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聰聽得是熱血沸騰,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
是啊!
他王家靠的不過是奇技淫巧,而他鄭家,掌控的卻是「道」!是這天下讀書人的根本!
「父親,既如此,那我鄭氏豈不是高枕無憂?」鄭聰的腰桿挺得筆直,「天下讀書人,十之七八皆是讀我鄭氏經義注釋!他趙奕再厲害,還能讓天下人不讀書了不成?」
「高枕無憂?」
鄭淵回頭,看著自己這個一臉得意的兒子。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 藏書多,.隨時讀
「聰兒,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鄭淵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你不是都知道那『五科取士』了嗎?」
「此法一出,你可曾想過,我鄭家的學問,在裡麵,占幾何?」
鄭聰一愣。
五科取士?
文、理、法、商、農。
「我鄭家學問,自然是占那『文科』一席!」鄭聰理所當然地回答。
「一席?」鄭淵冷笑一聲,「那也隻是一席之地!是五分之一!你再看看那趙奕對『文科』的考法,策論為重,經義為輔!」
「此法若推行百年,我鄭家窮盡數代心血所著的經義註解,便會徹底淪為末流!到那時,天下讀書人,人人皆談實務,個個都論農商,還有誰會記得我滎陽鄭氏?還有誰會尊我鄭學為天下正統?」
轟!
鄭淵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鄭聰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
五科取士,分流了天下英才!
而文科之中的策論,更是釜底抽薪,直接動搖了鄭學以經義為本的根基!
這……這比那「明空紙」對王家的打擊,還要狠!還要絕!
「那……那父親,我們……我們反對科舉?」鄭聰的聲音都在顫抖。
「反對?」鄭淵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與無奈,「如此利國利民,我又如何反對?我又如何忍心斷這天下讀書人的文脈之盧,而且我若反對,便是與天下為敵,與這煌煌大勢為敵,我鄭家,隻會敗亡得更快!」
他看著自己這個已經六神無主的兒子,心裡又是一聲嘆息。
「我隻是……隻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我鄭氏千年的傳承,到了為父這一代,就此走向沒落。」
鄭聰徹底傻了。
進,是萬丈懸崖。
退,是無底深淵。
這……這分明就是個死局!
「那……那父親,我們來洛陽,又是為何?」鄭聰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哭腔。
鄭淵沒有回答他。
他隻是轉過身,看著那滿池的錦鯉,在水中自在地遊弋,許久,許久。
最終,他緩緩開口,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聰兒。」
「武襄侯趙奕,有經天緯地之才。這『五科取士』之法,更是我窮盡一生,都想不出的安邦定國之策。」
「你去拿紙筆來,備拜帖!」
鄭淵的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鄭聰一愣,備拜帖?給誰?
「為父要去見一見這位武襄侯。」
鄭淵的目光,望向趙家老宅的方向,那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順帶,也去瞧瞧,趙梟那個老東西,死了沒有。」
轟!
這話,比剛才那番關於鄭家未來的分析,還要讓鄭聰感到震驚。
趙梟!
那可是馬服君趙梟!那個在大周軍中被奉若神明的老將!
自己父親,怎麼會跟那種沙場屠夫扯上關係?還用「老東西」這種稱呼?
「父親……」鄭聰的聲音都有些結巴了,「您……您和馬服君,認識?」
「認識?」
鄭淵回頭,看了自己兒子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
「他是我師兄。」
師兄?!
鄭聰的腦子「嗡」的一下,徹底懵了。
「論起輩分,你也該叫他一聲,師伯。」
師……師伯?
鄭聰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
爹的師兄,是我的師伯。
師伯趙梟,是趙奕那小子的親爺爺。
這麼算下來……
我爹和趙梟是一輩的。
我和趙奕他爹趙昭是一輩的。
那趙奕……豈不是我的晚輩?
臥槽!
鄭聰臉上表情在短短幾息之內多次變化!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父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看著鄭淵,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麼說來,我豈不就是……趙奕那小子的師叔了?!」
「往後見了他,他……他還得恭恭敬敬地,給我行禮叫一聲『師叔好』?」
鄭淵:「……」
師叔?
我讓你去備拜帖,是讓你去認親的嗎?我特麼想錘死你!!!
鄭淵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造孽啊!
……
禦書房的偏殿內,偌大的軟榻之上。
趙奕心滿意足地躺著,隻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舒爽。
一個時辰的深入交流,學習成果顯著。
就是……有點費腰。
趙奕正回味著,旁邊的武明空,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坐起身,將被子拉起,裹住自己那曲線動人的嬌軀。
可那略顯僵硬的動作,還是暴露了她此刻身體的不適。
武明空背對著趙奕,聲音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羞惱和沙啞。
「起來。」
「還有奏摺要看。」
趙奕從後麵懶洋洋地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香肩上,臉上滿是得意的壞笑。
「看什麼奏摺啊?少看一天,天也塌不下來。」
他的手又不老實了。
「陛下您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武明空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拍開趙奕那隻作惡的大手,卻沒捨得用力。
「科舉武舉,事關重大,怎能馬虎。」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擔憂,「王家雖倒,但清河崔氏,範陽盧氏,還有那滎陽鄭氏,都不是易於之輩。」
「放心啦。」
趙奕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在她耳邊輕語。
「崔家和盧家,不足為慮。」
「影衛早就滲透進去了。崔家家風嚴謹,最重真才實學,咱們的科舉,正合了他們的胃口,他們隻會支援。」
「至於盧家,盧淩風此人不會,就算會,盧劍也不答應。」
武明空輕輕「嗯」了一聲。
「那……鄭家呢?」
「鄭家啊……」趙奕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智珠在握的從容。
「鄭家家主鄭淵,已經在洛陽了。」
「影衛早就把他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此人,心懷天下,是個真正的讀書人。隻可惜,他既是讀書人,也是鄭家的家主,身上背著家族傳承的枷鎖。」
「科舉一出,他現在,肯定正在家族和百姓之間,左右為難,鬱悶得快要吐血了。」
趙奕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啊,估計還得靠我點撥一下,給他一個台階下。」
武明空聽著他這番話,心裡那點擔憂慢慢消散。
她靠在趙奕的懷裡,感受著那份讓她無比安心的溫暖,許久,才低低地開口。
「你……弄疼我了。」
趙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