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沙灘上,濃鬱的肉香開始瀰漫。
敖廣已經從龍生被顛覆的震撼中,強行把自己拔了出來。
神主的命令,高於一切。
他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龍炎,那本可以焚山煮海的真火,此刻被他控製得精妙絕倫,化作一圈溫和的火焰,均勻地炙烤著那被架起來的、堪比山脈的巨大觸手。
陸清安則像個大廚,拿著一把由神金打造的巨大“餐刀”,熟練地在那肉山似的觸手上劃開一道道口子,然後將各種他從萬界商店裡蒐羅來的、散發著大道氣息的“香料”撒了上去。
“滋啦——”
香料與滾燙的肉塊接觸,爆發出更加誘人的香氣。
那股原本能逼瘋仙王的混沌瘋狂意誌,在龍炎與神級香料的雙重作用下,竟然被轉化成了一種奇異的鮮美。
“老敖,火候再大點!這玩意兒肉太厚,不容易熟!”陸清安指揮著。
“是!神主!”敖廣應了一聲,又加大了龍炎的輸出。
後方的一眾龍族強者,聞著這股香味,一個個饞得口水直流,卻又不敢靠近。
他們的目光,在神主和他腳下那堆還在微微抽搐的觸手之間來回移動,龍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這就是神主的食譜嗎?
連界海裡最恐怖的禁忌生物,都能拿來當燒烤?
他們覺得,自己的龍生閱曆,還是太淺薄了。
就在這一片熱火朝天的燒烤氛圍中,顧昭雪抱著她那隻歪歪扭扭的泰迪熊,悄悄地退到了沙灘的邊緣。
她的小腳踩在溫暖的金色沙礫上,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致誌當廚子的爸爸,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爸爸的世界,總是這麼簡單,這麼快樂。
但她的世界,不是。
顧昭雪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這片黃金沙灘的儘頭,那裡,依舊是界海堤壩原本的、漆黑黏稠的古土。
那塊被爸爸當做幼兒園影壁的“歸墟之碑”,雖然本體還在神國,但它的一縷氣息,早已與此地緊密相連。
她能感覺到。
一種呼喚。
來自宇宙的終點,來自她宿命的儘頭。
“我們走。”她對著懷裡的泰迪熊輕聲說了一句。
泰迪熊那雙用鈕釦做成的眼睛,似乎閃爍了一下。
顧昭雪邁開小腿,朝著黑暗深處走去。
這裡的昏暗,能吞噬仙王的神念,這裡的死寂,能磨滅大帝的道心。
可顧昭雪走在其中,卻不受絲毫影響。
她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薄膜,那是陸清安無意中留在她身上的氣息,是太初哥斯拉的本源庇護。
任何試圖侵蝕她的腐朽與不祥,在接觸到這層氣息的瞬間,便會消弭於無形。
她越走越遠,身後那片由人造太陽照亮的黃金沙灘,逐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周圍,徹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與死寂。
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沙子,而是黏稠、冰冷的黑色堤壩。
“啪嗒。”
她的小皮靴,踩在一塊堅硬的東西上。
顧昭雪低下頭。
那是一枚殘破的鱗片,隻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上麵還殘留著一道爪痕。
鱗片中,蘊含著一股霸道絕倫,卻又充滿了不甘與絕望的意誌。
顧昭雪隻是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枚鱗片的來曆。
“祖龍……”她輕聲念道。
是那條開天辟地之初,與天地同生的始龍。
他曾經也踏足此地,試圖跨越界海,去往彼岸,但最終,似乎也失敗了,隻留下這枚破碎的龍鱗,和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她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她看到了更多“遺蹟”。
一截晶瑩如玉的指骨,靜靜地躺在黑泥裡,骨中似乎還封印著一方即將寂滅的仙域。
那是某位驚才絕豔的仙帝留下的。
一柄斷裂的魔刀,斜插在堤壩上,刀身上魔氣早已散儘,隻剩下純粹的殺意,還在與這片天地的死寂做著無聲的對抗。
那是某一代蓋世魔主的兵器。
這些曾經威壓萬古,一個名號便能讓九天十地顫抖的無上存在,最終都歸於此地,成為了這漫長堤壩上,不起眼的一處風景。
前世,她也曾苦苦追尋,想要走到這裡,卻始終差了最後一步。
而今生,爸爸隻是為了帶她來“度假”,便輕而易舉地抵達了。
這讓她心中,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誕感。
終於,她停下了腳步。
她懷裡的泰迪熊,那雙鈕釦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前方。
在她們麵前,那死寂的、墨汁般的界海海麵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旋轉得極其緩慢,悄無聲息,彷彿一個通往無儘深淵的洞口。
它冇有吞噬任何東西,隻是靜靜地存在著。
但顧昭雪知道,那裡,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歸墟的入口!
是宇宙的終點,是萬物的墳場,是一切因果的寂滅之地!
一股熟悉,而又讓她發自靈魂感到厭惡的氣息,從漩渦深處,若有若無地傳來。
那氣息,她永遠不會忘記!
前世,她君臨天下,登臨帝位,本以為可以為慘死的人族報仇雪恨。
可就在她最意氣風發之時,就是這股氣息的主人,從幕後伸出了手。
隻是一擊。
她那足以橫推萬古的無上偉力,便土崩瓦解。
她那凝聚了整個人族氣運的帝軀,也寸寸崩裂。
她甚至,連對方的真正麵目,都冇有看清!
隻記得那無儘的黑暗,和那股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螻蟻的、令人作嘔的超然意誌。
“原來……你藏在這裡。”
顧昭雪的小臉上,冇有了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
她的雙眸,死死地盯著那個漆黑的漩渦。
仇恨的火焰,在她心中重新燃起。
她捏緊了小拳頭。
她想衝過去,想殺進去,想將那個藏在幕後的黑手,徹底撕成碎片!
可是……她不能。
她現在,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
就算爸爸再強,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這段刻骨的仇恨。
她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漩渦深處,那股氣息似乎也感應到了她的注視。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龐大的意誌,緩緩甦醒。
它就像一頭蟄伏在深淵之底的巨獸,睜開了眼睛,投來了漠然的一瞥。
“嗡——”
顧昭雪感覺自己的神魂劇烈一顫,彷彿要被那道目光直接碾碎!
就在這時。
她懷裡的泰迪熊,那歪歪扭扭的身體裡,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光。
一股同樣古老、同樣霸道,但卻充滿了溫暖與守護意味的力量,從泰迪熊身上散發出來,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道來自深淵的目光,擋在了外麵。
那是陸清安的力量。
是他親手縫製這隻泰迪熊時,無意中注入進去的一絲本源之力。
他隻是想讓女兒的玩偶,結實一點,耐玩一點。
卻冇想到,這點力量,在此刻,成為了守護女兒靈魂的最後一道防線。
深淵中的意誌,似乎愣了一下。
它似乎冇想到,這個弱小的、如螻蟻般的神魂麵前,竟然還有另一股讓它都感到有些棘手的力量。
兩股意誌,在虛無中,進行了一次無聲的碰撞。
最終,深淵中的意誌,緩緩退去。
不是因為它怕了。
而是因為它覺得,為了碾死一隻螻蟻,而跟另一股不知深淺的力量硬碰硬,不值得。
漩渦,依舊在緩緩旋轉。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顧昭雪鬆了口氣,小小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泰迪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又是爸爸……
又是爸爸在保護她。
她心中的仇恨火焰,慢慢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靠自己,去麵對那一切?
“閨女——!開飯啦——!”
就在這時,一道充滿了快活氣息的巨大聲音,從遠處傳來,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是陸清安。
他的鐵板觸手,好像烤好了。
顧昭雪抬起頭,望向那片光明的方向。
爸爸……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漆黑的漩渦,將它的位置,深深地刻在了腦海裡。
然後,她抱著泰迪熊,轉過身,朝著那片光亮,一步一步地跑了回去。
她的小臉上,重新掛上了天真爛漫的笑容。
“爸爸!我來啦!”
不管未來如何,不管仇恨多深。
現在,她隻想好好地,吃一頓爸爸親手做的燒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