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森羅殿內,這兩個字彷彿帶著實質的寒氣,讓大殿中燃燒的幽綠鬼火都矮了半截。
冥王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肌肉僵硬,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錯愕”的表情。
他聽見了什麼?
冥河,他地府權柄的延伸,輪迴法則的具現,被當成了……洗澡水?
“欺人太甚!”
冥王猛地從白骨王座上站起,無儘的死亡法則在他周身沸騰,整個森羅殿都在他壓抑不住的怒火下呻吟。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兩團幾乎快要消散的鬼帥魂體時,滔天的怒火,卻被一股更深沉的寒意迅速澆滅。
能一眼,僅僅隻是一眼,就將他座下兩名得力鬼帥瞪得險些魂飛魄散……
對方的實力,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那不是他能想象的任何一種神明或魔主。
那是真正盤踞在混沌禁地深處,從太初洪荒中活到現在的……禁忌!
這種怪物,為何會突然甦醒?
冥王在王座前來回踱步,臉色陰晴不定。
與這種存在開戰?
地府家大業大,或許能贏,但代價呢?整個幽冥界域被打得崩碎,輪迴秩序徹底崩盤?
為了一條支流和早已蕩然無存的顏麵,去招惹一個喜怒無常,行事毫無邏輯的瘋子?
不值。
想通了這一點,冥王眼中的怒火悄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冰冷與決斷。
他重新坐回王座,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無比沉重。
“傳本王法旨。”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地府,不帶一絲情緒。
“即刻起,封鎖所有通往混沌禁地的幽冥通道!”
“將那片區域,列為地府最高等級的禁區!”
“所有地府陰差、鬼神,不得提及,不得靠近,更不得窺探!違令者,打入無間地獄,永不超生!”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整個地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鬼神都聽懂了。
至於顏麵……
他們的王,慫了。
……
地府的退縮,外界無人知曉。
但在遙遠的中州大陸,一個隱於世外,號稱能洞察天機、演算萬古的古老宗門“天機閣”內,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天機閣最高處,觀星台上。
一座由星辰神鐵鑄就的巨大星盤,正緩緩轉動。
星盤之上,諸天萬域化作億萬光點,熠熠生輝。
但此刻,代表著“混沌禁地”的那片區域,發生了令所有天機閣長老都無法理解的異變。
原本那片區域,在星盤上是一團深邃、死寂,象征著終結與不祥的黑色旋渦。
可就在剛纔,那團黑色旋渦,竟在飛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沖天而起的祥瑞紫氣,隱隱有龍鳳和鳴之聲,彷彿有什麼了不得的聖人降世,或者無上福地現於人間!
“不可能!”
一名鬚髮皆白,身穿八卦道袍的天機閣閣主,死死盯著星盤,眼中滿是駭然。
“混沌禁地,萬古死地,怎麼可能死氣儘散,瑞氣升騰?”
他立刻伸出乾枯的手指,掐動法訣,試圖強行推演那裡的天機。
然而,他的神念剛剛觸及那片區域的因果線——
“噗!”
天機閣主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心頭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天機反噬!”
“好霸道的偉力!”
他驚駭地發現,那片區域彷彿被一片混沌籠罩,任何試圖窺探的念頭,都會遭到無情的碾壓!
越是如此,越是激起了天機閣主的好勝心。
他天機閣以窺探天道為立宗之本,若是連區區一個禁地的變化都搞不清楚,以後還如何在世間立足?
“來人!”
他沉聲喝道。
一名同樣仙風道骨的太上長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閣主。”
“李長老,你親自去一趟。”天機閣主擦去嘴角的血跡,將一麵古樸的銅鏡塞到他手中。
“帶上‘窺天鏡’,去混沌禁地東區邊緣,務必查清楚,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記住!”閣主的聲音無比凝重,“隻可遠觀,萬萬不可深入!”
那名李長老聞言,神色一凜。
窺天鏡,天機閣鎮派至寶之一,動用此寶,足見閣主對此事的重視。
“遵命!”
李長老領了法旨,化作一道清風,消失在觀星台上。
……
數日後,混沌禁地東區邊緣。
李長老在一處隱蔽的山峰,小心翼翼地佈下數十道隱匿陣法,這纔敢將窺天鏡取出。
他深吸一口氣,將法力注入其中。
“天機顯聖,洞徹十方,開!”
鏡麵之上,光華流轉,開始浮現出禁地深處的景象。
李長老瞪大了眼睛,準備迎接想象中神魔大戰,或是至寶出世的驚天畫麵。
然而,鏡中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冇有神魔,冇有至寶。
隻有……一頭如同山脈般,大到無法形容的黑色巨獸,正趴在一片熱氣氤氳的湖泊邊。
而它那足以撕裂天地的巨大利爪,此刻卻捏著一片巨大的、被它用爪尖削成了梳子形狀的樹皮。
它正用這根不成比例的“梳子”,極其笨拙,又極其認真地,為一個正坐在湖邊石頭上,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梳理著濕漉漉的頭髮。
陽光灑落,湖麵波光粼粼。
巨獸的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小女孩則愜意地晃動著白嫩的小腳丫。
整個畫麵,溫馨得過分,祥和得可怕。
李長老徹底懵了。
這是什麼情況?
傳說中神魔喋血,埋葬了一個時代的混沌禁地……變成親子樂園了?
那頭巨獸是什麼?那小女孩又是什麼?
也就在此時,正閉著眼睛享受的顧昭雪,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一股極為隱晦的窺探感。
‘嗯?是天機閣的《窺天鏡》?’前世身為女帝,她對各大宗門的至寶瞭如指掌。‘膽子不小,竟敢窺探此地。’
她非但冇有驚慌,心中反而升起一絲玩味。
她的小腦袋在陸清安的爪心蹭了蹭,假裝被梳子弄得有點癢,發出一聲軟糯的輕哼。
陸清安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他那簡單的思維裡,冒出一個念頭:有東西在偷看,打擾到女兒了。
顧昭雪心中暗笑,意識沉入識海,金色的日記悄然浮現。
【父愁者日記新篇:】
【今日,天氣晴,宜梳頭。爸爸用不知名神木的樹皮給我做了把梳子,手藝……一言難儘,但很舒服。】
【有一個不知死活的傢夥,用天機閣的破鏡子偷看我。】
【我決定了,以後複仇成功,天機閣那麵巨大的星盤,正好可以拆下來,給我當風車玩。】
【爸爸好像要生氣了,我猜,那麵鏡子可能要碎了。】
就在顧昭雪寫完日記的瞬間,陸清安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雙堪比日月的純金色豎瞳,彷彿穿透了無儘的空間,越過了萬水千山,與窺天鏡後的李長老,對視了一眼。
“哢嚓——!”
李長老手中的天機閣至寶,那麵號稱能窺探神明的“窺天鏡”,連一息都冇能撐住。
鏡麵上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即“嘭”的一聲,在李長老手中化為粉末!
“噗——!”
李長老再次狂噴一口鮮血,神魂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他臉上血色儘褪,眼中隻剩下無儘的恐懼。
被……發現了!
他想都冇想,連滾帶爬,燃燒精血,發動了平生最快的遁術,像條喪家之犬,瘋狂地逃回宗門。
數日後,當他像一具破麻袋般撞進觀星台時,隻來得及對著滿臉驚駭的閣主,說出那句讓整個天機閣陷入永恒死寂的話。
“不可言……不可觀……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