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家夥在舊衣服裏包著,身上蓋著一個正方形的百家布包被。
她也不敢碰兩個小家夥,就趕忙從產房內出去。
廚房裏的小丫頭大概是肚子餓了,眼睛落在陸紅陽煮的另一個雞蛋上,眼巴巴的看著,陸紅陽順手將灶台上放著的雞蛋拿給她。
小丫頭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艱難的嚥了咽口水,然後兩個食指無意識的對到一起,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懂事地說:“阿姐,雞蛋給阿媽吃,阿媽生弟弟妹妹,阿媽吃……”她嘴巴說著,眼睛根本從雞蛋上挪不開。
家裏三隻生蛋的母雞,可雞屁股銀行生出來的雞蛋都是要留著換家裏的日用品的,他們平時想吃一個雞蛋很難。
別說是這個物資匱乏的時代了,就是陸紅陽小時候跟著外婆,想吃一個雞蛋也很難。
她還記得小時候表哥生病,鄉下的赤腳大夫給了一個土房子,將雞蛋的蛋殼敲開一個洞,將藥材混著雞蛋,放入蛋殼裏給表哥吃,把陸紅陽給羨慕壞了。
在小時候的陸紅陽眼裏,她是不明白什麽生病的,她隻知道,生病了可以吃雞蛋,她也想生可以吃雞蛋的病。
她將雞蛋又忘小丫頭麵前遞了遞,一把塞在她的手心:“吃吧,阿媽那裏還有,我留著呢!”
她拚夕夕商城裏的餘額還有47.8元,拚夕夕裏的散裝洋雞蛋六塊錢一斤,她之前買了一斤,差不多有十個,做糖水雞蛋用了六個,煮了兩個,隻剩下兩個了。
按照原本竹櫃裏28個的數量,她還得再買兩斤才能湊夠數。
她讓小丫頭出去吃,自己又買了兩斤雞蛋放竹櫃的草籃裏,這下餘額就隻剩下35.8元了,這讓她十分沒有安全感,得想辦法掙錢。
忽然又愣了一下,不過是夢而已,她這麽真情實感做什麽?還真擔心起商城裏快見底的餘額了。
她和小丫頭的午飯都還沒吃,看了下竹櫃裏,竹櫃下麵有一些大米,掃描後顯示是五十多斤,但想到這個家裏有多少人口,這點大米,也隻夠一個月吃的,櫥櫃上麵有個陶盆,陶盆裏裝著七斤多的麵粉,這大米和麵粉都得先緊著孕婦吃。
想了想,她從‘拚夕夕商城’裏搜了一下麵粉和麵條價格。
‘商城’裏麵條價格也不一,最便宜的是高山土麥子堿水麵,十斤17.29,還有茯苓薏米山藥龍須麵,十斤22元,黑蕎麥麵,十斤23元。
麵粉是十斤19元,她買了十斤麵粉,和了點麵,先給丁水英做了一碗藕粉蛋花湯,喂給她吃了,迴到廚房,又用竹漏勺漏麵的方法,做了些‘魚魚麵’,燙了點莧菜在裏麵。
沒有油,隻放了點淺黃色粗鹽,並不好吃,可小丫頭還是吃的很滿足。
陸紅陽也吃的格外滿足。
小丫頭才四歲,肚容量有限,隻吃一小碗就飽了,吃完把碗底舔幹淨了,也沒繼續再要了,放下碗,又邁著她的小短腿去門口玩石子了。
剛放下碗,就見在門口玩石子的小丫頭又屁顛屁顛跑進來了,一邊跑一邊喊:“阿姐阿姐,大哥二哥迴來了!”
陸紅陽忙大跨步跑出大門,就見到兩個滿身黑灰,彷彿掉進了煤堆裏的黑人。
為首的那個高個的黑人眼下掛著兩條被淚水衝出來的麵條,看到迎麵趕上來的陸紅陽就忍不住了,眼淚唰地流下來:“紅蓮,阿爸……阿爸被壓在碳洞裏了!”
他話剛說完,跟在他身邊一起迴來的小些的男孩子就哇地一聲哭出來!
莫名的,陸紅陽鼻間也是一酸,眼圈紅了起來,可她卻動作飛快的一把捂住了陸衛民的嘴巴,對兩個滿身煤灰的‘黑人’說:“大哥,小弟,阿媽剛生了小弟弟和小妹妹,身體還虧著沒好呢,你們現在要是哭聲讓阿媽聽到,就怕阿媽受不住刺激,那到時候,就隻剩咱們幾個了……”
說著,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小些的男孩聞言嘴巴張的更大,嚇的要大聲哭,又硬生生忍住,用自己的兩隻黑乎乎的小手,拚命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後突然反應了過來:“啥?阿媽生了小弟弟小妹妹?生了兩個?”他伸出自己黑乎乎的手指,比了個歪歪扭扭的‘v’的手勢。
就連老大陸衛國原本要說的話都嚥了下去,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對,阿媽生的是雙胞胎,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所以身體虧損更嚴重,你們可千萬別把話帶迴去跟阿媽說,等過了這幾天再說。”
有了有主意的人,陸衛國和陸衛民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陸衛國無措地問陸紅陽:“大妹,那……那咱們現在咋辦?”
陸紅陽擦擦自己臉上的淚:“你們迴家都忍著先別哭,一會兒先去把臉洗洗,阿媽正在睡著,她醒了要是問,就說炭山還在救援,這個救援時間起碼也要三四天時間纔有訊息傳出來,先等阿媽身體恢複些。”
陸紅陽就是本地人,炭山是本地最大的煤山,對這些事,她也是瞭解一些的。
兄弟倆都含淚點了點頭。
陸紅陽又問:“阿爺阿奶和大伯二伯那邊通知了沒有?”
兄弟倆都哭著點頭。
陸衛國說:“大河以南也有在炭山幹活的人,出事第一時間就通知到了大河南邊,阿爺阿奶大伯二伯他們都去炭山了。”
“塌掉的炭洞挖出來了嗎?”
兄弟倆都哭著搖頭:“外公說,還不確定下麵的炭洞會不會繼續塌方,不敢大規模下去挖煤救人,不然要是再塌,會把救人的人也壓在下麵。”
誰的命都是命,炭洞下麵情況不明,誰都不敢這時候貿然下去挖炭洞。
他們的外公年輕時是炭山的小頭役,解放後在炭山當了隊長,算是基層的管理人員。
陸紅陽囑咐說:“迴去就說外公他們已經組織人手在挖炭洞救援了。”
兄弟倆都點頭,隻有後麵跟上來的小紅菱懵懵懂懂,屁顛屁顛跟在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後麵,語氣天真:“大哥二哥,阿姐做了小魚麵麵,好好吃啊~”
陸紅陽這纔想起兩個少年跑去炭山這麽久,估計都還沒吃過東西,忙喊兩人迴家洗手洗臉吃飯:“迴去的時候動作輕一點,阿媽生完弟弟妹妹睡著了,別吵醒她,你們在院子裏洗洗,我去給你們做點疙瘩麵吃。”
陸大河屬於重體力勞動者,加上炭山是煤礦,富得流油,每個月的糧食供應是28斤,比機關幹部和老師都還要高十斤,陸衛國十一歲,每個月供應糧食14.5斤,剩下的三人都未滿十歲,月供應糧分別是九斤、七斤、和四點五斤。
哪怕陸大河已經盡量少吃一些,將他的供應糧省給家人吃,可他作為炭山井下的二線固定運輸工,本就是重體力勞動者,家裏根本不敢吃太多他省下的糧食。
現在大半天沒吃東西,兄弟倆之前還不覺得,此時隻覺得餓的前胸貼後背。
兄弟倆忍著傷心和恐懼,抹了臉上的淚,輕手輕腳的迴家到院子裏,陸衛國從井裏打了水,和陸衛民一
起洗手洗臉,陸紅陽去廚房給兩人做疙瘩麵。
陸紅陽之前在商城裏買了十斤麵粉,倒也捨得放料,用竹編的漏勺做了滿滿兩陶缽的‘魚魚麵’,又燙了莧菜。
做好不過片刻的功夫,等兩人洗好正好可以進來吃。
倒是陸衛國,吃慣了丁水英做的嬰兒拳頭大小,外熟裏生但實在飽腹的疙瘩麵,吃陸紅陽做的宛如小魚仔一樣的疙瘩麵很不習慣,總覺得這樣小的小魚麵吃不飽。倒是小一些的陸為民,吃丁水英做的疙瘩麵吃的夠夠的,這樣大小適口的小魚麵很適合他這樣大的孩子吃,兄弟倆吃的嘩嘩的,很快一大陶碗疙瘩麵夾雜著蔬菜都吃到了兄弟倆的肚子裏。
兄弟倆難得的吃了個飽的。
陸衛民吃完還忍不住舔舔嘴唇,對陸紅陽說:“阿姐,你做的疙瘩麵真好吃!”
這還是他頭一次吃到不噴生麵粉的‘疙瘩麵’呢!
陸衛國說:“精麵粉做的疙瘩麵,能不好吃嗎?”他對陸紅陽說:“大妹,我還要再跑一趟炭山,和阿爺阿奶說阿媽生了雙胞胎的事。”
陸衛國十一歲,已經懂事了。
阿媽生了龍鳳胎,在任何時候都是一件喜事,偏偏生在炭山塌方的時候。
父親陸大河是家裏第三子,隻因娶了炭山隊長家的女兒,在炭山有了井下運輸工的工作,把家安在了水埠區裏,成了城鎮戶口,算是陸家難得的得意人。
可偏偏這樣的得意人,家裏的頂梁柱,遇到了碳洞塌方的事。
炭洞塌了,陸家的天也塌了。
不管怎麽樣,阿媽生產,肯定是要通知阿爺阿奶一聲的。
陸衛國吃完也沒在家多待,剛迴來,就又迴炭山去了。
從水埠區通往煤山還有一條田間小路,走小路要近一些,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走路一個小時多就能到。
他得盡快去炭山把阿媽生產了的訊息告訴外公和阿爺阿奶,晚上能在天黑前趕迴來。
陸衛民畢竟年齡還小,才七歲,吃飽了也就忘了傷心的事,跑到院子裏拿著魚簍對陸紅陽說:“阿姐,我去河溝裏撈魚給阿媽補身體!”
他們這些河邊長大的小孩,四五歲就會拎著竹簍去小河溝裏抓魚和黃鱔泥鰍了。
陸紅陽怕他往深水區裏跑,有些不放心:“你可別往大河裏跑,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又叮囑小丫頭:“你就在家裏,要是阿媽醒了,就在老槐樹下喊我一聲。”
小丫頭跨坐在門檻石上,很用力的點頭應了,“我知道了阿姐!”
陸紅陽之所以想要跟在陸為民一起去撈魚,除了不放心他一個小孩子在水邊外,就是她想起來一件事情。
她前世上學的路上,就沒少在河邊撿魚,有些是魚翻肚皮快死了,飄在岸邊,有些是魚衝到岸邊被抓住,還有一些翻白肚皮的魚,你用棍子一戳它,不僅不會戳到岸邊來,還會把它戳翻了身,一溜煙就鑽河底去了。
還有翻著肚皮飄在河裏死了好幾天的,撈上來都臭了。
這種是不能吃的。
她的‘拚夕夕商城’裏可以買魚,到時候就說是她抓的。
要是拿出雞呀肉的還不好解釋東西來源,要是魚的話就沒事了,哪怕她一個女孩子,說在河邊抓了一條魚迴來,都不會有人懷疑什麽,最多就是羨慕她運氣好,那魚也太笨了些,居然被她一個小丫頭抓到了,肯定是半死不活的翻肚皮的魚。
她搜了一下養殖的鯽魚價格,貴的十塊錢一斤,兩到三條一斤,最便宜的鯽魚隻要五塊錢一斤,每斤有五到七條大小不一的魚,大小沒有保障。
而她,恰好需要大小沒有保障的。
她帶上竹簍:“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抓魚。”
沒想到陸為民居然還不願意和她一起,拎著竹簍赤著腳跑的飛快,邊跑邊鄙視地大聲道:“我纔不要和阿姐一起捉魚呢!阿姐根本不會捉魚!你給我在岸上拎魚簍還差不多!我去找援朝!”
援朝,正是圓臉大嬸的小兒子。
“嘿,你這臭小子,等會兒讓你見識見識釣魚佬的實力!”