雄親自領軍,必然是誌在必得。這種時候,硬守是下策。北戎人多,圍上三個月,城裏糧草耗盡,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
“可韓將軍偏偏不守。他趁著北戎軍剛到城下,立足未穩,驕縱輕敵,果斷出擊。八百精銳,夜襲敵營,直取中軍。這不是莽撞,是算準了阿史那雄的反應。”
他抬起頭,看著劉冠。
“阿史那雄這個人,伯孔雖然沒見過,但也聽過。此人雖然有勇有謀,是個人物。
但是他帶著六萬大軍來,根本沒把涼州城放在眼裏。他以為韓將軍隻會死守,以為涼州城不過是他囊中之物。”
“可他沒想到,韓將軍敢出來。”
張伯孔的聲音抬高了幾分。
“八百對六萬,換成誰都覺得是以卵擊石。可正因為所有人都這麼想,阿史那雄才沒有防備。”
他說完,退後一步,又補了一句。
“韓將軍此戰,當為首功。”
劉冠點點頭,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認真。
“韓猛,確實當得首功。”
他轉過身,看向李四。
“李四,記下來。”
李四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和一小塊炭。這玩意兒他現在隨身帶著,隨時準備記東西。
劉冠開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韓猛,擢升鎮北都尉,領涼州軍事,兼管武州北部防務。賞金五百兩,絹二百匹,良田一千畝。其妻兒老小,遷入節度使府旁官舍,配僕從十人,俸糧每年百石,終身優渥。”
李四的手在抖,但字寫得飛快。
劉冠繼續說。
“趙大虎,擢升破虜校尉,領黑雲騎都統。賞金三百兩,絹一百匹,良田五百畝。
郭敢,擢升忠武校尉,領柳鎮兵馬,兼管涼州西部邊備。賞金二百兩,絹八十匹,良田三百畝。
雷豹,擢升宣節校尉,領永安守備副將。賞金二百兩,絹八十匹,良田三百畝。”
他一口氣說了四個人的封賞,條條分明,件件厚重。
然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參與夜襲的八百騎士,每人賞銀十兩,絹五匹。陣亡者,撫恤加倍,家屬由官府終身供養。傷者,每人賞銀二十兩,養傷期間俸祿照發,傷愈後優先擢升。”
他說完,看向李四。
“都記下了?”
李四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寫滿字的布,點了點頭。
“記下了。”
劉冠轉過身,看向堂外。
涼州方向。
“傳令下去。”
劉冠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
“明日一早,全軍拔營,回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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