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老祖覺得自己有些草率了。
他那雙常年浸泡在修羅血海、早已枯寂無波的老眼,此刻正死死盯著麵前這碗“麵”。
碗是水晶宮的邊角料雕成的,天然散發著令他神魂刺痛的空間切割感。
而碗裡的東西,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一場正在微縮演化的宇宙生滅大劫。
那幽藍色的湯汁咕嘟作響,每一個氣泡炸裂,都會濺起幾點極其細微、卻蘊含著毀滅性高溫的星火。
九條所謂的“麪條”,實則是九條真龍法則的投影,正在湯裡絕望地遊動,每一次擺尾都攪動得湯汁泛起雷霆漩渦。
“吃啊。”
陸清安手裡捏著那根定海神針,像個無聊的老人敲著桌沿,“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也想吃。”
顧昭雪坐在高高的寶寶椅上,手裡抓著一隻用神木削成的小勺子,眼巴巴地看著。
她隨後又很懂事地歎了口氣。
“可是爸爸說,這是給客人的‘特供’,小孩子不能吃太補的東西,會長鬍子的。”
長鬍子?
血河老祖眼皮狂跳。
這是長鬍子的問題嗎?
這要是吃下去,怕是連舍利子都要被燒成灰燼!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旁邊,那位剛纔吃了第一口的雷尊發出一聲嘶吼。
此時的雷尊,形象極其駭人。
他渾身毛孔都在往外噴射藍色的電弧,原本花白的頭髮根根豎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見證了至高真理的狂熱。
“諸位道友!這湯裡的雷霆……是混沌初開的劫雷!僅僅一口,我困守了萬年的雷道瓶頸,碎了!”
說完,雷尊直接端起那比他腦袋還大的海碗,也不管湯汁滾燙,仰頭就灌。
咕咚。咕咚。
隨著湯汁入喉,雷尊的腹部亮起一團刺目的藍光,緊接著,那光芒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他整個人就像個被強行吹脹的皮球,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鳴聲。
血河老祖和青木帝君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
拚了!
既然雷罰這老鬼能扛住,他們身為一方巨擘,要是連碗麪都不敢吃,傳出去還怎麼在九天神域立足?
血河老祖一咬牙,筷子如閃電探出,精準地夾住一條拚命掙紮的“火龍麵”。
那麪條入手沉重,彷彿夾住了一座活的火山。
入口。
轟!
冇有咀嚼的過程。
那條龍影入嘴的瞬間,便化作一股極其霸道的熾熱洪流,直接衝開了他的喉管,野蠻地撞進丹田。
這根本不是凡俗五穀!
這是純粹的法則本源,還混合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帶有恐怖輻射與破壞力的怪異能量。
“呃——!”
血河老祖雙目圓睜,整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那片修羅血海,被這一口“麵”給點燃了。
原本陰冷、腐蝕的血氣,此刻竟然在沸騰,在燃燒,在向著一種至陽至剛的“聖血”轉化。
痛!深入骨髓的痛!
但在這劇痛之後,是一種脫胎換骨的新生暢快。
“好……好麵!”
青木帝君那邊已經淚流滿麵。
他吃的不是麵,是漂浮在湯麪上那幾顆翠綠的蔥花。
那哪裡是蔥花?
那分明是沾染了太初氣息的先天靈根碎片!
每一口咬下去,濃鬱到化不開的生命精氣就在齒間炸開。
青木帝君感覺自己那早已乾涸的壽元,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回升,甚至連他那半截入土的枯木道體,都在抽出新芽。
水晶宮內,一時間隻剩下艱難的吞嚥聲和幾位至尊強者壓抑不住的悶哼。
陸清安撐著下巴,看著這一幕,有些不解地搖搖頭。
“這幫人平時是餓了多久?吃個麵能激動成這樣,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隨手扯過一張龍皮做成的餐巾紙,遞給吃得滿頭大汗的血河老祖。
“擦擦,紅油流到鬍子上了。”
血河老祖顫抖著接過那張散發著大羅金仙威壓的龍皮,根本不敢用來擦嘴,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其疊好,塞進袖口。
這可是頂級防禦法寶的胚子啊!
半柱香後。
三個比臉還乾淨的大碗擺在桌上。
連湯底都被舔得一乾二淨。
三位震懾寰宇的天尊,此刻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肚子高高隆起,時不時打出一個帶著電火花和硫磺味的飽嗝。
“嗝——!”
血河老祖打了個嗝,吐出一圈淡紅色的菸圈。
那菸圈飄到空中,竟然久久不散,最後化作一隻小型的血色麒麟,自行消散在天地間。
“言出法隨,氣化生靈……”青木帝君震撼地看著這一幕,“僅僅一碗麪,竟讓我等觸控到了‘造物’的門檻?”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轟隆隆!
混沌禁地的上空,原本翻湧的迷霧突然被一股浩大的天威衝散。
厚重無比的劫雲開始彙聚,那雲層呈現出令人絕望的紫黑色,其中蘊含的毀滅氣息,比這幾位天尊經曆過的任何一次渡劫都強出百倍不止。
三位天尊同時色變。
“不好!突破太猛,引來了‘滅世禁忌雷劫’!”雷尊臉色慘白。
他們在陸清安的地盤強行突破,打破了某種平衡,天道降下懲罰了。
“這等雷劫……若是落下,怕是這方圓萬裡都要化為焦土。”血河老祖手中血光一閃,想要祭出本命法寶抵擋。
顧昭雪抬頭看了看天,小嘴微微嘟起,顯得很不高興。
“吵死了。”
她轉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陸清安,“爸爸!”
陸清安聞言,動作一頓。
他手裡還抓著那個油膩膩的大海碗,抬頭瞥了一眼頭頂那正在蓄勢待發的恐怖天劫。
那種感覺,就像是週末想睡個懶覺,樓上的鄰居卻開始了電鑽裝修。
煩躁。
陸清安皺著眉,隨手抄起剛纔冇吃完的一根“真龍骨”——其實是某位龍祖的一截指骨,對著天空那團最濃鬱的劫雲,隨手扔了過去。
咻——
動作極其敷衍,就像是趕走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但這根骨頭脫手的瞬間,空氣中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音爆雲。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光影,隻有純粹的力量。
絕對的速度賦予了這根骨頭無與倫比的動能,它化作一道撕裂視網膜的黑線,瞬間洞穿了空間。
噗。
天空中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戳破了一個水泡。
那醞釀了半天、足以抹殺位麵的滅世劫雲,就像是被石頭擊中的水麵,正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緊接著,那股龐大的動能在大氣層外爆發,整片劫雲被瞬間震散,化作漫天細碎的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陽光重新灑落。
陸清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收拾桌子:“行了,雨過天晴。剛纔誰吃的最多?去把地掃一下。”
死寂。
青木帝君依然保持著仰望天空的姿勢,脖子僵硬得像塊朽木。
一根骨頭……砸碎了天劫?
這可是蘊含天道意誌的禁忌雷劫啊!
在那位園長手裡,怎麼比趕走一隻蒼蠅還要輕鬆?
“我掃!我這就掃!”
青木帝君猛地跳起來,哪裡還有半點得道高人的風範。
他搶過角落裡的一把掃帚——那掃帚苗竟然是用某種神獸的鬃毛紮成的——開始瘋狂地打掃地麵。
“幾位客官。”
陸清安把碗摞在一起,轉過身,露出一個核善的笑容。
“吃飽喝足,是不是該談談飯錢了?”
“當然,本店也支援肉償……我是說,勞務抵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