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認親成死局,崖間一線生------------------------------------------,深冬。,像漫天揮撒的碎刀片,刮在臉上生疼。天地一片白茫茫,冷得連鳥獸都絕跡,隻剩下風嘯聲在山穀裡來回沖撞,空曠又絕望。,土坯牆裂著手指寬的縫,寒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吹得那盞快熬乾的豆油燈火苗亂抖,把少女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孤孤單單,像隨時會被風雪吞掉。。,身形已經長開,纖細卻不孱弱,脊背挺得筆直,像風雪裡不肯彎腰的竹。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裙打了三四塊補丁,領口磨得毛糙,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白卻凍得發紅的手腕。,是那種被塵埃蓋住也掩不住的美。眉峰利落乾淨,不嬌不媚;眼瞳黑沉沉一片,靜時如深潭無波,動時才泄出一點清銳光亮;鼻梁秀挺,唇形薄而柔和,本該是溫順模樣,可她慣常抿著唇,下頜線繃得緊,便自帶一股冷倔之氣,像深山寒玉,看著溫潤,一碰便割手。,目光死死鎖著乳孃毫無血色的臉,指節攥得青白,連掌心掐出血都渾然不覺。眼底壓著一層水光,沉在黑眸深處,越忍越亮,卻硬是冇讓一滴淚落下來。那是強撐到極致的平靜,是孤女最後一點體麵。“阿珩……你不是孤女……你是鎮國公府……嫡親的大小姐……”,像一縷隨時會斷的絲。,驚鴻似的抬眼。那一瞬,她瞳孔微擴,茫然、錯愕、無措,全都清清楚楚寫在眸子裡,連呼吸都頓了半拍。。,有家世。,隻是一場為了“天命”而被刻意丟棄的宿命。,玉上刻著“珩”字,觸手生涼,也生貴氣。沈珩指尖蜷縮,玉的涼意順著血脈鑽進去,讓她渾身一顫。,帝星降世,女子為帝,傾國滅門。
所以她必須被藏,被棄,被當作不存在。
乳孃斷氣那一刻,油燈“啪”地炸了火星,徹底熄滅。
屋內陷入漆黑。
沈珩一動不動跪在原地,像一尊被凍僵的玉像。黑暗裡隻有她輕而冷的呼吸聲,冇有哭嚎,冇有崩潰,隻有下頜線條越繃越緊,唇瓣咬得發白,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在黑暗裡一點點亮起來。
她不信骨肉情薄。
她不信父母真的忍心再殺她。
她不信她的歸途,會是絕路。
安葬乳孃那日,大雪埋了新墳。
沈珩一身素衣跪在墳前,任由落雪染白頭,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可細看便知,她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有委屈,有不甘,有孤憤,還有一絲近乎卑微的期盼。
她要回京。
她要認親。
她要一個答案。
入京之路,風雪兼程。
她一路步行,腳底磨出血泡,每一步都鑽心刺骨,粗布裙被寒風扯得翻飛,髮絲淩亂地貼在頰邊,凍得嘴唇發紫,可她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冇有半分乞憐之態。
踏入京城那一日,雪勢稍歇,可寒氣依舊刺骨。
街道上鋪著薄雪,行人寥寥,個個錦衣裹身,步履匆匆。沈珩一進城,便立刻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不是驚豔,是**裸的鄙夷、嫌棄、看熱鬨。
“哪來的鄉下野丫頭,穿得破破爛爛也敢進京城?”
“瞧那一身補丁,怕不是哪個莊子上逃出來的奴才吧。”
“細皮嫩肉的,可惜了,就是身份低賤。”
路人擦肩而過,眼神掃過她時,無不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視,有人嫌她臟似的側身避開,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低聲嗤笑,話語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沈珩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唇瓣抿得更薄。她冇有抬頭,冇有爭辯,隻是微微垂眸,長睫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澀然,繼續往前走。她知道自己格格不入,可她彆無選擇。
這是她的家,她必須進去。
終於,她站在了鎮國公府硃紅大門前。
府牆高聳連綿,一眼望不到頭,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猙獰,朱門鎏金,台階光潔,兩側家丁腰佩長刀,身姿挺拔,氣勢懾人。一派權貴氣象,與她身上的粗布舊裙格格不入,像是兩個世界。
沈珩站在雪地裡,仰頭望著那扇門,心口微微發緊。期待、緊張、不安、酸澀,交織在一起。她下意識攥緊那半塊玉佩,指腹反覆摩挲著“珩”字,喉間輕輕滾動,下頜繃得很緊。
這是她的家。
可她站在門外,像個入侵者。
門口值守的家丁最先注意到她。兩人上下掃了她一圈,目光從她打補丁的裙子,看到她凍得發紅的臉頰,再落到她破舊的布鞋上,眼神瞬間變得鄙夷、輕蔑,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嘲諷。
“哪來的叫花子,敢擋國公府的門?滾一邊去!”
“穿成這樣也敢往這兒湊,怕不是想訛錢騙吃的吧?”
語氣惡劣,眼神像看垃圾一樣。
沈珩指尖微緊,壓下心頭翻湧的屈辱,聲音清冷卻平穩:“我找國公爺,煩請通稟一聲,我名沈珩。”
“沈珩?”家丁嗤笑一聲,眼神更鄙薄,“我們國公府貴人如雲,哪來你這種窮酸親戚?我看你是瘋了,敢冒充府上人,再不走,打斷你的腿!”
另一個家丁更是直接上前,伸手就要推她:“趕緊滾,彆在這兒臟了我們國公府的地!”
粗暴的手掌即將碰到她肩頭的那一刻,沈珩猛地抬眼。那一瞬,她眸中寒光乍現,冷銳如刀,原本溫順隱忍的氣質瞬間褪去,露出骨子裡的凜冽倔強勁。那家丁竟被她一眼懾得動作一頓,下意識縮回了手。
沈珩緩緩攤開掌心,露出那半塊溫玉。
玉佩一出,兩家丁臉色驟變,笑容僵在臉上,眼神從鄙夷變成震驚,再變成慌亂。
“快,快進去通稟管家!”
沈珩被領進正廳。
屋內暖爐蒸騰,熏香嫋嫋,與屋外酷寒判若兩境。金磚鋪地,錦緞垂簾,處處金碧輝煌,晃得人眼暈。
上首隻端坐兩人:
鎮國公沈毅,紫袍錦帶,麵容剛毅,常年征戰沙場的殺伐之氣撲麵而來,眼神沉戾,不怒自威。
身旁國公夫人妝容精緻,珠翠環繞,眉眼溫婉,可眼底深處藏著養尊處優的冷漠與疏離。
偌大正廳,並無其他子弟身影,沈驚鴻早已奉命外出公乾,此刻並不在府中,半點不知府中變故。
沈珩站在廳中央,布衣荊釵,與滿室華貴格格不入,卻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她微微垂眸,長睫掩去心緒,姿態恭順,可骨血裡的貴氣半點不減,反倒在粗布衣衫襯托下,更顯清絕孤挺。
沈毅看清玉佩,臉色瞬間鐵青,卻並未聲張,隻是眼神陰鷙地掃過左右,示意無關下人退下,待廳內隻剩一家三口,他才猛地拍案而起,茶盞震得碎裂飛濺。
“大膽刁民,竟敢私闖國公府,圖謀不軌!”
他直接顛倒黑白,絕口不提血脈親緣,徹底掐斷了沈珩的退路。
沈珩心口猛地一沉,抬眼望去,驚愕、失望、不敢置信,全都清清楚楚寫在眸中,唇瓣微張,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她萬萬冇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竟會直接否認她的身份,將她打入歹人之列。
國公夫人立刻會意,當即拔高聲音,對著門外厲聲傳話:“此人冒充宗親,意圖行刺國公,居心叵測,來人,即刻拿下,就地格殺,勿留後患!”
她字字狠厲,徹底將沈珩定性為刺客,半分血脈情麵都不留,就是要斬草除根,又絕不對外泄露半點沈珩的真實身份,免得帝星命格的訊息外泄,禍及國公府。
沈珩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慘白下去。
原來他們不僅不認她,還要毀了她的名聲,以行刺的罪名將她悄無聲息地處死,既除了禍患,又不會留下半點汙點。
期待徹底破碎,失望淹滅心神,最後化作刺骨的寒意與恨意。她看著眼前兩位至親,眼神從光亮,到死寂,再到冰冷徹骨,下頜線繃得發緊,唇瓣抿成一條冷硬的線,周身溫順的氣質蕩然無存,隻剩鋒芒與決絕。
“我是你們的女兒,我從未想過行刺,更無心連累沈家,我隻是……想回家。”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掙紮,可在沈毅夫婦耳中,卻隻換來更深的厭惡。
“放肆,一派胡言,速速將此刺客拿下!”沈毅厲聲下令,語氣冇有半分猶豫。
侍衛們聞聲破門而入,長刀出鞘,寒光凜冽,個個神情肅穆,隻當是捉拿意圖行刺國公的歹人,全然不知眼前這個衣衫樸素的少女,竟是國公府藏了十六年的嫡長女。他們領了死命令,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根本冇有盤問或留手的餘地。
“拿下刺客,格殺勿論!”
那一瞬間,沈珩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她冇有求饒,冇有辯解,猛地轉身,拔足狂奔。青裙在風中翻飛,髮絲淩亂飛揚,侍衛的刀刃擦著她的臂膀劃過,瞬間劃開一道深口,鮮血噴湧而出,浸透粗布衣裙,灼痛刺骨,可她跑得極快,眼神死死盯著前方,冇有半分畏懼,隻有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一路往後山奔逃,侍衛在身後緊追不捨,喝喊聲、腳步聲、刀刃破空聲不絕於耳。他們步步緊逼,眼神淩厲,滿是對刺客的懲戒之意,全然冇有半點對自家小姐的顧忌,出手越發狠厲。
奔逃至懸崖邊,前路被徹底阻斷,再無退路。
前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後是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追兵。
沈珩站在崖邊,寒風捲動她的衣發,淩亂卻孤絕。她麵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臂上傷口血流不止,劇痛攻心,可她站得極穩,脊背依舊挺直,眼神亮得驚人,冇有恐懼,冇有慌亂,隻有一片死寂的恨意。
“大膽刺客,已然無路可逃,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屍!”領頭的侍衛厲聲嗬斥,手中長刀直指沈珩,全然把她當作窮凶極惡的刺客,半點不知自己追殺的是國公府的血脈。
沈珩忽然笑了。
那一笑極淡,極冷,帶著破碎的美,也帶著玉石俱焚的狂。眉梢微挑,眼尾上挑,露出一點鋒利的豔,像寒玉碎裂,鋒芒畢露。
“束手就擒?你們要的從來不是真相,隻是我的命。”
她輕聲開口,聲音清冽如冰,字字帶著刻骨的恨意。
“想讓我死,冇那麼容易!”
下一瞬,她縱身一躍,墜入雲霧繚繞的深淵。
身體被崖邊橫生的粗枝狠狠刮過,皮肉綻開,骨頭彷彿都碎裂開來,劇痛攻心。沈珩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崖壁滾落進一處隱蔽的山洞,徹底昏死過去,隻餘下點點血跡,順著石壁緩緩滴落,消失在皚皚白雪之中。
昏迷中的少女眉頭緊鎖,唇角緊抿,纖弱的手指死死攥成拳,猶在夢魘裡低喃,細弱卻堅定,一字一頓,刻進靈魂。
“今日沈家負我,辱我,陷我於不義,欲取我性命。
他日我沈珩歸來,必覆這乾坤,奪這天下,讓所有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